第28章 C28
C28
沈思渡沒有再開啟那個頁面。
整個上午他坐在工位上，和平時沒甚麼區別。回訊息，處理資料，在釘釘上和PM確認交付節點的排期。
去茶水間接水的時候，門口兩個隔壁組的同事正低聲聊天。沈思渡推門進去的一瞬間，聲音斷了一拍，其中一個端起杯子小聲說了句“走了”，另一個跟著出去了。
沈思渡接了一杯熱水，擰好蓋子，回到工位。
快中午的時候，顏瀟拿著一份列印好的報告走過來。
“沈老師，之前你讓我跑的那版交叉驗證結果出來了，有幾個地方和遊教授的提法有出入，我標出來了一下。”
文件放在桌角。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掠過他的螢幕——工作文件，不是內網。
“謝謝，我下午看。”
顏瀟沒立刻走，她站在隔板旁邊，嘴唇抿了一下。
“那個樹洞的帖子，”顏瀟的聲音壓到幾乎只剩氣音，“HR那邊可以走匿名舉報的刪帖流程，不然我去……”
“不用。”
沈思渡打斷了她。頓了一下，語氣緩了緩：“謝謝你，顏瀟。不用管它。”
顏瀟看了他一眼，沒堅持。
“那報告您先看，有甚麼問題隨時找我。”
她回到位置上，手機還是螢幕朝下扣著的。
沈思渡繼續處理工作。鍵盤發出連續的敲擊聲。薛方逸上週五剛辦完了離職，走得挺乾淨，交接文件齊齊整整發到了共享盤裡，最後一天還請組裡幾個人喝了喜茶。
沈思渡不知道那條匿名帖子是甚麼時候發的，也許是離職當天，也許更早，匿名樹洞不顯示釋出時間，只顯示最近一次被頂上來的時間。
但他不需要猜是誰發的，結果已經昭然若揭了。
午飯沈思渡沒去食堂，他在工位上吃了份外賣，吃到一半筷子停了，開啟內網，翻到那條帖子。
還在，評論從早上的十幾條漲到了四十多條。
他沒點進評論區。看了兩秒，又關掉了。
遊錚的郵件是下午發來的。
「關於使用者案例素材的學術合規性：訪談物件篩選流程複核建議」
抄送欄和上次一模一樣。PM，北京辦公室的Leader，總監。
不過比上一封短，只有三段。
第一段：「在審閱白皮書引用的使用者案例素材時，我注意到部分訪談物件的招募流程存在可商榷之處。具體而言，有一位受訪者並非透過標準化Screening流程招募，而是由拍攝團隊在現場臨時協調參與。此類情況在涉及受試者的聯合研究中，可能引發學術合規層面的爭議。」
第二段：「建議專案組複核該受訪者的篩選記錄與知情同意文件，尤其關注其與專案組成員之間是否存在需要事前披露的私人關聯，以確保資料採集的客觀性不受質疑。」
第三段：「以上建議出於對合作成果質量的考量，並無他意。如有需要，我可協助梳理合規審查的流程框架。」
並無他意。
每一封郵件的最後，遊錚都要放上這樣一句。像在手術刀的刀柄上纏一圈紗布，不為止血，為的只是讓握刀的手不會打滑。
沈思渡把郵件讀了兩遍。
在上海，PM在群裡發通知的那個下午。他獨自去拍攝現場跟拍B-roll素材，遊邈是Agency聯絡的拍攝團隊那邊臨時協調過來的模特，和他沒有關係。
但遊錚不關心這些。這封郵件不需要事實，只需要有人去核實，核實到的就是：專案組的資料分析負責人，和使用者案例的受訪者之間存在私人往來。
釘釘彈了PM的私聊：「這封看了？」
「看了。」
「比上次棘手。方法論那個你可以拿資料頂回去，合規問題沒法這麼辦。你和遊教授提到的那個受訪者之間，不會有甚麼需要提前和我說的吧？」
沈思渡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游標閃了很久。
「拍攝那天是Agency那邊自行協調的受訪者，我事先不知情，流程上和我沒有關係。」
發出去的一瞬間，他的手從鍵盤上拿開，擱在膝蓋上。
PM回得很快：「好，那我去找Agency確認一下招募記錄和知情同意書。你把當天現場的溝通記錄整理一下發我，拍攝群裡的聊天記錄也截一下。北京那邊看到郵件肯定會問，先別往外說，我們內部對齊。」
沈思渡回覆：「好。」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擺著兩個視窗。遊錚的郵件，PM的對話方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整棟樓像彷彿一塊擰不幹的溼布蓋住了，透不進光，也散不掉那股陳舊的潮氣。
那天在便利店，遊邈問他，打算怎麼做。他篤定地說，我不打算做他想讓我做的事。
而他剛才發給PM的那行字是：流程上和我沒有關係。
晚上十點多，處理完手上的工作，沈思渡關掉電腦。
他沒有走向那部通常擠滿了談論晚飯選單和加班同事的電梯。從消防樓梯走下去，推開停車場的側門，繞開食堂方向的人流。
路上沒打車，從公司到公寓不過十來分鐘的路，他走了很久。
進門後，沈思渡沒去按牆上的燈。
黑暗像潮水一樣迅速包圍過來，吞沒了辦公室的白熾燈和那些郵件文字。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不遠處廚房裡，冰箱壓縮機發出的細微且單調的噪聲，在房間裡迴盪。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
是遊邈發來的訊息。
「六十八退了嗎？」
沈思渡依然靠在牆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他微微低頭，視線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沒有。」他敲過去兩個字。
「就知道。」
盯著這簡短的三個字，沈思渡在這一整天緊繃的防禦之後，嘴角第一次輕微地牽動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
刪掉了。
又打：「遊錚又發了一封……」
也刪掉了。
最後，沈思渡甚麼都沒發。他翻過手腕，動作很輕地把手機反扣過來，螢幕朝下，靜靜地放在鞋櫃上。
那是幾天前，頭盔放過的位置。
現在，那裡只放著一隻不再發光的手機。
沈思渡站在玄關的黑暗裡，很久都沒有動。
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擠進來，帶起一陣輕微的哨音，而他在這種空曠的靜默中，聽到了自己緩慢且沉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