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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C27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27章 C27

C27

出了巷子,沿馬路往前。夜色沉下來了,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柏油路面上無聲地延展。

沈思渡走在左邊,遊邈走在右邊,中間始終隔著約莫一隻手臂的距離。

“今天遊錚給專案組發了封郵件。”沈思渡低聲說。

他沒用“你爸”,彷彿在這個語境裡,遊錚只是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學術符號。

“說甚麼?”

“逐條質疑我做的分析框架。抄送了PM,還有北京那邊的審批領導。將近兩千字,五個小節。”

“你怎麼回的?”

“也逐條回的。資料來源、方法論依據,全附了。”

遊邈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改方案?”

“不是。”

沈思渡回答得很乾脆,這兩個字在空曠的街道上落下,帶著股沒由來的堅定。

安靜了一段,他們經過一家已經拉了捲簾門的水果店,門口還攤著幾個沒收完的空紙箱。

“上次你跟我說的那些,會逼我表態,否認關係,”沈思渡看著前面的路,“他確實做了。”

上次,三天前的那個晚上,遊邈說遊錚會逼他表態,而沈思渡當時的回答是:“我們本來也沒甚麼關係啊。”

“你打算怎麼做?”遊邈問。

“當然,”沈思渡停了一下,他這回很聰明,繞過了對關係的直接定義,“我不打算這麼做。”

這句話說得很輕,混在路上零星的車流聲裡。

沈思渡大概也覺得自己說得太直接了,又補了一句:“反正我的資料沒有問題。”

遊邈的步子明顯慢了一拍。

他依然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走在沈思渡身側,看著路燈的光在他髮梢跳躍。

前面亮著一家便利店的燈,關東煮的蒸汽把玻璃窗燻得模模糊糊。

“去那兒?”沈思渡問。

遊邈先一步推了門進去。

暖風和湯底的味道一起湧過來,遊邈走到關東煮櫃檯前拿了個紙碗,開始往裡夾,沈思渡跟過去也拿了一個。

他們站在櫃檯前各自選著,誰都沒說話。遊邈夾了幾串魚豆腐和牛筋串,沈思渡則是規規矩矩的蘿蔔和貢丸。

付完錢,他們並排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便利店頂部的熒光燈亮得晃眼,把所有東西都照得發白。收銀臺後面的店員在看手機,四周靜得只剩下冰櫃執行的白噪音。

遊邈吃得漫不經心。他低著頭,耐心地把魚豆腐從籤子上擼下來,落進碗底淺淺的湯裡,再一塊一塊地吃掉。

“六十八。”他忽然說。

“啊?”

“剛才燒烤攤,你付了六十八。”

沈思渡怔愣了一瞬:“你怎麼知道?”

“看到了。”

“……是,六十八。我請你,不用給我了。”

“他說下次退給你。”

“對,怎麼了?”

“會退嗎?”

沈思渡無言以對,他還以為遊邈剛才的沉默是在考慮如何應對遊錚,沒想到只是在關心那六十八塊錢能不能討回來。

“放心吧,我在他家吃了很久,老闆說了退就八成會退。”

“八成?”

沈思渡又糾正:“一定。一定會退。”

遊邈沒再說甚麼,但那個沒散乾淨的笑意好像又浮上來了,很淺,在嘴角停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紙杯裡的湯漸漸涼了。收銀臺後面的店員切了首歌,外放的旋律隔著貨架飄過來,輕飄飄地搭在冰櫃的低鳴上面。

沈思渡放下籤子,拿了張紙巾慢慢擦手指。

“的事,我還是想再解釋一下,”他慢吞吞地說,“上次沒和你說清楚。”

遊邈手裡的籤子頓了一下,沒抬頭。

“我當時只是想試試,想驗證一下。,傳完資料,當天就刪掉了,根本忘了登出賬號這回事。”

便利店的玻璃門被外面路過的人帶了一下,風灌進來,門框上的促銷貼紙翹起一個角。

“驗證甚麼?”遊邈問。

沈思渡沒立刻回答。他把紙巾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一個很小的方塊。

“就是……”他頓了頓,“我不確定的一些事。”

“不確定甚麼?”

沈思渡的目光落在便利店窗外那條空蕩蕩的馬路上,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好像在找合適的措辭。

遊邈放下籤子,抬眼看沈思渡,替他說了。

“你不確定自己的性取向。”

沈思渡撥弄紙巾方塊的手指凝固在了邊緣,他沒點頭,也沒搖頭,但那幾秒的沉默本身已經是回答了。

“大學的時候,我收到過幾次表白,”沈思渡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是怕被收銀臺後面那個看手機的店員聽見,“我當時也嘗試過一次,開始一段戀愛關係。當時覺得,很正常,不管是共同的話題,還是身邊人對我的預期。甚麼都正常,就是……”

他沒說下去。

遊邈等了一會兒:“就是甚麼?”

“就是不對,”沈思渡低著頭,指腹反覆摩挲著那個紙巾方塊的摺痕,“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還是退回到做朋友更愉快,她說的原因比我能想到的多得多。”

“再後來就沒再試過,工作忙了以後更沒想過這些……就是有天晚上突然想確認一下,”沈思渡把紙巾方塊展開,又重新折,“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就刪掉了。”

“甚麼不對?”

“不知道,”沈思渡終於側過頭看了遊邈一眼,又很快把視線收回來,“就是覺得那上面的那些……不是我想知道的東西,有點不舒服。”

遊邈沒接話,他大概知道沈思渡在那裡會收到怎樣的回覆,又會看到甚麼。

“是這種match的規則不對,”遊邈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引導式的耐心,“還是性這件事本身,對你來說就是不對的?”

便利店的自動門又開了一次,這回沒有人進來,大概是外面有人路過觸發了感應器。門開了幾秒,又慢慢合上,暖風和夜風短暫地交鋒了一下。

沈思渡的手指停住了。

這個問題將他模模糊糊繞了好幾年的混沌感,利落地劈成了兩條清晰的路擺在面前。他歪了歪頭,發現自己沒辦法很快速地回答。

“……都有吧。”他說。

遊邈沒有出聲。

“那上面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劃來劃去的,就像在菜市場挑東西,”沈思渡的聲音越來越低,怕遊邈覺得自己老派,又帶著一種對自己這種行為的厭棄,“但是另一個……我也不確定。我分不清楚到底是我對性這件事本身沒感覺,還是……”

他沒能往下說,該怎麼說,性冷淡?好像也不是。

冰櫃的壓縮機又響了一下,嗡地一聲。

“還是那種慾望被別的東西壓住了。”

遊邈總是能看穿他。

沈思渡的喉結動了一下,他低著頭,盯著杯底那點已經涼透的湯。便利店的熒光燈把他的影子壓得很短,縮在腳邊一小團。

“我不知道。但是和你做完,我大概弄清楚了,至少我應該不是沒有感覺。”他最後帶著一點困惑的表情下定結論。

遊邈沒有再問了,他把籤子收進空紙杯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扔進垃圾桶。

沈思渡還坐在高腳凳上,手肘撐著檯面,像是剛跑完一段很長的路需要緩一緩。他抬起頭的時候,看見遊邈站在垃圾桶旁邊,正低頭看自己手上沾了湯汁的指尖,從紙巾盒裡抽了一張,慢慢地擦拭。

這樣的動作再日常不過了。

日常到沈思渡忽然產生了一種錯覺:剛才那些關於“性”、關於“不對勁”、關於“被擋住的感覺”之類能在他的人生中掀起一場風暴的話題,在這一刻,似乎也並沒有那麼沉重。

這個世界沒有因為他的不知道而坍塌。店員依然在刷手機,冰櫃依然在嗡鳴,而遊邈只是在擦掉指尖的一點汙漬。

他從凳子上跳下來,把自己那份也收了,丟進垃圾桶。

“走吧。”沈思渡的心忽然輕鬆了下來。

遊邈看了他一眼,推門出去了。

夜風比進來之前涼了一些。他們沿原路往回走,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走近了疊在一起,走遠了又分開。

誰都沒有再提剛才的話題。

走到園區門口的時候,遊邈在摩托車旁邊站定,他隨手從車把上取下那隻黑色的頭盔,扣好,指尖一撥,掀起了面罩。

“慢慢想。”

遊邈隔著一層透明的鏡片看他,聲音在頭盔裡顯得有些沉悶,卻透著股少見的耐心。

“嗯?”沈思渡才反應過來他在說甚麼,“嗯……”

遊邈重新放下面罩,引擎發動,尾燈亮起來。

紅光貼著地面往前滑,在巷口的一道拐角處無聲地一閃,徹底消失了。

沈思渡站在原地,引擎聲漸遠,直到被夜裡別的聲音徹底覆蓋。

他轉身上樓,進門換鞋的時候,視線習慣性地掠過鞋櫃上方,那是他平時習慣放鑰匙,或者隨手擱置甚麼東西的地方。

那裡空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還維持著解鞋帶的姿勢,對著那處空蕩蕩的木質檯面看了整整兩秒,才走進房間。

第二天一早天就陰了。

沈思渡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天氣,全天多雲,最高氣溫十九度。四月中旬的杭州就是這樣,前一天興許還能穿短袖,第二天就得把外套重新翻出來。

到公司的時候,工位上的燈已經亮了大半。沈思渡放下包,登入郵箱,昨天的逐條回應下面,遊錚還沒有回覆。他掃了一遍其他的未讀,暫時沒有新的狀況。

倒完水回來,沈思渡注意到顏瀟已經在了,但手邊那杯美式沒怎麼動。電腦開著,螢幕停在桌面,像是剛切掉了甚麼頁面,面前的手機螢幕朝下扣著。

“早。”

“沈老師,早。”顏瀟笑了笑,但那個笑收得有些急促。

沈思渡沒多想,坐下來開始處理待辦。

釘釘彈了一條訊息,呂業文發的,沒有任何字首,只有一條公司內網的連結。

沈思渡看了隔著幾個工位的呂業文一眼,但對方毫無反應,於是沈思渡放棄了對話問是甚麼的慾望,直接點開了。

是匿名樹洞板塊,一條剛被頂上來的新帖子,沒有指名道姓,標題只有一句話。

但配圖是一張裁切過的截圖。證件照上的人穿著不太合身的白襯衫,露出一丁點黑西裝褲的邊,很茫然地注視著鏡頭。

銀絲邊框眼鏡。大學畢業那年,校門口外面的照相館。

沈思渡盯著螢幕。

滑鼠的指標停在帖子標題上,游標變成了一隻小手的形狀。他沒有點進去。鍵盤聲、電話聲、有人推椅子站起來去接水的聲音,辦公區照常運轉著。

顏瀟從自己工位那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沈思渡把頁面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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