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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C26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26章 C26

C26

那頂頭盔在櫃子上放了三天,沈思渡每天出門都能看見它,但從沒動過。

到公司的時候,郵箱右上角的未讀數字已經跳到了十七,他習慣性地從最新的往下翻。

第三封是遊錚的。

標題規矩:「關於使用者情感需求圖譜專案:資料建模框架的若干建議。」抄送欄拉得很長,PM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審批流程裡的兩個名字,一個是沈思渡平時幾乎不打交道的直系Leader,常年在北京辦公室,另一個是更高一級的總監。

沈思渡點開郵件。

將近兩千字,五個小節。從抽樣邏輯到變數設定再到統計方法的選擇,逐條拆解,每條末尾綴一段建設性意見。行文溫和,措辭審慎,列印出來裝進信封,完全可以當一封來自資深學者的善意指導。

剛讀了兩條,沈思渡滾動的手指便停住了。

「……建議重新審視情感脆弱性指標的構建邏輯。該指標在當前模型中被賦予了不成比例的權重,且操作化定義偏向主觀,恐反映的是分析者對特定群體的先驗偏好,而非資料內的結構特徵。鑑於白皮書最終將以聯合署名的形式發表,方法論層面的嚴謹性直接關係到雙方的學術與商業聲譽。以上僅為個人淺見,供團隊參考。」

沈思渡把郵件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關掉了。他沒有立刻開啟筆記本列出修改計劃,而是坐在那裡,手指搭在鍵盤上,很久沒動。

PM的訊息十一點才來,釘釘私聊。

「沈老師,遊教授那封郵件你看了吧?」

「看了。」

「北京那邊也看到了,剛問了我一句。你最好今天之內先回一個初步的Response,哪怕表個態也行,別讓那邊覺得我們已讀不回。」

沈思渡打了幾個字,刪掉,重新打。

「我需要一點時間,不是修改方案,是準備一份逐條回應。」

對方隔了十幾秒才回,顯然也被這句“逐條回應”裡帶的火藥味兒噎了一下。

「好吧,你把握一下尺度,遊教授畢竟是學術顧問,不要搞成對立面。」

沈思渡看著“不要搞成對立面”幾個字,關掉了對話方塊。

他重新開啟郵件,拉到附件區。

遊錚附了一份分析框架的對比表,左邊是沈思渡的現有方案,右邊是他建議的替代方案,列得工整,配色還做了區分。

沈思渡開啟一份空白文件,游標在白色的頁面上快速閃爍。

他開始打字,不是修改方案,而是逐條回應。每條質疑對應一段解釋,引用具體的資料來源和方法論依據,不帶情緒,不做辯解,只羅列事實。

第一條:抽樣邏輯。第二條:變數篩選的統計檢驗。第三條:關於情感脆弱性權重的質疑。

沈思渡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想起上一次面對同樣的質疑,自己寫在筆記本上的那行字。

取消痛感變數,一筆一劃。

這次他敲下的是:「該變數權重由逐步回歸模型自動篩選得出,非人為賦值。附件中附有完整的模型篩選日誌與交叉驗證結果,供查閱。」

午飯是顏瀟幫他帶的,她輕手輕腳地把一份三明治擱在桌角,繞開了攤了一桌的列印材料。

“沈老師,您還沒吃吧?”

“啊,正好,謝謝。”

顏瀟站了一會兒,目光不經意地掠過他螢幕上已經寫了四頁的文件,又很快收回來。四頁的逐條反駁,對於一份學術顧問的建議郵件來說,這份量已經有些超標了。

“遊教授之前提的那幾個資料口徑的問題,我這邊來重新跑一版?如果需要的話。”

沈思渡停下來看她。顏瀟的眼神裡帶著點敏銳與分寸,她顯然察覺到了沈思渡和遊教授之間那種磁場的不對勁,但甚麼都沒問。

“不用,”沈思渡說,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你忙完自己手上的就好,這部分我來處理。”

“好的。”顏瀟應了一聲,又站在原地停了一兩秒,像是在確認他是否真的不需要幫忙。

“今天忙完了就早點回去。”沈思渡補了一句。

顏瀟點點頭,轉身走了。

沈思渡拆開三明治咬了一口。麵包有點幹,芝士片是冷的,粘在上顎,他一邊嚼一邊繼續寫。

到晚上七點,間插著別的工作,沈思渡的回應文件總算完成。他從頭檢查了一遍,確認措辭、資料、引用來源沒有任何情緒化的痕跡。然後發給PM,抄送遊錚,以及北京辦公室的兩位Leader。

發出去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一共六頁的回應,每條都有據可依,但他不知道這算勇敢還是愚蠢。唯一能確定的是,那條名為妥協的退路,大概已經被他親手堵死了。

他拿起手機,翻到遊邈的對話方塊。上一條訊息還停在三天前:

「你頭盔還在我這兒,甚麼時候來拿?」

遊邈是剛剛回的,只有兩個字:

「今晚。」

沈思渡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遊邈已經在那兒了。

他靠在花壇的石沿上低頭看手機,旁邊地上隨便放著摩托車鑰匙。四月中旬的傍晚還沒完全暖起來,但他卻把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修長且線條分明的手臂。

“等很久了嗎?”

“還好。”遊邈站了起來,卻仍佇在原地。

“不一起上去嗎?”沈思渡指了指電梯口。

遊邈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語氣平淡:“不太方便吧。”

沈思渡愣了一下。

他看著遊邈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在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找不出答案,乾脆不猜了:“那好,那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給你。”

於是沈思渡跑進大樓,一路快步進屋拎起頭盔,又匆匆折返。

跑回樓下時,他微微喘著氣,把沉甸甸的頭盔遞過去。遊邈接過頭盔,翻過去檢查了一下內襯,然後熟練地夾在手臂下。

“那我走了。”遊邈轉過身,要往摩托車那邊走。

“遊邈!”沈思渡叫了他一聲。

遊邈沒停步。沈思渡只好緊走兩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帶著剛從室內出來的溫度,輕輕釦在遊邈微涼的面板上。遊邈動作一頓,回過頭看他。

“上次你帶我去的那家片兒川,很好吃,”沈思渡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溫和,透著股有商有量的認真,“我今天也想帶你去一家店。就在附近,走過去不遠。”

遊邈低頭看了看沈思渡抓著自己手腕的手,又抬眼看他。沈思渡也沒鬆手,就那麼靜靜地等著。

過了幾秒,遊邈眼裡的那點冷淡像被這點溫度給化開了,他沒再說些客套話,只是垂下眼睛,定定地看著沈思渡。

沈思渡笑了笑,這才鬆開手:“走吧?”

遊邈沒再反對,他把頭盔重新掛回摩托車把手上,然後走到了沈思渡身邊。

沈思渡帶著遊邈從園區南門出去,拐進旁邊一條巷子。

路燈是那種舊的暖黃燈泡,光線昏暗。巷口支著一輛三輪車改裝的燒烤攤,炭火上架著鐵網,油脂滴落下去滋滋地響,煙裹著肉香往上冒。攤前擺了兩張摺疊小桌,幾個塑膠凳子,已經有人坐著喝啤酒了。

“這裡?”遊邈停下步子,環顧了一圈這煙火繚繞的環境。

“對。”沈思渡應了一聲,神色如常。

老闆顯然認識沈思渡,下巴一抬,算打了個招呼:“來了啊,今天羊肉不錯。”

沈思渡熟練地走到攤前選串:“十串羊肉,五串雞翅,”他回頭看了一眼遊邈,“你還想吃甚麼?”

遊邈看著鐵網上跳動的火苗,語氣鬆動了一點:“牛肉,五串吧。”

“再加五串牛肉。”

沈思渡掏手機掃碼付了錢。老闆接過籤子往鐵網上一擺,炭火呲呲地舔上來。

他們在低矮的塑膠凳上坐下,沈思渡剛想說話,還沒來得及,遠處巷口外突然傳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口哨。

沈思渡還沒反應過來,老闆已經以一種訓練有素的速度扔下扇子,單手抄起鐵網,另一隻手解三輪車的鏈子鎖,動作一氣呵成。

旁邊喝啤酒的那桌也站了起來,拎著瓶子往巷子深處撤。

“城管來了!”

老闆一邊收攤一邊衝沈思渡喊了句:“弟,下回來找我,錢退你!”

三輪車猛地一躥,鏈條發出刺耳的咬合聲,連人帶攤瞬間消失在巷子拐角。

整條巷子在不到半分鐘裡空了,地上散著幾塊沒來得及收的炭,還微微發著紅光,在忽明忽暗中吐著最後一點菸氣。

沈思渡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手機,螢幕上赫然亮著付款成功的頁面。他低頭看了一眼金額,又抬頭看了一眼除了那幾塊殘炭空無一物的巷子。

身後傳來一陣笑。

聲音不算大,但在這寂靜的窄巷裡顯得格外清晰。沈思渡轉過頭,看見遊邈低著臉,肩膀在輕微地抖動。似乎察覺到了沈思渡在往這邊看,他抬起頭的時候眼睛彎著,嘴角怎麼也壓不住。

“……平時真不是這樣的。”沈思渡試圖挽回一點作為熟客的尊嚴,語氣裡透著股少見的無奈,“你也看見了,特殊情況。”

“嗯,特殊情況。”遊邈把他的話原樣重複了一遍,尾音裡還帶著沒散乾淨的笑意。

沈思渡沒法反駁。

兩個人站在空巷子裡,一個餓著,一個笑著,頭頂那盞暖黃的舊路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是眼前尷尬場面唯一的背景音。

“走吧,”沈思渡轉過身,往巷子外面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些,“前面看看還有甚麼開著的。”

地上的幾塊殘炭閃了閃,很快就在風裡熄成了灰白色的煙燼。

沈思渡沒回頭,卻能聽見身後遊邈跟上來的腳步聲。

晚風穿過窄巷,把最後一點菸火氣也吹散了。那些憋了一整天的緊繃感,似乎都在這串腳步聲裡,被夜色稀釋得沒那麼要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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