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C25
C25
傍晚的辦公室開始變空,工位上的檯燈一盞一盞滅下去,整排工位順次完成了一場無聲的熄燭禮。
沈思渡關掉電腦,把椅子往後推了推。螢幕暗下去的瞬間,玻璃幕牆外的天色才顯出來,灰藍的一片,沉沉地壓著層將散未散的霾。
手機震了一下。
遊邈發來的:「你下班了嗎?」
沈思渡打了兩個字:「快了。」
遊邈回:「我在樓下。」
短短四個字,沒有催促,也沒有解釋。
沈思渡收起手機,動作卻比平時快了一點,又被他有意識地重新放慢下來。把滑鼠擺正,椅子推回原位,然後才拿起外套。
顏瀟還在工位上,對著螢幕揉眼睛。看見他起身,有些意外:“沈老師今天走得好早。”
說完又覺得不太對勁兒:“啊我沒有別的意思……”
“嗯,”沈思渡不在意,想了想又說,“你也早點下班。”
“我再改改,”顏瀟指了指螢幕,“遊教授那邊又發郵件了,說評審材料裡有幾個資料口徑要重新對齊。”
沈思渡的腳步頓了一下。
“甚麼時候發的?”
“不著急不著急,您正常下班沒事,就剛剛發過來的,十分鐘前。抄送了PM,說希望我們這周內調整完,原來大學教授也要加班?”顏瀟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一聲悶響,“薛方逸那邊的活兒也全挪過來了,沈老師,新的實習生甚麼時候來呀?”
“LISA還沒和我說。”沈思渡站在工位邊上,有些心不在焉。
顏瀟抬頭看他,欲言又止。
“怎麼了?”
“沒甚麼,就是……”顏瀟不敢說長道短,只好再三糾結措辭,“沈老師,遊教授是不是對我們這個專案有甚麼意見啊?最近他那邊的反饋特別多,好幾個之前過了的東西又被打回來重做。”
沈思渡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點,玻璃幕牆上映出辦公室裡稀稀拉拉的幾盞燈。
“可能是評審快到了,要求嚴一點。”他說。
顏瀟“哦”了一聲,看起來還有疑惑,但也沒再問。
“你別太晚,”沈思渡拿起外套,“明天再說。”
他一邊扣上外套釦子一邊往外走,原本有些緊繃的肩背直到看見門口那棵樹下的黑影時,才微微鬆了勁。
遊邈跨在摩托車旁,手裡掂著頭盔,在沈思渡站定時,那隻沉甸甸的黑色頭盔便穩穩地遞到了他懷裡。
“吃飯了嗎?”
沈思渡搖頭。
“走吧。”
摩托車發動的時候,引擎聲在傍晚的車流裡顯得有點吵。沈思渡跨上後座,手扶在遊邈腰側,隔著衣服能摸到肋骨的形狀。
他沒說去哪兒。沈思渡也沒問。
風捲著四月還未褪盡的涼意往領口裡鑽,摩托車車在黏稠的車流中穿行,紅綠燈一盞盞飛向身後。沈思渡看著前面遊邈的後背,忽然察覺出一種違和的順理成章。
不是不舒服,反而是太舒服了。
這種理所當然甚至讓他覺得有些陌生。一切都太順手,順手到讓他產生一種錯覺:這本就該是他生活裡的一部分。
摩托車停在河坊街的巷口。
遊邈把車熄了火,沈思渡跟著他往裡走。巷子很窄,兩邊是那種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牆皮剝落,電線亂糟糟地纏在一起。空氣裡有股油煙味,混著隔壁麻將館傳出來的洗牌聲。
遊邈在一家沒有招牌的店門口停下來,推門進去。
裡面只有三張桌子,牆上掛著塊小黑板,粉筆字寫著今天的選單。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看見遊邈,招呼都沒打,直接問:“還是老樣子?”
“嗯,兩份。”
沈思渡在靠牆的位置坐下,打量了一圈這個地方。桌面是那種老式的搪瓷面,邊緣磕掉了幾塊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鐵。
“你常來?”
“之前住這附近。”遊邈和他並排坐下,“大井巷那邊。”
沈思渡點了點頭,仰著頭往廚房那邊張望,他有點餓了。
好在沒等多久,老闆娘端了兩碗片兒川上來。湯是清的,沈思渡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底有口蘑,鮮,但不膩。
遊邈把面裡的澆頭全撥到了一邊,筍片、肉絲還有碎雪菜,在碗側堆成一小堆。他低頭喝了幾口清湯,一口配料都沒碰。
這種吃法顯得有些散漫,不怎麼有規矩,但他做得理所當然。
“你總是能找到這種好吃的小店。”
遊邈“嗯”了一聲,就當作是誇獎,全盤接收了。
沈思渡看著他碗裡那堆被堆得亂七八糟的澆頭,努了努嘴,問了一句:“你不愛吃這些?”
遊邈頭也沒抬,含混地應了一聲:“不吃筍。”
沈思渡沒說甚麼,直接伸過筷子去,把那些被撥到一邊的澆頭一點點夾進自己碗裡。
“我幫你吃掉吧。”
遊邈撥弄面的動作頓了半秒,抬眼看他,又很快垂下去,沒反對,也沒覺得不好意思。
這種事做起來竟然也順理成章。在一場潦草的晚餐裡,這種本該屬於親密關係的越界,在他們之間發生得極其自然。
半晌,遊邈再次開口:“你們那個專案,遊錚不會就這麼算了。”
“甚麼意思?”沈思渡嚥下筍片,問他。
“他不喜歡失控,”遊邈低著頭,用勺子把湯裡的雪菜推來推去,“你那天在他辦公室說的話,他不會當沒聽見。”
沈思渡乾脆又挑了一筷子,手臂伸了伸,把雪菜也夾過來了。
“他會想辦法讓你表態。”遊邈重新抬起頭,“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讓你主動否認和我的關係。這樣他甚麼都不用做,你自己就先退縮了。”
片兒川的熱氣往上冒,在他們中間散開。
“否認?”沈思渡若有所思,想了半晌,放下了筷子:“還能怎麼否認,我們本來也沒甚麼關係啊。”
遊邈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沈思渡,眼神裡有一種沈思渡看不懂的東西。
“……甚麼?”
“我是說,”沈思渡斟酌著用詞,“我們沒有……就是……”
他說不下去了。他只是覺得“關係”這個詞意味著某種明確的契約或定義,而他和遊邈之間,似乎還處於某種混沌的疊加態。
遊邈沒說話,他垂下睫毛,繼續喝湯。
碗見底的時候,他把勺子放下,站起來。
“走吧,送你回去。”
沈思渡跟著他出了店門。老街的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落在坑窪的水泥路面上,遊邈走在前面,步子比來的時候快。
摩托車一路往回開,風比剛才更涼了。沈思渡的手還是扶在遊邈腰側,但他能感覺到,遊邈的背繃得很直。
到公寓樓下,沈思渡跨下車,把頭盔遞回去。
“上去坐坐嗎?”他偏過頭問。
遊邈沒有接過頭盔,只是盯著頭盔那漆黑的弧面,過了幾秒,移開了視線:“不用了。”
“……啊,那好,”沈思渡似乎沒想到會被拒絕,噎了一下,但還是成熟地揮揮手向遊邈告別,“你有事就先去忙吧,今天謝謝你,那家片兒川……”
“我們沒甚麼關係,”遊邈打斷了他,接的卻是上一句話,“我上去幹嘛。”
沈思渡愣住了。
遊邈沒給他反應的時間,把頭盔扣上,發動摩托車,尾燈在夜色裡亮了一下,然後一路向前,拐進了路口,消失了。
沈思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風把他的衣襬吹得有點亂。
他就這麼茫然地拎著一個自己用不上的頭盔走回了家,走廊很安靜,腳步聲踩在地磚上,悶悶的。
沈思渡按了密碼,進屋,隨手把燈開啟。
客廳亮起來,還是那個樣子。沙發、茶几、電視櫃,每樣東西都在該在的位置。
沈思渡把外套掛好,目光落在了玄關那個便利店的小袋子上。
他伸手從裡面掏出一盒新買的安全套。
這是他下午回公司前順手買的,當時甚至還站在貨架前認真對比了一下。
沈思渡捏著那盒東西,站在玄關的暖光下,陷入了某種莫名的困惑。
他沒那麼傻,甚至還有點聰明,當然知道遊邈是因為那句“沒關係”發作。可他想不明白,既然事實的確如此,遊邈為甚麼要為了這句實話,連那個他現在還沉甸甸拎在手裡的頭盔都不要了,就這麼直接跑了。
沈思渡把那盒東西往玄關櫃裡一推,走進浴室洗澡。
熱水衝在身上的時候,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在寶石山,遊邈低下頭,嘴唇貼在他的手背上。
觸感很輕,輕到他有時候回想起來會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但他沒有記錯。他記得那一秒鐘的溫度,記得遊邈抬起頭時眼睛裡的光,記得他說“是這種”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沈思渡又想起遊邈剛才冷冰冰強調的那句“沒甚麼關係”,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水,閉上眼。
就算沒甚麼關係,也可以打個炮吧?之前在這裡、在上海,不也打了?甚至打得還很合拍。
沈思渡關掉花灑,站在浴室的水汽裡,盯著鏡子上那層模糊的霧氣。
他伸出手,在霧氣上劃了一下。
鏡子露出一小塊,映出他的臉。
看起來和平時沒甚麼兩樣。
沈思渡得出一個結論:是遊邈太莫名其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