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C24
C24
遊邈俯下身,嘴唇輕貼在沈思渡的手背。
那層面板很薄,底下是清瘦的骨節。他能感覺到面板深處的搏動,細密而倉促。
他抬起頭。而沈思渡則僵在原地,指尖還虛握著那枚無形的號角。
“嗯,是這種。”遊邈說。
沈思渡沒應,卻也沒有躲,目光在遊邈眉眼間徒勞地尋找支點,散得沒了焦距,最後索性把自己交還給這片昏黃。
遊邈靜靜地看著他。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沈思渡說的那種人。那種會舉起號角的人,那種能從瓦礫中爬出來,硬生生剮出第二條生命的人。
那個人聽起來很勇敢。
他拒絕舐食遊錚指縫裡漏下的殘羹,厭惡一切帶著枷鎖的垂青,那不是勇敢,而是走投無路時的困獸之鬥。
但他喜歡沈思渡描述中的那個自己。
沈思渡的描述中,那個遊邈褪去了戾氣,聽起來像是一個值得被喜歡的人。
城市的燈火在山腳下鋪展開來。
遊邈收回手。沈思渡也慢慢垂下雙臂,那隻被親吻過的手背朝外,坦蕩地晾在夜風裡,他不遮掩,也不去摩挲,只是任由那點殘餘的溫熱被風一點點吹涼。
他站在那裡,目光在夜色裡遊離,最後無處可落,沉沉地墜進遠方的西湖。
遊邈也看向那個方向。
湖面是黑的,和夜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邊是水,哪邊是天。只有岸邊的燈光倒映在水裡,被風揉碎了,晃盪著。
他忽然想起另一個夜晚。同樣的風,同樣的萬家燈火。
只是那時他躺在摩托車座上,仰頭盯著一扇冷冰冰的窗。而不是像此刻,站在這山頂,俯瞰一汪湖。
那扇窗戶在十一層。
很大,幾乎佔了整面牆。白天的時候,陽光會從那裡照進來,把整個房間都染成橙紅色。
林懷瑾最後一次站在那扇窗戶前面的時候,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空蕩蕩的。她瘦極了,身型如同一張歲月揉皺了,又被強行撫平的舊信箋,薄得幾乎再盛不住一絲重量。
“遊邈,”她說,“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遊邈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她從來不碰他。
小時候他發燒,阿姨抱著他去醫院,林懷瑾在後面跟著,隔著兩步的距離,像是怕沾上甚麼。遊邈在昏沉中想:大概是因為自己身上帶了細菌,所以她才不能靠近。
後來遊邈長大了一點,才明白不是細菌的問題。
林懷瑾只是不會。
她不擅長擁抱,不擅長親吻,更吐不出半句甜蜜柔軟的話。她把所有的情感封存起來,外面裹著一層得體的殼,那也是來自她的父母的言傳身教,刻在骨子裡的教條。
遊邈習慣了。
直到林懷瑾生病之後,很多事都變了。
腦水腫最嚴重的那幾天,她會在半夜突然抓住遊邈的手。那隻手瘦得只剩下骨頭,青筋像蚯蚓一樣爬在面板下面,指甲陷進遊邈的手背裡,疼得他倒吸一口氣。
“遊邈,”她顫聲說,“媽媽很痛。”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她喊痛,也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她對他的需要,竟然是以這種相互傷害的形式完成的。
這種痛感如此鮮明,以至於遊邈無法相信這世上有平白無故的施予。
他知道正常人眼裡的愛是一種情感,是一種本能的傾慕衝動,那該是如春潮般的本能,經不起半點計算。
可他荒廢這門功課太久了,他在那種既定的規則里長得太急,也太快。
直到現在,他才發覺,原來某些關係裡看似斷裂的部分,更像是少年拔節長高時,在大腿內側留下的生長紋。血肉追趕不及骨骼的速度,而在身體上生生拉扯出的,帶著微痛的裂隙。
那是過度生長的勳章,也是再也無法合攏的遺憾。
後來接到電話,摩托車在夜色裡疾馳,是遊邈記憶裡最後的轟鳴。
再往後,意識便陷入一種空白的靜止。他躺在那裡,看著頭頂的白色天花板,聞著消毒水的味道。只記得救護車的警笛聲很響,在他耳邊一下一下地叫著,但他甚麼都聽不見了。
出院的那天,遊邈先去了那個公寓。他站在樓下,仰起頭,往上看。
十一層,那扇巨大的窗。
窗簾被風吹起來,一下一下地飄動。
像一隻手,在朝他揮。
遊錚出現在殯儀館時,黑西裝挺括,領帶系得一絲不茍。
他立在遺體旁俯瞰,面上無波無瀾。
“走的時候,應該沒受甚麼罪。”他說。
遊邈沒接話。他側頭審視遊錚。那張臉,他看了十九年。溫和、體貼,永遠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弧度。小時候他覺得好看,比別人的父親都好看。別人的父親會吼叫,會喝醉,會當著孩子的面與妻子爭吵,可遊錚從來不會。他永遠溫文爾雅,永遠剋制理性,永遠是那個“別人家的爸爸”。
後來長大了一點,他開始覺得這張臉有點奇怪。
林懷瑾生病之後,遊錚來醫院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來,待十幾分鍾,問問醫生,然後走。他說忙,要處理公司的事。
她簽了授權書,讓他代理。
他確實忙。忙著把她的錢轉到自己名下,忙著和她弟弟瓜分她的公司,忙著在她還沒死的時候,先理清那些錯綜複雜的資產授權。
林懷瑾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她質問遊錚。遊錚連否認都顯得多餘,只是用那種理性的語氣說:治也治不好,不如早點安排後事。
那張溫和的臉,和說出這句殘忍結論的臉,是同一張。
那些若有若無的安慰,暗含鋒芒的打探,連同周遭莫名的惡意,在遊邈成年之前的歲月裡如影隨形。一直到他長大成人經濟獨立,與遊錚進行了長達五年的對峙關係。
這並非在為痛苦尋找開脫的藉口。他只是站在一處清醒的岸邊,以一種近似中立的態度,旁觀清了“傳承”這股力量,是如何蠻橫地在他身上完成了復刻。
休學的那一年,遊邈去了很多地方。
騎著摩托車去了雲南;在大理的青旅住了兩個月;後來又飛去清邁,把自己丟進古城那些潮溼且漫無目的的小巷;再後來去了新加坡,在那個永遠乾淨整潔的城市裡,租下一間窄小的屋子,每天對著窗外的熱帶植物發呆。
沒有目的地,沒有計劃,只要一直在路上,就不用停下來。
他以為只要走得夠遠,就可以把那扇窗戶甩在身後。
但無論他走多遠,閉上眼睛的時候,看見的還是那扇窗戶。
窗簾被風吹起來,一下一下地飄動。
像一隻手。
那天晚上下了雨。
遊邈騎著摩托車回學校,路過那棟公寓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把車停在園區外面的車棚裡,熄了火,仰躺在車座上,聽著雨水砸在棚頂,發出一陣悶鈍而密集的低迴聲。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朦朧雨幕,習慣性地落向十一層那扇窗戶。
一片寂靜,那扇窗是黑的。
有腳步聲靠近了。
遊邈沒有睜眼。大概是住在這棟樓的住戶,正帶著滿身溼氣,步履匆匆。
但那腳步聲停了。
停在他旁邊,沒有繼續往前。
雨砸在棚頂,是一陣緊過一陣的沉悶回聲。
遊邈睜開眼睛,看見一個人站在他的摩托車邊上,撐著一把黑色的傘。
藉著光,遊邈看清了那個人的樣子。
那種感覺並不陌生。
在清邁那些悶熱的雨後,成簇的雞蛋花會整朵掉在泥裡,它們的花瓣很厚,掉下來的時候還是完整的,卻因為泡了水而透出一種淤青般的褐色。
他就像那種花,沉重的,溼透的。
“你是同性戀嗎?”那個人開口了。
語調帶著一點奇異的溫和,沒有挑釁,倒像是一種絕望中的確認。
遊邈沒有說話,他在心裡冷笑,這開場白荒謬得像一場劣質的幻覺。
“你是吧。”
遊邈依舊沒有回應,他知道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遮蔽,他在等這把傘開出它的價碼。
目光在雨裡膠著幾秒,有些東西在潮溼的空氣裡發酵。
“你要來我家嗎?”對方再次開口。
聲音很輕,像是被雨聲泡軟了。
前三秒,遊邈甚麼都沒想。
他只是看著那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是疲憊,是茫然,是一種被甚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的窒息感。
第四秒,空氣在潮溼裡變厚,像是一層透明的,正在凝固的膠質。他漫無邊際地想——也許他聞到了雨水的味道,這味道讓他想起清邁泥地裡那些同樣泡透了雨水的雞蛋花。
第五秒,一個念頭一閃而過,如果他真的和一個男人回家,遊錚會是甚麼表情?
不過念頭很快就過去了,像一滴雨落進水窪裡,砸出一個小小的漣漪,然後消失不見。
第六秒,遊邈的視線從對方的眼睛下移,落在了那把黑傘上。
他發現那把傘傾斜的幅度很大,幾乎整個傘面都遮在了他頭頂,而撐傘的人大半個肩膀都暴露在雨幕裡。那件魚骨紋白襯衫被雨水洇透,溼漉漉地貼在削瘦的肩胛骨上,透出一種近乎狼狽的,病態的白。
任何給予都是要收取報酬的,這是遊邈從小學會的道理。
這種過度傾斜的善意,在他眼裡更像是一種明晃晃的邀約,一張急於兌現的賬單。
比起那些藏在假面後的隱秘索取,眼前這張溼透的臉,竟透著一種開門見山的坦誠。
第七秒,遊邈在雨簾裡站定。
“好啊。”他說。
遊邈直起身,利落地從摩托車上跳了下來。
去哪兒都無所謂了,他想,只要不是留在這裡,看那扇已經黑掉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