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C23
C23
風停了一瞬。
遊邈轉過頭,望向沈思渡。
兩個人隔得很近,一拳的距離,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思渡看著遊邈的眼睛。天光已經快熄了,但山下的燈火亮起來了,那些細碎的光點落進他眼底,一簇一簇的,在黑暗裡輕輕跳動。
誰都沒有動。
山下傳來一聲鳴笛,悶悶的,穿過春夜微潮的空氣,散開了。
遊邈的嘴唇動了一下。
那張臉上有甚麼東西松動了,很輕微的,如同冰面裂開一道細縫。
他最終還是把目光移開了,重新看向山下。滿城的燈,被風吹皺了似的,一片金燦燦的。
“哪裡不一樣?”
聲音很輕,輕到沈思渡必須屏住呼吸,讓胸腔裡的起伏徹底靜止下來。那聲線沒有了平時那種帶刺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點不確定,一點點想確認。
沈思渡沒有立刻正面回答。
他看著山下的城市,看著那些被夕陽染成金色的高樓,看著遠處西湖的輪廓在暮色裡一點一點地變模糊。
“我小時候住在一個很小的鎮子上,”他說,“老房子附近有山,有河,還有一條小溪。”
遊邈沒有打斷他冗長的鋪墊,只是安靜地聽著。
“山不高,但我喜歡爬上去,站在最高的地方往下看。那時候我很……外向?或者說淘氣?會帶著幾個朋友去翻斷層,俯瞰下面的森林。山泉是甜的,我們會走很遠的路去打水。我媽媽總說我膽子太大,遲早要出事。”
他頓了一下。
“後來我媽媽離開了家,去迎接她的新生活。再後來,我爸爸遭遇了事故,去世了。”
山風順著石階一級級爬上來,在堅硬的水泥稜角上撞出細碎且乾燥的沙沙聲。
“我記得那天,家裡收到我爸寄來的一大筆錢,是他攢了很久的工錢。姑姑很高興,做了很多菜,還特意買了一整隻雞,從中午就開始給我們燉,香味隔著幾條街都能聞見。我和鄭勉……就是我表哥,跑上山去玩,玩到日落才回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
“回來的路上碰到鄰居,問我怎麼還在這裡?說姑姑已經到縣城的醫院了,我爸出煤礦事故了。”
遊邈轉過頭,看著他。
在那片能看清整座杭州城輪廓的山頂,他看見沈思渡的眼神裡並沒有預料中的自憐,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與怔忪。
“我記得我當時就開始跑,一直跑,跑到腿軟了還在跑。”沈思渡說,“但其實我不知道自己在跑甚麼,醫院在縣城,我跑不到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的紋路,似是在疑問,似是在確認。
“後來姑姑把我接走了,到隔壁鎮上,我就再也沒回去過那個地方。老房子旁邊有條河,小時候水流很急,大人不讓我們靠近。後來聽說河水變平了,門口的小溪也乾涸了,倉庫拆掉了,認識的人都搬走了。”
他頓了頓。
“失去的東西越來越多,但那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所以我就不去想了。把頭埋進沙子裡,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山風又吹過來,比剛才帶了點實實在在的涼意。太陽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只剩一點餘暉掛在天邊,把雲染成深紫色。
沈思渡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你之前說我權衡利弊,習慣把吃虧當作理所當然。”
“……抱歉。”遊邈轉過頭看他。
“沒甚麼抱歉的,雖然我當時挺生氣的,”沈思渡坦然,“生你的氣,也生我自己的氣。”
“因為被你說中了。”
風吹過那些雜草,發出沙沙的響。
“我奶奶以前經常會罵我媽,我聽不懂。姑姑那時候表面上附和,但私下常跟我說,這世上誰不是自個兒顧自個兒的呢。我媽走了,去過她想要的日子,其實也沒錯。”沈思渡低聲說著,語氣裡沒有怨恨,“我那時候也覺得她說得對。既然每個人都只能顧自己,那我就把自己顧好。別惹事,別出頭,別讓人注意到。”
他頓了頓。
“像一隻鵪鶉,把頭埋進沙子裡,就當外面甚麼都沒發生。”
遊邈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每個人都一定會經歷一場人生中的戰爭,我會是甚麼樣計程車兵。”
沈思渡垂下眼睫。
“我大概,會是那種連號角都不敢吹響的人,”他自嘲地牽了牽嘴角,眼神掠過那些被風吹亂的雜草,“我會死死捂住耳朵,等著別人去衝鋒,等著那陣該死的炮火自己平息。我就在那兒等,等著一切都結束。”
然後,停頓了一下。
山風輕快地起跳,掠過他們的肩頭,向著更深、更黑的山谷飛去了。
“但你不一樣。你是那種會舉起號角的人。”
在那片近乎凝固的深紫色暮色中,遊邈的眼神裡透出一種沈思渡從未見過的複雜。
“你把我想象得太好了,”遊邈說,“但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沈思渡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回望著他。
“她死的時候,我甚麼都沒做。”
遊邈的聲音好像離得很遠,又好像離得很近。
“她生病之後,我請了假回去照顧她。每天四瓶甘露醇,不停地換尿袋,嘔吐。腦水腫到青筋爆出來,整個人腫得不成樣子。”
他停了一下。
“遊錚偶爾來一次,每次待十幾分鍾。問問醫生病情,看一眼她,然後就走了。”遊邈的語氣依舊維持著平靜,“他說他很忙,要處理公司的事務。我媽簽了授權書,讓他暫時代理她的業務。”
遊邈看著山下的城市,那些高樓在暮色裡變成了一排排沉默的剪影。
“所以他確實很忙。”
沈思渡聽著,沒有打斷。
“後來我發現,賬戶裡的錢在一筆一筆地被轉走。我去查,發現是遊錚在轉,轉到他自己名下。”
他說起那些事的時候,每一個字之間都留著等長的空白。
“她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公司被我舅舅差不多架空,她的錢也幾乎都被遊錚轉走了,她躺在病床上,甚麼都做不了。”
風停了。
山上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只有遠處的城市在發出低沉的運作聲。那是萬千燈火,車流與人煙匯聚而成的聲浪,隔著遙遠的距離傳上來。
“她問遊錚為甚麼,遊錚說,治也治不好,不如及時止損,早點安排好身後事。”
他停了很久。
“她就不說話了。”
天邊的雲從橙紅色變成了玫瑰色,又從玫瑰色變成了紫灰色。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些許餘暉掛在地平線上。
“那天她出院,我陪她去那個公寓。她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讓我先走。”
遊邈的聲音還是那麼平。
“我就走了。”
說完這兩個字,遊邈用指尖輕輕蹭了一下冰冷的石階。
他沒有說接下來發生的事。沒有說接到母親去世的電話,沒有說那場讓他停滯了很久的車禍,沒有說在殯儀館看到遊錚面無表情的臉。
但沈思渡聽懂了。
那些被刻意留白的部分,像是一塊悄然覆下的陰影,嚴絲合縫地扣在了遊邈這幾年的每一個日夜裡。
山上的風越來越冷了。
沈思渡坐在遊邈旁邊,聽他講完這些,沉默了很久。他沒有急於去拼湊那些蒼白的安慰,因為他知道,在幾乎被徹底格式化的人生面前,任何所謂感同身受的詞彙都太過輕浮。
於是他只是坐在那裡,和遊邈一起看著山下的城市。
“遊邈。”很久之後,他開口了。
遊邈轉過頭,看著他,在逐漸合攏的夜色裡,沈思渡的眼神格外清亮。
“你媽媽走的時候,你去找她了。”
遊邈沒有說話。
“出了車禍,在醫院躺了那麼久。”沈思渡頓了一下,“然後你一個人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遊錚說你固執,說你偏執。”他的聲音很輕,“好像你只是在賭氣。”
沈思渡抬起頭,直視著遊邈的眼睛。
“但我覺得,遊邈,這是你自己贏回來的第二次生命。”
“不是誰施捨的,”他說,“是你自己的。”
遊邈看著他,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沈思渡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他不擅長太過赤裸的坦誠,更別說這種時候。但他還是開口了,聲音有點發澀。
“沒有甚麼能再摧毀你了,遊邈。即便真的再遇上甚麼,你依然會有第三次、第四次生命的。”
遠處的城市噪音在這一刻變得極其遙遠,聽起來像是溫柔且富有節奏的潮汐。
遊邈定定地看著沈思渡,看了很久。
“沈思渡。”他開口了。
“嗯?”
“你剛才說,你是那種連號角都不敢吹響的人。”
沈思渡點點頭。
“你今天在遊錚面前說的那些話,”遊邈說,“那就是號角。”
沈思渡愣了一下。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他對誇獎總是得之有愧。像是有甚麼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胸口上。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也不知道該做出甚麼反應。
沈思渡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無措,然後又抬起頭看遊邈。
過了幾秒,他抬起手,五指蜷起來,在嘴邊比了個吹號的姿勢。
“哪種號角?”沈思渡問,語氣故意放得很輕,哄小孩似的,“這種嗎?”
動作有點笨拙僵硬,像個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手足無措,只好開一個不太好笑的玩笑。
但遊邈沒有笑。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沈思渡,目光先是落在他那隻還懸在半空,指節由於用力而緊繃的手上。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山下那片被夜色吞沒的湖水。
沈思渡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了。
他想把手放下來,但遊邈忽然動了。
遊邈的手抬起來,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依舊很涼,涼意順著面板傳上來。沈思渡的動作停在半空,還保持著剛才吹號角的姿勢,僵在那裡。
然後,遊邈低下了頭。
他的嘴唇貼上沈思渡的手背。
那觸感很輕。
一片在風中打轉的羽毛,最終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平靜的水面上。
遊邈的嘴唇是乾燥而柔軟的,帶著一點夜風的冷冽,隔著那層薄薄的,能清晰感知到骨骼起伏的面板,沈思渡幾乎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只有一秒。
隨後遊邈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城市的燈光裡顯得很深,彷彿看不見底深的井。
只是這一次,沈思渡看見了,那井口不是封住的。
他看見了底下流動的水。
“嗯,是這種。”遊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