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C22
C22
沈思渡很喜歡大學城這站,地鐵衝出隧道的瞬間,光一下打到了臉上,好像從沒有被黑暗籠罩過。
而此刻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柵。
沈思渡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杯茶,茶湯涼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遊錚坐在他對面,手指交疊,姿態和上次見面時一樣,只是沒有笑。
“小沈,昨晚的事,我想我們應該談談。”
沈思渡一言不發。他坐在遊錚對面,辦公桌後的光線毫無溫度,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精準地投射在他身上。
“你和遊邈,”遊錚頓了一下,“比我想象的要近。”
那個“近”字咬得很輕,但沈思渡聽得清楚。
他依然沒有說話。
遊錚看著他,那目光裡找不到任何憤怒或責備的影子,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作為遊邈的父親,有些事我想跟你說清楚。”
他往後靠向椅背,姿態放鬆,說話的語氣也隨之放緩了。
“遊邈這孩子,從他媽媽走了之後,狀態一直不太好。他敏感,偏執,很多事情想不開,”遊錚溫和地數落著兒子的缺點,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無奈的慈愛,“我嘗試過讓他接受專業的幫助,但他拒絕。他不信任我,也不信任任何人。”
窗外傳來了幾聲鳥叫,很遠,像是從另一個地方傳過來的。
“你是聰明人,應該能看出來,”遊錚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沈思渡的臉,“他現在的狀態並不穩定。他需要的是時間和專業的疏導,而不是……”
他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慎重。
“不是另一段讓他更加偏離正軌的關係。”
沈思渡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遊教授,”他開口,聲音平緩,“您到底想說甚麼?”
遊錚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端起茶杯,緩慢地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滑動。
“小沈,你是個有前途的年輕人,這個專案對你很重要。我一直很看好你。”
他把茶杯放下,瓷器磕在實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卻很結實。
“但你之前方案裡的問題,我提醒過你,你容易把個人情感帶進工作,這會影響判斷。那時候我以為你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並且能處理好。”
遊錚看著沈思渡,半晌,嘆息一聲。
“下週的評審,如果有人對你的工作客觀性提出疑問,我作為顧問,有責任如實陳述我觀察到的情況。你應該明白,在這個圈子裡,‘不夠專業’是一個很難洗掉的標籤。”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達幾秒的死寂。
隨著太陽位向的轉換,那幾道橫截面對映的光斑在地毯的纖維上緩慢挪動,像是正在一點點擰緊的,無聲的壓力。
沈思渡沒有立刻回應。他低頭看著那杯已經徹底涼掉的茶。
茶湯表面凝結的油光,泛著一種倒人胃口的渾濁。
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極其熟悉。
上一次坐在這張轉椅上,遊錚也是這樣。溫和的,體貼的,為那個“不爭氣”的兒子而嘆氣。吐出的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每一個表情都無可指摘,精準地切中了沈思渡那種作為外人的侷促。
那時候他相信了。
“遊教授。”
沈思渡抬起頭。他的視線越過桌面,直視著對面的人。
“您說的這些,我聽明白了。”
他站了起來。
這種物理上的拔高,讓他第一次在這間充滿壓迫感的辦公室裡,獲得了一種荒唐的對等感。
“關於我的工作,您有任何意見,可以在評審會上提。”
遊錚看著他,表情沒有變化。
“但關於遊邈——”
沈思渡停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電梯裡遊邈的手,涼的,沉的。想起那句“鑰匙不在我這裡”。想起遊邈站在1103室門口的樣子,他一次都沒能進去過。
“他媽媽去世的那間房子,”沈思渡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再退讓的重量,“鑰匙一直在您手裡。房子下週就要過戶了,但他直到昨天才知道。”
遊錚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只有一瞬間,然後他把茶杯放下,動作依然從容。
“小沈,”他說,“有些事情,你只聽到了一面。”
“也許吧。”沈思渡看著遊錚,在那片暖調的陽光裡,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清醒,“但我想,這些年裡,遊邈也只聽到過您給他的那一面。”
沈思渡沒有再回頭看遊錚。
那道一直壓在脊背上的,屬於長輩和合作方的視線,此刻隨著他的轉身,像是脫落的舊面板一樣被揭了下去。
“小沈。”
遊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聲音依然不高,卻很清晰。
“你想清楚了嗎?”
沈思渡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那是不鏽鋼材質的把手,冷硬且光滑,掌心貼上去時,實心的涼意順著指尖飛快地傳導上來。
“遊教授,”他盯著門板上模糊的木質紋理,開口道,“您上次跟我說,遊邈把所有的不幸都歸結到您身上。”
他並沒有回頭,聲音在狹窄的門口產生了一點細微的迴旋。
“我現在有點理解他了。”
說完,他握緊冰涼的把手,向下壓去。
那種金屬的冰涼似乎一直粘在手心裡,直到社科樓外那抹斜斜的餘暉撲在臉上,才讓沈思渡重新有了踩回實處的感覺。
太陽已經偏西了。
沈思渡站在樓門口,沒有動。
風是從錢塘江的方向吹過來的,帶著一點鹹澀的水汽,四月的杭州已經有了春天的雛形,但他只覺得冷。不單純只是面板表層對氣溫的反饋,而是從骨頭縫裡一點點往外頂。
他站了很久。
然後掏出手機,點開了遊邈的對話方塊。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回來。
最終發出去的只有四個字:「你在哪兒?」
過了一會兒,螢幕亮了。
「寶石山。」
沈思渡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
寶石山。不是醫院,不是學校,不是家。
是杭州少數幾個能讓人往後退一步的地方。
站在那裡,西湖在腳下,城市在更遠處,所有的東西都被壓成一片平面。小了,遠了,不那麼咄咄逼人了。
他收起手機,往地鐵站走。
寶石山不高,從山腳到保俶塔,走快一點二十分鐘就能到。
沈思渡到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一層一層的橙紅色,從地平線的位置往上洇。
遊邈坐在保俶塔下面的石階上。
風把他的額髮吹得有點亂,他看著山下的城市,不知道在想甚麼。
沈思渡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石階很涼,涼意透過褲子滲進面板裡。
風斜著吹過來,帶著山上的草木氣息。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開口。
過了一會兒,遊邈說:“坐這麼直幹嘛?”
沈思渡這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是繃著的,肩膀、後背、連手指都沒鬆開。他動了動,試圖讓自己放鬆一點,但沒甚麼用。
遊邈側身看他,見沈思渡沒甚麼打算開口的意願,也只是重新偏過頭去,將目光放遠。
可沈思渡卻開了口。
“我剛去見了遊錚。”
遊邈的動作停了一下。
“專案上認識的,”沈思渡補充,“他是我們這次專案的合作方。”
遊邈沒說話,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過了幾秒,他問:“他找你?”
“是。”
“說甚麼了?”
“說你偏執,固執,把所有的不幸都歸結到他身上。”
遊邈聽著,沒甚麼反應。
“說你需要專業的幫助。”
遊邈還是沒有說話。
“說我和你走得太近,會影響專案工作的客觀性。”
沈思渡轉過頭,看著遊邈的側臉,風把他的嗓音吹得有些散:
“他說如果我不收斂,他會在評審會上如實反映情況。”
遊邈看著山下,嘴角動了一下。
“說完了?”
“沒有,”沈思渡頓了頓,山風擦過他的領口,發出一陣細微的哨音,“他說你需要的不是一段偏離正軌的關係。”
過了幾秒,遊邈低聲問:“那你怎麼想?”
沈思渡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山下的城市,那些高樓正在被夕陽一點一點染成厚重的金紅色,玻璃幕牆反射出許多道光,在那片暗下去的山影裡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思渡開口:“他曾經和我說,你把所有的不幸都歸結到他身上,我對他說,那我現在理解你了。”
“我不知道甚麼算是正軌。”
那個詞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一種由於長期信任而產生,卻又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的荒謬感。
遊邈轉過頭,看著他。
“我從小就很會退,”沈思渡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大半,“別人劃一條線,我就乖乖站線上外面。別人說甚麼,我就信甚麼。別人讓我別管,我就不管。”
風又吹過來了,捲起地上的枯葉。
沈思渡額前的頭髮被吹得亂糟糟的,遮住了他大半個視線,可他沒有去撥,任由碎髮胡亂擋在眼前。
“我一直也覺得這樣挺好的,把頭埋進沙子裡,不去看,不去想,好像就沒事了。”
遊邈沒有說話,他的側臉在暮色裡輪廓很深,額頭、鼻樑、嘴唇,似乎被甚麼人用鉛筆一點一點描出來。遠處的城市已經開始亮燈了,光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顴骨那道幾乎已經全然消退的淤青上。
“但是遊邈,”沈思渡的聲音低下去,“你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