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21
C21
電梯門滑開的瞬間,走廊裡發悶的冷意沉沉地壓了過來。
三月末的室外已經有了點暖意,但在這條狹長而不通風的走廊裡,空氣還像是凍在水泥縫隙中,透著一股由於久不通風而產生的滯重感。
沈思渡看見遊錚的目光落下來。
那目光像是一滴濃稠的墨掉進清水裡,迅速地暈染開,先是掃過他的臉,接著是遊邈的臉,最後懸停在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旁邊站著的中介愣了一下。職業本能讓他在那疊交纏的指節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立刻移開視線,低頭翻動著手裡的文件夾,假裝自己只是純粹的背景板。
“小沈,真巧。你怎麼在這裡?”
遊錚開口了。他的聲音和平時在辦公室裡的沒有任何區別,依舊帶著穩定得體的溫度。
沈思渡下意識想鬆開手,但遊邈的指節收緊了一點。
並不用力,只是一個很輕的動作。
沈思渡伸出的力道在那一刻停住了。
“……我在這棟公寓住。”
他沒鬆手。那種由於越界而產生的劇烈心跳,在遊錚那張溫和的面孔前,竟然慢慢變成了一種帶有破罐子破摔式的沉靜。
遊錚的目光如同一道緩慢移動的掃描線,從沈思渡身上離開,轉而落在了遊邈臉上。
“那你呢,遊邈?”
遊邈沒有回答。
沈思渡側過頭看他。剛才在醫院的時候,遊邈站在楊醫生旁邊,整個人是軟的,會笑,肩膀會往下塌一點,像一件被太陽曬過的棉T恤。
而現在,他再次繃緊了。
“和你有關係嗎?”
一句反問,乾乾淨淨,不帶任何修飾,甚至不帶任何試圖圓謊的起伏。
遊錚笑了一下。那種笑沈思渡見過很多次,在會議室裡,在辦公室裡,在所有需要理解和包容的場合裡。
“我只是擔心你,你都多久沒回家了?”
遊邈沒有接話。
走廊裡的燈光是內嵌式的隱蔽光源,在這條鋪著厚重吸音地毯的走廊裡,連空氣的流動都顯得極其剋制。沒有廉價的電流聲,取而代之的是由於過度安靜而壓迫耳膜的真空感。
“遊教授來這裡是……”沈思渡開口。
“房子的事,”遊錚看了一眼身後的中介,“我在這邊有套房子,掛出去有一陣子了,最近有人看中。再過兩個星期過戶。”
兩個星期。
沈思渡感覺到遊邈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
彷彿水面下有甚麼東西翻了個身,又或者只是神經末梢的一次無意識抽搐,但沈思渡的注意力全在那裡。
遊邈的指尖微微蜷起,然後又鬆開,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卻讓他清晰地感受到那隻手正在剋制著甚麼。
“空了好幾年,一直沒人住,”遊錚繼續說,語氣平和,“留著也是浪費,不如早點處理掉。當初留著,還以為你——”
“遊教授。”沈思渡突然開口。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的身體比意識更快,他只是捕捉到了遊錚語氣裡那種微妙的,名為宣判的下墜感。
“時間不早了,我們先走了。”
遊錚的話停在半空。
他看著沈思渡,眼神裡有一瞬間的僵硬。那僵硬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但足夠明顯。就像一個人在剋制甚麼的時候總會肌肉繃緊,然後又強行鬆開。
遊錚沒有立刻說話。
這停頓有些過於長了,長到中介都察覺到了甚麼,悄悄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也好。”遊錚終於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他頓了頓,又說:“小沈,專案的事,下週我們細聊。”
說完,他的目光落在遊邈臉上。
“遊邈,有空回家吃頓飯。你瘦了。”
遊邈沒有應聲。
遊錚也沒等他應,轉身朝電梯的方向走去,中介跟在他身後。
電梯還停在這一層,門半開著。
遊錚走到門口,按了開門鍵,然後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中介先進去,遊錚跟著進去,在轉身的瞬間,他的目光掃過沈思渡和遊邈。
電梯門開始合上。
中介站在電梯裡,視線落在門縫外那兩個人牽著的手上,隨即有些尷尬地迅速移開。
金屬門縫越來越窄,最後“咔噠”一聲,徹底合上。
走廊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還有那圈內嵌在吊頂邊際,無聲無息的頂光。
遊邈鬆開了沈思渡的手。
他走到1103室門前,在那裡站定。
沈思渡沒有跟上去。他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遊邈的背影。
而遊邈看著那扇門。
門很普通,木質的。門牌上印著1103。
很快,這裡就會住進新的人。用新的傢俱,新的氣味,去覆蓋新的生活。
這扇門會變成別人的門,會變成一組對他關閉的物理座標。
“遊邈。”
沈思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有些單薄。
遊邈回過頭。
沈思渡站在幾步之外。
外套下襬堆疊著幾道頑固的摺痕。那是長時間陷在電腦椅裡留下的物理壓痕,一段由於姿勢僵硬而無法舒展的疲憊時間,就這樣被摺疊進了布料裡。
他看著遊邈,眼神裡有一種遊邈看不太懂的東西。
那確實不是同情,同情遊邈見過太多了。
大多數人的善意像保鮮膜,遊邈知道。透明、光滑、密封性很好,看起來是在呵護,實際上是在製造真空。施予者隔著這層膜觀看苦難,既滿足了道德,又不必真的沾染上半點齷齪。
沈思渡的眼神卻不一樣,那不是憐憫,也不是安慰,而是一種認出,像在另一個人身上看見了自己曾經站過的地方。
“這棟房子,”沈思渡頓了一下,“你想留下來嗎?”
遊邈看著他,沒有說話。
“如果你想留,”沈思渡的表情更嚴肅了一些,“我可以幫你問問中介,掛的甚麼價格。還沒過戶,也許還來得及。”
走廊的燈打在沈思渡臉上,把他的輪廓切出明暗兩塊。他站在那裡,神情認真,像是真的在盤算這件事的可行性。
遊邈看了他幾秒。
“房子在他名下,”他說,“賣不賣,賣給誰,賣多少錢,都是他說了算。”
沈思渡怔了一下。
“你媽媽的房子,怎麼會……”
“她留給我的,”遊邈打斷他,語氣很淡,“沒有一樣真正到過我手上。”
走廊裡徹底靜了下來。
沈思渡站在那裡,像是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走吧,”遊邈說,“太晚了。”
這個“晚”字聽起來不只是在指代時間,更像是在指代那扇已經無法再被推開的門,以及那些早已在水泥縫隙裡流逝的過去。
遊邈轉身往電梯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思渡一眼。
“今天的事,”他說,“謝謝你。”
沈思渡微愣:“謝甚麼?”
遊邈沒有回答。他回過頭看著沈思渡,那雙總是顯得有些冷淡的眼睛裡,此刻有甚麼東西極其短促地閃了一下。
沈思渡回到家,玄關的燈沒開。他站在黑暗裡,後背貼著門板。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螢幕。一封郵件,發件人遊錚,抄送專案組全員。
正文很短:下週評審的時間、地點、需要準備的材料。公事公辦,和每一封專案推進郵件別無兩樣。
沈思渡往下滑。
郵件末尾有一行PS,字號和正文一樣,語氣卻不一樣:
「小沈,今晚在公寓碰到你,挺意外的。遊邈的情況,作為父親我一直很擔心,方便的話明天下午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些事想當面和你聊聊。關於遊邈,也關於專案。」
沈思渡盯著最後那幾個字。
「關於遊邈,也關於專案。」
九個字,輕飄飄的,像一根線,把兩件本來不相干的事情繫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