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C20
C20
消毒水的味道還是和上次一樣。
醫院裡打著暖黃色的燈,光線柔和地覆在那些貓狗的皮毛上。在這個本該充滿焦慮的地方,空氣裡反而透著一種被精細照料後的安穩,甚至能聽見小動物們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
沈思渡坐在那裡,看著那些拎著航空箱走過的人,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錯位感。
上一次來這裡是為了那隻小貍花。那時候他和遊邈之間界限清晰,各歸各的格子,互不干擾。但現在,那些在1103室門口的沉默,那些生硬的對白,都成了無法被歸檔的雜音。
說近,又沒那麼近。說遠,又好像有甚麼東西已經越過去了。
前臺的護士讓他在等候區坐一下,遊邈正在處理一臺手術,馬上出來。
沈思渡在塑膠長椅上坐下,百無聊賴地看著走廊發呆。
他坐在那裡,第一次覺得等一個人這件事,比想象中的要複雜得多。
手術室的門開了。
走在前面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手術服,頭髮摻了些花白,但精神很好,臉上帶著笑。他手裡拿著一份病歷,邊走邊說著甚麼。
遊邈在他旁邊。
同樣的深藍色手術服,裡面露出一件紅心白T。他微微側著頭聽中年男人講話,嘴角有點弧度,不是那種禮貌性的笑意,而是真的,鬆弛的笑。
“……所以我跟那個主人說,你這貓不是挑食,是嘴刁,”中年男人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講段子的語氣,“人家問我甚麼叫嘴刁,我說就是你給它吃進口的它嫌不是法國的,你給它吃法國的它嫌不是有機的。”
遊邈笑了一聲,聲音很輕,但沈思渡聽得很清楚。
他從沒見過遊邈這樣。
在他印象裡,遊邈總是淡淡的,隨時都可以抽身離開,又或者是置身事外。但他現在站在那個中年男人旁邊,整個人都鬆下來了,殼卸掉了,肩膀是軟的,連站姿都帶著一點懶。
沈思渡看著他們,忽然想起遊錚。
不過他沒來得及細想甚麼,因為遊邈這時候已經看見他了。
那點笑意從臉上收回去。不是消失,是被收進了更深的地方。他對楊醫生說了句話,朝沈思渡走過來。
“你來多久了?”
“沒多久,剛到。”
“跟我來。”
沈思渡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經過楊醫生身邊的時候,楊醫生看了他一眼,笑著問遊邈:“你朋友啊?”
遊邈頓了一下,沒答。
楊醫生也不在意,拍拍他肩膀:“行了,去忙吧,晚點記得把那個病歷整理一下。”
遊邈帶他進了走廊盡頭一間小診室。
房間不大,一張診臺,兩把椅子,靠牆的櫃子裡擺著藥品和器械。桌上攤著幾份病歷,旁邊放著個馬克杯,水已經涼了。
遊邈指了指診臺對面的椅子,示意沈思渡坐,自己則在另一邊坐下。
一張桌子隔在中間,彷彿某種正式的會談。
“你說的救助合作,”遊邈開口,直奔主題,“具體想怎麼做?”
沈思渡把顏瀟的想法說了一遍:領養押金模式,領養人在醫院充值,後續醫療和貓糧從裡面扣,絕育後返還部分押金。
遊邈聽著,偶爾點點頭。
“這種模式我們之前做過,”他說,“和幾個救助人合作的。流程不復雜,主要是押金金額和返還比例,還有後續對賬。”
這些乾巴巴的業務術語從遊邈嘴裡說出來,帶著種被磨平了的順滑。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份文件遞過來。
“之前的合作協議模板,你可以拿給她參考。細節再商量。”
沈思渡接過來。紙頁邊緣壓得平整,上面有遊邈手寫的批註。字跡很實,一筆一劃裡透著耐心。
“謝謝。”他說。
“不用,”遊邈靠在椅背上,轉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本來就是醫院的業務。”
似乎只是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沈思渡收好文件,指尖在那疊紙張的硬度上摩挲了一下,沒有立刻起身。
他看著遊邈,猶豫了一下,說:“剛才那個楊醫生,是你的帶教老師?”
遊邈點了點頭。他側臉的線條在診室發白的燈光下一覽無餘,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在光影裡像是一處突兀的,無法被消毒水覆蓋的瑕疵。
“他看起來……挺好相處的。”
“嗯,”遊邈的語氣稍微軟了一點,“楊老師人很好。”
沈思渡想起剛才遊邈和楊醫生說話時的樣子。
“你在他面前,和平時不太一樣。”
遊邈看了他一眼。
“楊老師讓人覺得安全。”
說完就沒了。他低頭去翻桌上的文件,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沈思渡想問甚麼叫安全。但遊邈的姿態顯然已經把門關上了,他沒問出口。
“還有別的事嗎?”
沈思渡搖頭。又點頭。
“那天晚上……”沈思渡頓了一下,“你在1103門口。”
遊邈的眼神動了動。
“我搬來快兩年了,從來沒注意過那間房子,”沈思渡看著他,聲音落進這間充滿藥水味的診室裡,顯得有些突兀,“但你站在那裡的樣子……”
他說不下去了。
遊邈看著他,依舊沒說話。沉默塞在兩個人中間,透著一股不透氣的悶,像是夏日暴雨前那種快要燒起來的積雨雲。
然後遊邈站起來。椅輪在地磚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把那陣死寂切開了。
“走吧,”他說,“送你回去。”
“不用——”
“我想再去看一眼。”
他已經繞過桌子走到門口。步子邁得很實,T恤後背的布料隨著動作繃緊,又鬆開。
沈思渡看著那個背影,他怔了一秒,跟上去。
遊邈的摩托車停在醫院後面的車棚裡。
那抹熟悉的黑綠在車棚裡顯得格格不入。別的車縮在角落,它不,斜撐著,像是隨時要發動。一處版花邊角翹起來了,露出底下乾燥的膠痕,不是壞,是跑出來的舊。多少次壓彎,多少公里的風,那個翹起的弧度都記得。
“戴上。”
頭盔遞過來,沉甸甸的,裡襯還裹著一點遊邈身上那種沒散乾淨的藥水味的潮氣。沈思渡跨上後座,車身向下壓出一段沉悶的位移。
發動機轟鳴起來,車子駛出車棚,匯入傍晚的車流。
城市的燈光在兩側後退,路燈、車燈、霓虹,交織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沈思渡的手懸了半秒,最後扣在遊邈腰側。隔著薄薄的棉布,底下的肋骨一根根硌著手心。
車在小區門口熄了火。
沈思渡下車,把頭盔遞回去。遊邈接了,拎在指尖。
他們往裡走。
步子踩在水泥地上,一前一後,頻率很近,差一點就要重疊。路燈一盞接一盞,他們的影子被拉長,縮短,拉長。有時候疊在一起,有時候被下一盞燈扯開。
誰也沒開口。
但這種安靜不需要填補,它不輕不重,剛好夠兩個人一起走完這段路。
樓棟就在前面了。
沈思渡放慢腳步,有句話在喉嚨裡堵了一路,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就在,摩托車上吹了一路的風也沒把它吹散。
“遊邈。”
遊邈停下來。沒回頭。
“1103……是甚麼地方?”
安靜了兩秒,遊邈的後背沒有動,只有手指動了一下,拎著頭盔的那隻手,指節收緊了一點。
“你想知道?”
“我想了解你多一點。”
話說出口,沈思渡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白了。
但眼前的人沒有給他收回去的機會。
遊邈轉過身,路燈在背後兀自亮著,光線潮水一樣繞過,把他的臉徹底推向了陰影。
沈思渡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一個輪廓,還有那雙眼睛。不是看著他,是透過他,看著某個更遠的,沈思渡夠不到的地方。
“她自殺的地方。”
聲音很輕,帶著點兒鈍。
沈思渡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喉嚨發緊,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遊錚在辦公室裡講的那些話湧上來。
“她不想拖累我們,選擇了一條自己的路”。那時候遊錚的語氣是隱忍的、悲傷的、恰到好處的,一個喪妻之人該有的全部重量都在裡面。
遊錚用的詞是“選擇”。
遊邈用的卻是“自殺”。
同一個人的死,不同的說法,中間隔著的東西,沈思渡說不清楚。
遊邈的聲音把他拉回來:“走吧。”
電梯門合攏。
沈思渡按了十三層,遊邈按了十一層,兩個數字在控制面板上依次亮起。
電梯開始上升,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沈思渡側過頭,看了遊邈一眼。他靠在電梯壁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發白。
“你進去過嗎?”沈思渡輕聲問。
“沒有。”
電梯繼續上升。5,6。
“為甚麼?”
遊邈沒動,也沒立刻應聲。沉默在狹小的轎廂裡瘋狂生長,和電梯執行時的那種單調低頻的嗡鳴聲絞在一起,壓得人耳膜發緊。
“鑰匙不在我這裡。”
7,8。
“那你每次去……”
“就在樓下,或者門口站一會兒。”
遊邈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習以為常的事。
“快沒有機會了。”
他的聲音很輕,似乎只是在說給自己聽。
沈思渡看著遊邈,看著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他其實不太理解遊邈的意思,但那些問題都堵在喉嚨裡,沒有問出口。他只是停了幾秒,伸出手,握住了遊邈的手。
很涼,涼得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遊邈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抽開,但也沒有任何回應。
沈思渡直視著前方的電梯門,不敢看遊邈的臉。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聽見血液在耳膜裡衝撞。
“……我不知道,那裡對你意味著甚麼,”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而笨拙,“但是,如果你想去看,我可以陪你。”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這些話在他腦子裡根本沒有經過邏輯的篩選,只是憑藉本能。
“你不用一個人。”
遊邈沒有應聲。
但他的手動了。
很輕的一下,指節收攏,回握住沈思渡的掌心。力道輕得幾乎不存在,像是怕用力就會碎掉甚麼。
沈思渡感覺到了。
電梯繼續上升。9,10。
叮。
十一層。
門開啟了。
沈思渡的視線隨之滑入走廊。看清門外那個人影的瞬間,身體裡的某種節奏突然卡住了。像是正在執行的齒輪被塞進了一根細小的鐵釘,發出極輕的一聲斷裂聲。
走廊裡站著兩個人。一個穿黑西裝,手裡夾著個文件夾,中介模樣。另一個穿深灰色羊絨衫,質地柔軟、昂貴,站姿端正得近乎刻板。
是遊錚。
他正和中介說著甚麼,聽見電梯門開的聲音,轉過頭來。
目光落在沈思渡臉上,停了一瞬。意外的,禮貌的。隨後往旁邊移,很慢,一寸一寸地,落在遊邈臉上。
再往下。
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那道目光停在那裡。溫和的,平靜的,似一層薄冰。可底下是甚麼溫度,任誰也看不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