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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20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20章 C20

C20

消毒水的味道還是和上次一樣。

醫院裡打著暖黃色的燈,光線柔和地覆在那些貓狗的皮毛上。在這個本該充滿焦慮的地方,空氣裡反而透著一種被精細照料後的安穩,甚至能聽見小動物們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

沈思渡坐在那裡,看著那些拎著航空箱走過的人,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錯位感。

上一次來這裡是為了那隻小貍花。那時候他和遊邈之間界限清晰,各歸各的格子,互不干擾。但現在,那些在1103室門口的沉默,那些生硬的對白,都成了無法被歸檔的雜音。

說近,又沒那麼近。說遠,又好像有甚麼東西已經越過去了。

前臺的護士讓他在等候區坐一下,遊邈正在處理一臺手術,馬上出來。

沈思渡在塑膠長椅上坐下,百無聊賴地看著走廊發呆。

他坐在那裡,第一次覺得等一個人這件事,比想象中的要複雜得多。

手術室的門開了。

走在前面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手術服,頭髮摻了些花白,但精神很好,臉上帶著笑。他手裡拿著一份病歷,邊走邊說著甚麼。

遊邈在他旁邊。

同樣的深藍色手術服,裡面露出一件紅心白T。他微微側著頭聽中年男人講話,嘴角有點弧度,不是那種禮貌性的笑意,而是真的,鬆弛的笑。

“……所以我跟那個主人說,你這貓不是挑食,是嘴刁,”中年男人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講段子的語氣,“人家問我甚麼叫嘴刁,我說就是你給它吃進口的它嫌不是法國的,你給它吃法國的它嫌不是有機的。”

遊邈笑了一聲,聲音很輕,但沈思渡聽得很清楚。

他從沒見過遊邈這樣。

在他印象裡,遊邈總是淡淡的,隨時都可以抽身離開,又或者是置身事外。但他現在站在那個中年男人旁邊,整個人都鬆下來了,殼卸掉了,肩膀是軟的,連站姿都帶著一點懶。

沈思渡看著他們,忽然想起遊錚。

不過他沒來得及細想甚麼,因為遊邈這時候已經看見他了。

那點笑意從臉上收回去。不是消失,是被收進了更深的地方。他對楊醫生說了句話,朝沈思渡走過來。

“你來多久了?”

“沒多久,剛到。”

“跟我來。”

沈思渡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經過楊醫生身邊的時候,楊醫生看了他一眼,笑著問遊邈:“你朋友啊?”

遊邈頓了一下,沒答。

楊醫生也不在意,拍拍他肩膀:“行了,去忙吧,晚點記得把那個病歷整理一下。”

遊邈帶他進了走廊盡頭一間小診室。

房間不大,一張診臺,兩把椅子,靠牆的櫃子裡擺著藥品和器械。桌上攤著幾份病歷,旁邊放著個馬克杯,水已經涼了。

遊邈指了指診臺對面的椅子,示意沈思渡坐,自己則在另一邊坐下。

一張桌子隔在中間,彷彿某種正式的會談。

“你說的救助合作,”遊邈開口,直奔主題,“具體想怎麼做?”

沈思渡把顏瀟的想法說了一遍:領養押金模式,領養人在醫院充值,後續醫療和貓糧從裡面扣,絕育後返還部分押金。

遊邈聽著,偶爾點點頭。

“這種模式我們之前做過,”他說,“和幾個救助人合作的。流程不復雜,主要是押金金額和返還比例,還有後續對賬。”

這些乾巴巴的業務術語從遊邈嘴裡說出來,帶著種被磨平了的順滑。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份文件遞過來。

“之前的合作協議模板,你可以拿給她參考。細節再商量。”

沈思渡接過來。紙頁邊緣壓得平整,上面有遊邈手寫的批註。字跡很實,一筆一劃裡透著耐心。

“謝謝。”他說。

“不用,”遊邈靠在椅背上,轉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本來就是醫院的業務。”

似乎只是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沈思渡收好文件,指尖在那疊紙張的硬度上摩挲了一下,沒有立刻起身。

他看著遊邈,猶豫了一下,說:“剛才那個楊醫生,是你的帶教老師?”

遊邈點了點頭。他側臉的線條在診室發白的燈光下一覽無餘,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在光影裡像是一處突兀的,無法被消毒水覆蓋的瑕疵。

“他看起來……挺好相處的。”

“嗯,”遊邈的語氣稍微軟了一點,“楊老師人很好。”

沈思渡想起剛才遊邈和楊醫生說話時的樣子。

“你在他面前,和平時不太一樣。”

遊邈看了他一眼。

“楊老師讓人覺得安全。”

說完就沒了。他低頭去翻桌上的文件,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沈思渡想問甚麼叫安全。但遊邈的姿態顯然已經把門關上了,他沒問出口。

“還有別的事嗎?”

沈思渡搖頭。又點頭。

“那天晚上……”沈思渡頓了一下,“你在1103門口。”

遊邈的眼神動了動。

“我搬來快兩年了,從來沒注意過那間房子,”沈思渡看著他,聲音落進這間充滿藥水味的診室裡,顯得有些突兀,“但你站在那裡的樣子……”

他說不下去了。

遊邈看著他,依舊沒說話。沉默塞在兩個人中間,透著一股不透氣的悶,像是夏日暴雨前那種快要燒起來的積雨雲。

然後遊邈站起來。椅輪在地磚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把那陣死寂切開了。

“走吧,”他說,“送你回去。”

“不用——”

“我想再去看一眼。”

他已經繞過桌子走到門口。步子邁得很實,T恤後背的布料隨著動作繃緊,又鬆開。

沈思渡看著那個背影,他怔了一秒,跟上去。

遊邈的摩托車停在醫院後面的車棚裡。

那抹熟悉的黑綠在車棚裡顯得格格不入。別的車縮在角落,它不,斜撐著,像是隨時要發動。一處版花邊角翹起來了,露出底下乾燥的膠痕,不是壞,是跑出來的舊。多少次壓彎,多少公里的風,那個翹起的弧度都記得。

“戴上。”

頭盔遞過來,沉甸甸的,裡襯還裹著一點遊邈身上那種沒散乾淨的藥水味的潮氣。沈思渡跨上後座,車身向下壓出一段沉悶的位移。

發動機轟鳴起來,車子駛出車棚,匯入傍晚的車流。

城市的燈光在兩側後退,路燈、車燈、霓虹,交織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沈思渡的手懸了半秒,最後扣在遊邈腰側。隔著薄薄的棉布,底下的肋骨一根根硌著手心。

車在小區門口熄了火。

沈思渡下車,把頭盔遞回去。遊邈接了,拎在指尖。

他們往裡走。

步子踩在水泥地上,一前一後,頻率很近,差一點就要重疊。路燈一盞接一盞,他們的影子被拉長,縮短,拉長。有時候疊在一起,有時候被下一盞燈扯開。

誰也沒開口。

但這種安靜不需要填補,它不輕不重,剛好夠兩個人一起走完這段路。

樓棟就在前面了。

沈思渡放慢腳步,有句話在喉嚨裡堵了一路,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就在,摩托車上吹了一路的風也沒把它吹散。

“遊邈。”

遊邈停下來。沒回頭。

“1103……是甚麼地方?”

安靜了兩秒,遊邈的後背沒有動,只有手指動了一下,拎著頭盔的那隻手,指節收緊了一點。

“你想知道?”

“我想了解你多一點。”

話說出口,沈思渡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白了。

但眼前的人沒有給他收回去的機會。

遊邈轉過身,路燈在背後兀自亮著,光線潮水一樣繞過,把他的臉徹底推向了陰影。

沈思渡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一個輪廓,還有那雙眼睛。不是看著他,是透過他,看著某個更遠的,沈思渡夠不到的地方。

“她自殺的地方。”

聲音很輕,帶著點兒鈍。

沈思渡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喉嚨發緊,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遊錚在辦公室裡講的那些話湧上來。

“她不想拖累我們,選擇了一條自己的路”。那時候遊錚的語氣是隱忍的、悲傷的、恰到好處的,一個喪妻之人該有的全部重量都在裡面。

遊錚用的詞是“選擇”。

遊邈用的卻是“自殺”。

同一個人的死,不同的說法,中間隔著的東西,沈思渡說不清楚。

遊邈的聲音把他拉回來:“走吧。”

電梯門合攏。

沈思渡按了十三層,遊邈按了十一層,兩個數字在控制面板上依次亮起。

電梯開始上升,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沈思渡側過頭,看了遊邈一眼。他靠在電梯壁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發白。

“你進去過嗎?”沈思渡輕聲問。

“沒有。”

電梯繼續上升。5,6。

“為甚麼?”

遊邈沒動,也沒立刻應聲。沉默在狹小的轎廂裡瘋狂生長,和電梯執行時的那種單調低頻的嗡鳴聲絞在一起,壓得人耳膜發緊。

“鑰匙不在我這裡。”

7,8。

“那你每次去……”

“就在樓下,或者門口站一會兒。”

遊邈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習以為常的事。

“快沒有機會了。”

他的聲音很輕,似乎只是在說給自己聽。

沈思渡看著遊邈,看著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他其實不太理解遊邈的意思,但那些問題都堵在喉嚨裡,沒有問出口。他只是停了幾秒,伸出手,握住了遊邈的手。

很涼,涼得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遊邈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抽開,但也沒有任何回應。

沈思渡直視著前方的電梯門,不敢看遊邈的臉。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聽見血液在耳膜裡衝撞。

“……我不知道,那裡對你意味著甚麼,”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而笨拙,“但是,如果你想去看,我可以陪你。”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這些話在他腦子裡根本沒有經過邏輯的篩選,只是憑藉本能。

“你不用一個人。”

遊邈沒有應聲。

但他的手動了。

很輕的一下,指節收攏,回握住沈思渡的掌心。力道輕得幾乎不存在,像是怕用力就會碎掉甚麼。

沈思渡感覺到了。

電梯繼續上升。9,10。

叮。

十一層。

門開啟了。

沈思渡的視線隨之滑入走廊。看清門外那個人影的瞬間,身體裡的某種節奏突然卡住了。像是正在執行的齒輪被塞進了一根細小的鐵釘,發出極輕的一聲斷裂聲。

走廊裡站著兩個人。一個穿黑西裝,手裡夾著個文件夾,中介模樣。另一個穿深灰色羊絨衫,質地柔軟、昂貴,站姿端正得近乎刻板。

是遊錚。

他正和中介說著甚麼,聽見電梯門開的聲音,轉過頭來。

目光落在沈思渡臉上,停了一瞬。意外的,禮貌的。隨後往旁邊移,很慢,一寸一寸地,落在遊邈臉上。

再往下。

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那道目光停在那裡。溫和的,平靜的,似一層薄冰。可底下是甚麼溫度,任誰也看不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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