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C19
C19
專案組的周例會改成了線上。
遊錚那邊的團隊有事,說是臨時要去北京出差,會議只能電話接入。沈思渡坐在會議室裡,聽著遊錚從話筒那頭傳來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和他本人在場時沒甚麼兩樣。
顏瀟坐在他旁邊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沓列印材料,正低頭用熒光筆劃重點。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顏瀟負責彙報使用者訪談資料的初步分析,聲音有點緊,但條理清晰。遊錚在電話那頭聽完,說了幾句肯定的話,然後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議。
“這個維度可以再細化一下,把年齡段拆得更細,看看不同群體之間有沒有顯著差異。”
“好的,我回去就改。”顏瀟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
會議結束,沈思渡短暫地放空頭腦,向後靠過去。
顏瀟還在收拾材料,動作慢,心思不在手上。
“怎麼了?”沈思渡問。
顏瀟抬起頭,猶豫了一下,說:“沈老師,我想問您一個事……可能有點奇怪。”
“你說。”
“我之前在學校聽過遊教授的一場講座,講社會學研究中的倫理問題。”她把手裡的文件夾放下,“當時他花了很長時間講一個案例:有個研究者為了獲取資料,用第三方諮詢的名義去做訪談,沒告訴受訪者這是學術研究。遊教授批評得很嚴厲,說這種行為是對被研究者的不尊重,是學術倫理的底線問題。”
沈思渡聽著,沒說話。
“但是剛剛開會的時候……”顏瀟的聲音低下去,“遊教授說我們這個專案的使用者訪談可以用第三方諮詢的名義,不用告訴受訪者這是學術研究。他說這樣受訪者會更放鬆,資料更真實。”
她停了停,眼神裡有困惑,也有點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問。
“我當時沒敢問……可能是我理解錯了?學術研究和商業專案的標準不一樣?”
沈思渡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遊錚在辦公室裡對他說的那些話。關於遊邈的、關於亡妻的、關於家庭的。
溫和的、苦澀的、恰到好處的。
但顏瀟剛才說的這些,彷彿一顆小石子。水面還是平的,漣漪還沒起,只是那顆石子沉下去了,落在某個他暫時看不見的地方。
“可能吧,”沈思渡說,“不同場合的標準確實不太一樣。”
他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有些敷衍。
顏瀟點點頭,沒有再追問。她低頭收拾材料,過了一會兒,像是想起甚麼開心的事,語氣輕快起來。
“對了!沈老師,我最近在做流浪貓救助。”
“救助?”
“對!就是在學校附近喂貓,遇到生病和沒絕育的就帶去看醫生做手術,能找到領養的就幫忙找領養,”顏瀟說著,眼睛亮了一點,“能做多少是多少吧。我之前看到一句話,說人只會為沒做的事後悔,不會為做了的事後悔。”
沈思渡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句話讓他隱約想起一些事情。但他不敢往深了探究,只是點了點頭:“挺好的。”
“不過有點難的是找醫院合作,”顏瀟的語氣又低落下去,“我想做那種領養押金的模式,就是領養人先在醫院充一筆錢當押金,後續醫療和絕育都從裡面扣,絕育完了再返還一部分。這樣能保證領養人不會領完就棄養。”
她嘆了口氣:“問了好幾家,要麼說流程太麻煩,要麼價格談不攏。”
沈思渡聽著,腦子裡卻閃過另一個畫面。
動物醫院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那個穿著深藍色手術服,蹲在地上給貓檢查的身影。
“上次三花轉院去的那家,”他聽見自己開口,“你問過嗎?”
顏瀟愣了一下:“教學動物醫院?我還沒問……您覺得他們會願意嗎?”
“不太清楚,”沈思渡說,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要不我幫你問問?”
“真的嗎?”顏瀟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麻煩您了沈老師!”
她道了謝,收拾好材料走了。
沈思渡看著門合上,才後知後覺地想:他剛才在幹甚麼?
但話已經出去了。收不回來。
他轉回螢幕,手指搭在鍵盤上,沒有動。那顆石子還沉在水底,不聲不響,硌在某個說不清的地方。
會議室的門被敲了兩下,LISA探進半個身子。
“思渡老師,麻煩你寫一下招新實習生的JD,下週要掛出去。”
沈思渡抬起頭:“新實習生?”
“對啊,”LISA有些意外地看著他,“薛方逸沒和你說嗎?他做到下個月就走了,說是要回去讀書。”
沈思渡愣了一下。
“好,”他點點頭,“JD我今天寫好發你。”
LISA說了聲謝謝,把門帶上了。
沈思渡在會議室裡又坐了一會兒,才收拾好筆記本回到工位。
路過薛方逸座位的時候,他不自覺地看了一眼。薛方逸正對著螢幕敲字,姿態和平時沒甚麼兩樣,只是安靜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樣時不時找藉口湊過來搭話,也不再有那些若有若無的眼神。
從回來之後,他就一直是這種狀態了。
沈思渡在自己工位上坐下,開啟文件,游標在空白頁面上閃了幾下。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之前那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地和薛方逸保持距離,揣測每一個眼神,拿捏每一次回應。擔心拒絕得太直接會影響工作,又擔心拖得太久會惹上麻煩。
那種緊繃,彷彿是把全身的肌肉都拿去抵禦一場並未發生的風暴。
現在想想,他到底在緊張甚麼?
薛方逸要走了,回去讀書。那些讓他繃了幾個月的東西,就這麼散了,輕飄飄的,甚麼都沒留下。
沈思渡搖搖頭,開啟文件,開始寫JD。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沈思渡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亮著。
聊天記錄停在和遊邈的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還停留在爭吵的那天,他發的「你怎麼知道」,遊邈沒有回覆。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回來,又刪掉。
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你最近還好嗎?」
發完就後悔了。太刻意,太沒話找話。明明想說點甚麼,偏偏繞了個最沒意義的彎。
他把手機扔在沙發另一頭,不去看。
十幾分鍾後,手機震了一下。
遊邈的回覆只有兩個字:「還好。」
沈思渡盯著那兩個字,又開始打字:「有件事想找你幫忙,關於流浪貓救助的。方便的話能見面聊聊嗎?」
這次回覆快一點。
「甚麼事?」
沈思渡把顏瀟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想找寵物醫院合作,做領養押金和絕育返還的模式。
遊邈沒有立刻回覆。
沈思渡看著螢幕上“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過了一會兒,訊息進來了。
「可以。週六下午,你來醫院吧。」
沈思渡打了個「好」字,發出去。
他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螢幕徹底黑透了。沈思渡整個人陷進沙發裡,盯著天花板那塊虛無的白。
顏瀟今天那些話無端匹配上最近杭州陰雨連綿的天氣,像是散不下去的潮氣,又重新返了上來。
遊錚在講座上措辭嚴厲地批判“第三方諮詢”,把它釘在學術倫理的恥辱柱上。轉頭到了專案會議裡,他卻能面不改色地建議用同樣的路數去做訪談。
同一個人,同一件事,兩套截然不同的語法。
沈思渡試圖在腦子裡構築一道防火牆。他告訴自己,學術理想和商業規則本就不是一個維度的產物,標準有落差再正常不過。
但那顆石子已經沉下去了。水面看著平靜無波,底下卻多了些東西。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遊錚在辦公室裡的樣子,那張溫和的,帶著恰到好處苦澀的臉。
又浮現出遊邈站在1103室門口的樣子。那隻貼在門上的手,平靜吐出的那句“我是太年輕了”。
兩張臉交替出現,像是兩塊無法拼合的碎片。
沈思渡睜開眼。黑暗裡甚麼都看不清。
那種感覺像是在平整的馬路上突然踩空了一寸,坑在哪裡還沒看清,失重感已經先一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