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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10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10章 C10

C10

候車大廳擠滿了人,廣播聲隱在其中,被此起彼伏的人聲稀釋成斷續的背景音。

沈思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咖啡的溫熱正一點點消散。

窗外,暮色裡的站臺燈光漫開一片潮溼的暈。他看著,忽然想起幾天前的那個晚上。

遊邈按下他手機的靜音鍵,那個動作很輕,但咔噠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然後遊邈收回手,重新靠回沙發,說:“現在,它暫時不會響了。”

沈思渡怔著。該道謝還是抗議,都顯得不合時宜。謝謝?但這好像不需要道謝。抗議?但他其實等待的或許正是由另一個人來截斷生活無休止的重複。

他們的關係難以歸類。第一次見面,算是自己衝動之下的one night stand;第二次第三次在醫院,遊邈是動物醫生,他是去取報告的患者兼一隻貓的陪護人;第四次,也就是此刻,這個人坐在他的沙發上,用一個動作將他與外界的噪音隔開。

每一次見面都包裝著恰當的理由:雨夜撐起的傘,體檢報告,一隻受傷的貍花貓。

可當理由用完之後,總還有些別的甚麼留下來,若隱若現,讓下一次的靠近變得比上一次更順理成章,也更加難以定義。

窗外的列車緩緩滑入站臺,燈光在玻璃上拉出流動的光痕。沈思渡望著,視線有些失焦,車廂裡零星亮起的反射光一格一格掠過他的瞳孔。

那之後的幾天,沈思渡沒再見過遊邈。

那隻貍花貓恢復得很快,傷口癒合得不錯,不再需要每天換藥。沈思渡本來想等遊邈有空再約個時間複查,但出差的日期臨近,他只好提前把貓送回醫院寄養。

醫院接待他的是上次見過的那位醫助,年輕女孩,扎著馬尾,笑起來很甜。

“遊邈今天不在嗎?”結賬的時候,沈思渡忍不住裝作隨口一問。

醫助接過航空箱,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遊醫生這周都不在。”

“這樣啊,”沈思渡點點頭,“那……”

他想問遊邈去哪兒了,但又覺得這樣問有點逾矩。他和遊邈不算熟,問別人同事的行蹤好像不太合適。

醫助大概看出了他的猶豫,主動說:“我看看出勤表。”

她拿出iPad,往下滑了幾下,轉過來給沈思渡看:“你看,遊醫生接下來一週都沒排班。”

沈思渡看著螢幕上的空白格子:“他請假了?”

“不知道,”醫助說,“不過他本來就不是每天都有排班,好像是還有別的兼職。”

沈思渡道了謝,離開醫院。

出差前一天,沈思渡回公司整理了資料。

走到茶水間門口時,他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是遊錚。西裝筆挺,淺灰色的三件套,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襯衫,袖釦在燈光下閃著低調的光澤。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正在和業務部的總監說話。他的姿態很放鬆,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文件夾,偶爾點點頭,像在附和對方的觀點。

沈思渡停了一下。

那張臉與遊邈的確有兩三分血緣的印證,比如鼻樑的弧度,下頜的線條,但氣質卻截然不同。遊錚的溫和是精心裝裱過的,像博物館裡恆溫恆溼儲存的典籍,觸手妥帖,卻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他的儒雅讓沈思渡想起那則採訪裡拍到辦公室裡的檀木書架,氣味沉靜,分類嚴謹,所有情緒都被妥帖地歸置於恰當的分割槽。

那種妥帖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恆常維持在完美表象的區間。

而遊邈則是坦蕩的冬季空氣,沈思渡漫無目的地想:他至少可以裹緊衣領走進去,至少那寒冷是誠實且視同一律的。

他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進了茶水間。

等再出來,走廊已經空了,剛才的人彷彿從未出現過。

計程車在進入市區後就沒再順暢過。車流像被按下暫停鍵,整齊地停在紅燈前。右側車道有輛貨車,車身上印著新鮮水果批發六個大字,紅色的,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顯眼。

原本這次出差只是去對接一下初步方案,預計兩天就能回來。但到了上海第二天,合作方突然提出要加一個使用者案例拍攝環節,需要多待幾天。專案組的負責人很快調整了接下來的行程,沈思渡和呂業文都要留到下週。

手機震了一下。

是呂業文發的訊息:「1」

大概是收到的意思。

呂業文這個人有點古怪。技術不錯,但平時話不多,也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他從不叫沈思渡“沈老師”,也不叫名字,需要叫人的時候就發數字1或者表情包。

第一天到上海辦理酒店入住手續的時候,呂業文突然問起沈思渡的生辰八字,說最近在研究紫微斗數,可以幫忙算算。沈思渡敷衍過去了。

他對呂業文的唯一印象還是來自於顏瀟偶然間聽來的八卦:聽說我們部門那個呂老師,副業是給人算命的,一小時收八百呢。

但古怪著實是有點古怪了,比如今天,專案組的PM在群裡發通知,說下午有使用者案例拍攝,要拍幾個B-roll素材,讓沈思渡和呂業文去現場跟拍攝,瞭解一下真實使用者的畫像。呂業文只回了一句,說今天不宜出行,適合WFH。

沈思渡有些詫異地切換視窗私聊問:「你回杭州了?」

過了好半天,呂業文才回他,言簡意賅:「Work For Hotel」

上了這麼多年的班,沈思渡深知職場上的那些彎彎繞繞:有人因為技術能力不可或缺而被留下,有人因為能墊款而被留下,有人因為會拍馬屁而被留下。

但是他搞不懂,呂業文到底是怎麼被留下的?

懷揣著這樣的疑問,沈思渡獨自打車去了拍攝現場。

拍攝現場在市內的一個創意園區,距離不算遠,但一堵起來就沒完。

車子終於動起來了。經過一個天橋時,沈思渡看到橋下有個水果攤,攤主正在往外搬箱子,箱子側面貼著羊角蜜的標籤。那些瓜堆在一起,黃綠相間,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蜜色的光澤。

沈思渡想起小時候,姑姑有時會買一種叫羊角蜜的老式點心回來,淡黃色的,外殼酥脆,裡面裹的是麥芽糖,形狀像彎曲的羊角。

不過他沒吃過幾次,因為每次鄭勉總是當著姑姑面和他兄友弟恭,一離了人就揮著拳頭恐嚇他。沈思渡一直以為羊角蜜只是一種點心。直到兩年前一次出差,他在當地的水果攤上看到這個名字,才知道原來是水果。他當時想買來試試,但行程太趕,最後作罷了。後來偶爾想起來,但好像也沒必要特意驅車去買。

只不過是這會兒看見了,他就又想起來了。

“師傅,能靠邊停一下嗎?”

司機看了眼表:“這裡不好停,前面就是創意園了,五分鐘就到。要停嗎?”

沈思渡看了眼時間,一點五十五。

“那就不用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羊角蜜的攤子在後視鏡裡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車流裡。

創意園區比想象中大一點。紅磚牆,工業風改造,周圍都是咖啡館、花店、藝術工作室的招牌。

沈思渡跟著製作公司的人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牆上掛著各種藝術作品的海報,他歪頭看了一眼,但看不太懂。

拍攝現場在二樓,一間改造過的LOFT空間。挑高很高,採光也不錯,白色背景布垂下來,兩把椅子並排擺著,周圍是燈光裝置、收音杆、監視器,整齊地碼放在一邊。

“沈老師,今天我們找了幾個年輕消費者,會做幾段簡短的訪談,聊聊他們的消費習慣和情感需求。您可以在旁邊觀察,有甚麼想了解的也可以補充提問。”製作公司的人說。

沈思渡點頭,在監視器旁邊坐下。椅子是那種可以摺疊的導演椅,坐上去有點晃。

拍攝開始,他本來剛想認真看看訪談內容,但手機響了。

是顏瀟。

“沈老師,那個使用者留存率的計算口徑,我有點不確定……”

沈思渡一邊聽她說,一邊開啟筆記本,遠端連上公司的VPN。他切換到資料看板,找到對應的指標定義,截圖發給顏瀟,然後語音解釋了一遍。整個過程很流暢,他的聲音很平穩,絲毫沒有任何不耐煩。

剛結束通話顏瀟的電話,薛方逸又發來訊息:沈老師,能幫我看看這個A/B測試的樣本量設定嗎?

沈思渡點開他發來的Excel,掃了一眼公式,發現有個引數設定有問題。他快速改了,重新算了一遍,把修改後的文件發回去,附上一句解釋:置信區間用95%,不是90%。按你之前的設定,樣本量會不夠。

薛方逸回覆:好的,謝謝沈老師。沒兩秒又彈出來一條:沈老師,上海好吃嗎?

沈思渡自動忽略了第二條,回了句沒事。

他當然知道薛方逸對他算不上尊重,有時候眼神黏在他臉上的時間會長那麼一兩秒,說話時也喜歡往他身邊湊,總會“不小心”產生一些肢體接觸。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薛方逸的專業能力其實還不錯,而且家裡也連帶著有些背景。他本來就是從小美高美本美碩一路順風順水,這次也是暫時休學回來實習的,再有個半年估計就要回美國繼續讀書了。沈思渡一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太計較。

沈思渡放下手機,抬頭看了一眼拍攝現場。

第一個訪談者已經結束了,第二個正在進行。是個穿著Oversized衛衣的女大學生,聊起自己喜歡的潮牌時眼睛會發亮。

沈思渡沒怎麼細聽。有專業的Agency在負責拍攝和訪談,後期剪輯和內容把關也由公司的美術組來做,他過來主要是瞭解一下使用者畫像的真實情況,不需要盯著每一個細節。

於是他又埋下頭,開啟筆記本,開始整理這周積壓的資料需求。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螢幕上跳出一行行程式碼和公式。偶爾抬頭看一眼監視器,確認拍攝還在正常進行,然後繼續工作。

第三個訪談者是個健身教練。沈思渡聽到他在法國講跑馬拉松的故事,聲音很有感染力。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人正捲起袖子,露出小麥色的面板分界線。

遊邈的面板很白,是那種蒼白,手臂垂著的時候青筋都隱約可見。明明他也會騎摩托車,怎麼做到不曬黑的呢?

怎麼會聯想到遊邈?

沈思渡甩掉這些胡思亂想,重新沉浸在自己的工作裡,周圍的聲音彷彿都被過濾掉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思路清晰。這是他最擅長的事,從一堆看似無序的資訊裡,找出規律,建立模型,給出可執行的建議。

“好像下一位是模特,剛才在化妝室Fitting的時候見到了。”

“是嗎?哪家經紀公司的?”

“不清楚,說是隔壁棚拍Lookbook臨時協調過來的。”

“難怪,上海遍地是這種小帥。怎麼北京就沒有?”

“也不算小帥……”

沈思渡並未留意這些零碎的交談。他專心垂眼核對文件,確認剛才記錄的關鍵點都已經清晰歸檔。

“可以了,請進吧。”導演對著對講機說道。

門被推開。

沈思渡仍低著頭儲存文件。

片場忽然靜了一瞬。

他聽見不遠處有人極低地吸氣,以及剛才在閒談的工作人員耳語般飄來一句:“……我就說不算是小帥了。”

沈思渡抬起眼,目光先落向監視器螢幕,然後停住了。

監視器的螢幕還是空的,攝影師正在調整機位。

某種直覺已經先於視線抵達,像一陣穿堂風,掠過他剛剛抬起,尚未落定的目光。

遊邈就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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