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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11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11章 C11

C11

“稍等,我們調一下光。”導演倒是已經司空見慣。

沈思渡抬起頭。

遊邈已經在那張高腳椅上坐下了。他穿著黑色高領毛衣,面料看起來是羊絨或者類似的材質,肩線筆挺。深色西褲,腰線很高。應該是剛做過妝發,額前的碎髮自然地垂下來,露出乾淨的額頭和眉骨。

和在醫院時完全不同。

攝影師舉起攝影機,收音師調整收音杆的位置。沈思渡坐在監視器旁邊,螢幕裡的遊邈安靜地等待著,燈光在他臉上移動,明暗交替。

訪談從簡單的自我介紹開始。遊邈報了年齡和學校,沈思渡這時候才知道,原來他簽了模特經紀公司的半約,從大二開始就偶爾會接一些品牌拍攝的工作。

遊邈的聲音隔著收音裝置傳過來,帶著輕微的鼻音,像是感冒了。

導演接著問了一些關於消費習慣和生活方式的問題:你平時會為甚麼品類的東西消費,會因為甚麼而產生購買的衝動,有沒有印象深刻的消費經歷。都是些尋常到近乎無聊的問題,遊邈的回答也很簡短,問甚麼答甚麼,多餘的一個字也沒有。

沈思渡卻聽得很專注。

遊邈回答問題的時候會微微偏頭,視線落在鏡頭旁邊某個虛焦的位置,像是在認真思考,又像是根本沒把這些問題放在心上。監視器的畫面把他框在一個固定的景別裡,沈思渡盯著螢幕,看他垂下眼睫的弧度,看他修長的手指搭在膝蓋上,骨節分明,始終一動不動。

十五分鐘左右,訪談結束了。

遊邈站起來,工作人員走過去幫他取下領口的小型麥克風,他低頭配合,動作很自然。然後他往化妝間的方向走,經過監視器的時候,腳步慢了一瞬。

沈思渡正坐在那裡。

四周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員,有人在收燈架,有人在整理線材,導演正和攝影師討論下一組的鏡位。遊邈沒有停下來,也沒有開口說甚麼,只是在經過的那一刻,視線輕輕掠過沈思渡的方向。

很短,像是不經意的一瞥。

但沈思渡捕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帶著某種確認的意味。

晚上六點多,拍攝陸陸續續收了尾。

燈光暗下去,製作公司的工作人員開始整理裝置。沈思渡合上筆記本,走到對接的負責人旁邊,輕聲問:“遊邈還在嗎?”

負責人正低頭核對清單,聞言抬起頭,似乎有些驚訝:“你們認識?”

沈思渡頓了一下:"算是吧。"

“原來是借了您的光,”負責人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我還奇怪來著。本來約好的那個受訪者臨時出了點問題,Casting急得不行,恨不得隨便園區咖啡店裡抓一個人來頂上。沒想到他本來在旁邊拍攝,自己主動說要過來,還協調著暫停了品牌方那邊的拍攝。”

沈思渡頓了頓,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邊角。

“應該還在隔壁棚裡,”負責人補充道,“那邊棚比較緊張,下午暫停了估計就只能排到晚上。”

沈思渡道了謝,轉身往園區外面走。

便利店的暖氣撲面而來。

沈思渡在貨架前站了一會兒,只拿了幾盒暖寶寶,結賬時問收銀員附近有沒有賣水果的大型商超或者綜合市場。

所幸就在附近,生鮮超市開到很晚。燈光打得慘白,照得每一包蔬果都泛著不自然的光澤。

沈思渡在貨架間走得很慢,路過一排又一排——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

直到他在最角落看見那個紙箱。

羊角蜜。黃綠相間,擠擠挨挨堆在一起。這個季節剛上市,個頭還小,外皮上隱約能摸到田間帶來的,未被打磨掉的粗糙顆粒感。

他停在那裡,看了幾秒。

以前,甚至來這裡之前,也不是沒想過買,只是總不湊巧。

但今天他蹲下來,開始一枚一枚挑。拿起來,掂掂重量,看看色澤,放回去,再拿起另一枚。認真得像在做甚麼重大決定。

結賬時他把羊角蜜和幾罐咖啡一起放在收銀臺上。收銀員掃碼,他盯著那幾枚被精心挑選出的羊角蜜,忽然想起遊邈好像的確很喜歡甜。

沈思渡推門進試衣間的時候,一個陌生面孔的服裝搭配師正站在衣架旁邊,手裡拿著一套還沒拆吊牌的衣服,神情有些苦惱。

“這件袖長好像不對……”她小聲嘀咕著,又翻了翻手裡的單子。

遊邈站在鏡子前面。

他身上穿著一件淺色的丹寧外套,裡面是黑色背心,領口開得很低,露出鎖骨下方一大片面板。背心的面料很薄,幾乎是貼著身形走,從肩胛骨的稜角,脊椎中段那道淺淺的溝壑,到腰際收束成利落的弧度,都清清楚楚。

他正側身對著鏡子,像是在檢查衣服的版型,神情淡漠,眼睫低垂。

沈思渡在門口站了兩秒。

“我先出去確認一下尺碼。”搭配師向遊邈知會了一聲,抱著那套衣服匆匆出去了,還不忘把門帶上。

試衣間忽然安靜下來。

遊邈這才轉過頭,看了沈思渡一眼。那道目光不帶甚麼明顯的情緒,只是平靜地掃過他,然後又收回去,落在鏡子裡自己的倒影上。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壓平。

“夏裝拍攝嗎?”沈思渡走進來,把手裡的塑膠袋放到桌子角落,“怪不得室內空調開得這麼高。”

“還有幾套春秋裝。”遊邈整了整外套的領口,“你很熱嗎?”

“還好,”沈思渡早就把大衣脫了下來,此刻單穿了一件白色連帽衛衣,溫度正好。他把袋子拉開,“我是還好,但我以為你們棚裡和我們那邊差不多冷,剛在外面還麻煩了工作人員幫我把多的暖寶寶分掉。”

遊邈好像感冒了,說話帶點輕微的鼻音,撥弄了一下袋子,目光在那兩枚羊角蜜上定了一瞬。

他伸手收攏,掌心恰好包圓,羊角蜜外皮粗糙的顆粒感細微地抵著面板,還浸著一點剛從外面帶進來的潮涼。他垂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過那截瓜蒂:“原來不止我有啊。”

“……反正只有你用得上,”沈思渡有點無奈,“別人又沒感冒。”

遊邈忽然笑了,他倚在桌旁,手臂撐在身後,丹寧外套的下襬隨著這個動作往上提了一點,露出背心底下一小截腰線。他沒問沈思渡為甚麼出現在這裡,而是專挑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說:“怎麼貼?”

沈思渡拆開一片暖寶寶的包裝,在手裡捏了捏,讓發熱材料散開。

“貼哪裡,外套裡面?”

“這套拍完就要換掉了,”遊邈說,“貼腰邊吧。”

他沒有動,只是把外套撩起來一點,露出背心下襬和腰側的面板。

沈思渡走過去。

他的手指貼上遊邈的腰側,面板觸感比想象中更涼。他把暖寶寶按上去,動作不算輕,也不算重,手指剛順著腰線往下壓了壓邊緣,卻聽見遊邈似真似假的抱怨:“你的手比我還涼。”

沈思渡的手頓了一下。

遊邈的手覆了上來,指腹擦過他的手背,不輕不重,像是在整理暖寶寶翹起的邊緣。但那隻手沒有收回去,反而順著沈思渡的手腕往上滑了一點,扣住了他的腕骨。

空氣裡的甜味變濃了。那兩枚羊角蜜在室溫的烘托下,正順著塑膠袋的縫隙,無聲無息地散發出一種熟透了的、略顯黏稠的清甜。那是沈思渡曾經無數次路過,因為各種麻煩和不湊巧而作罷,此刻卻親手拎進屋子裡的,不安分的香氣。

遊邈忽然叫他的名字:“沈思渡。”

沈思渡抬起臉,遊邈低下頭,視線撞了個正著。

微妙而緘默。

手機鈴聲就在這時突兀地響了起來。

叮的訊息提示音在狹小的試衣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響了一遍,停了兩秒,又響第二遍。

沈思渡往後退了一步,掏出手機,是呂業文。

訊息只有兩個字:「在哪」

第二條緊跟著彈出來,是一個問號。

沈思渡看破不說破,今晚供應商那邊約了晚飯,呂業文肯定是不想一個人去,這會兒倒是想起他了。

他沒有回覆,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遊邈看了一眼他的動作,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沈思渡終於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我不知道。”遊邈回答得坦然,指尖卻沒鬆開。像是某種無意識的流連,他的指腹在沈思渡手腕內側那塊薄而敏感的面板上,極輕地蹭了一下。

“但你上次提過,這周要去上海。”

他說話時帶著點感冒後的遲滯,語調微啞:“正好經紀人問起這周有一個在上海的拍攝,問我有沒時間。我說,有。”

沈思渡仰頭看著他:“所以……你是特意來的?”

遊邈沒有立刻回答。

試衣間裡靜得過分,只有空調管道偶爾吐出一兩聲沉悶的餘響。鏡子前的化妝燈泡亮著暖黃色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幾秒,遊邈笑了一下:“算是吧。”

他承認得波瀾不驚,像在說一件再順理成章不過的小事。可扣在沈思渡腕骨上的那隻手始終沒有撤開。

沈思渡看著他,忽然有點羨慕。

羨慕遊邈可以輕描淡寫地說出“算是吧”三個字,羨慕他承認自己的動機時,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不需要掩飾,不需要藉口前置,不需要把話繞三個彎再說出來。

羊角蜜的香氣終於在暖風裡徹底蒸騰開來,變得濃稠且具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順著每一次呼吸往肺裡鑽。

那種甜熟到了極致,彷彿果皮隨時會因為承受不住內裡的汁水而崩裂。

沈思渡低下頭,看著遊邈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此刻正穩穩圈住他的腕骨,拇指抵著他的脈搏。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透過那一小片面板,一下一下地傳遞過去。

沈思渡突然生出一股想要逃離的衝動。

在那股避無可避的,黏糊糊的果香裡,他感覺到自己誠實地起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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