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9
C9
沈思渡開啟筆記本,開始整理模型。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螢幕上跳出一行行程式碼和公式。遊邈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工作。
沈思渡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眼睛盯著螢幕。他偶爾會停下來,在紙上畫幾個草圖,然後繼續敲程式碼。
房間徹底安靜下來,只有沈思渡指尖敲擊鍵盤的細碎聲響。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眉宇間那點專注勾勒得格外清晰。
工作時的沈思渡,周身自然沉靜下來,細瘦的腕骨隨著敲擊鍵盤的動作輕輕起落,襯衫袖口鬆散地推至肘間,露出的小臂線條幹淨而流暢。
遊邈的視線順著這段弧度向上移,停駐在沈思渡的側臉。
客廳的燈光從側面攏過來,將他低垂的眼睫投映在臉頰上,那雙沒有笑意也仍然溫和的眼睛,每每在垂下來目光看他的時候,睫毛像收攏翅翼的蝴蝶。偶爾因為思考而抿唇時,上唇那道清晰的唇峰便輕輕聚攏,唇瓣帶著一點自然的飽滿,在螢幕微光的映照下,泛著很淡的光澤。
沈思渡整個人浸潤在一種專注的柔和裡。從微弓的脖頸到彎曲敲擊的手指,從清晰的唇線到低垂的眼睫,都收斂了稜角。
好像有人天生就擅長忍耐那些悲哀的、消極的東西。不是咬著牙硬撐的忍耐,而是另一種保持著遲緩的,溫吞的溫柔,像在消化甚麼。遊邈收回視線,他想,這個人大概不會突然崩潰,也不會突然抽身離開。他太溫馴了。
文件傳輸的進度條緩慢爬向終點。
終於,沈思渡在按下傳送鍵的同時輕籲一口氣,合上了筆記本。
“好了。”他揉了揉僵直痠痛的後頸,“抱歉,久等了。”
“沒事。”
沈思渡抬眼看遊邈。
遊邈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靠在沙發裡,長腿隨意交疊。落地燈的光線從側面打過來,為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邊。他的下頜骨輪廓分明,鼻樑很直,眉眼在昏黃光線下本該顯得溫潤,此刻卻因那份過於沉靜的神態,透出一種乾淨的冷感。
他看起來過著得天獨厚的生活,整個人的狀態有種無風的平整。沈思渡不由得像當時的遊邈觀察他一樣重新審視回去。但這種平整,連同他過分端正的骨相,反而砌成了一層無聲的隔閡,讓人覺得難以輕易靠近。
“你是程序員嗎?”遊邈忽然問,目光落回沈思渡臉上。
“商業分析。”沈思渡選擇了一個外行人更好理解的回答,“主要和資料打交道,建模,歸因,從一堆數字裡找些能用的規律。”
“為甚麼學這個?”
沈思渡停頓了一下:“更容易就業。”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儘管和上次告訴顏瀟的答案大差不差,卻不帶後面的遲疑。沒有自嘲,沒有怨懟,只是在陳述一個發生過的事實,一個在做選擇時最現實的理由。
“我沒甚麼特別喜歡的事,結合了當時網際網路公司的發展前景,發現商業分析的職位需求多,”沈思渡補充道,“而且杭州這邊網際網路公司多,給的簽字費和總包比較符合我的預期。”
雖然回答得誠實,但沈思渡隱約覺得,遊邈大概是理解不了這種“理由”的。
那輛停在樓下黑綠配色的定製版摩托車,看似隨意卻質地精良的衣著,以及他整個人透出的那種隨意散漫的氣質,都指向另一種更優渥、選擇更從容的成長軌跡。
但遊邈沒有露出任何預想中的表情。沒有驚訝,沒有探究,也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他只是看著沈思渡,那雙在昏光下顯得顏色偏淺的眼睛,平靜地接納了這個答案,然後,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嗯。”他發出一個簡單的音節,彷彿在說,知道了。
這反而讓沈思渡有些微意外。
沉默重新瀰漫開來,卻不再緊繃。
沈思渡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他開啟冰箱看了看。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瓶礦泉水和一袋速凍湯圓。
“我……不怎麼做飯。”明明是他出言挽留遊邈的,現在回過神來了才想起來甚麼都沒有,沈思渡有點尷尬,“冰箱裡只有湯圓,元宵節剩的。要不要吃點?”
遊邈走過來,看了一眼:“我來煮吧,容易粘底。”
“你會?”
“嗯,當然。”
遊邈接過湯圓,走進廚房。他動作很熟練,圓滾滾的湯圓滑入沸水。沈思渡就站倚著門框看著他。
“你平時吃甚麼?”遊邈問。
“外賣。”
“不會做飯?”
沈思渡換了個說法:“……不喜歡。”
水開了,湯圓慢慢浮起來。遊邈關火,盛進碗裡,遞給沈思渡。兩個人在餐桌前坐下,碗裡升起帶著甜香的白霧。
沈思渡舀起一個,吹了吹,小心地咬開。甜膩的黑芝麻餡流出來,很燙。他吸了口氣。
“那你呢,為甚麼學動物醫學?”
遊邈停了停:“動物比人簡單。”
“簡單?”
“動物的痛苦很直接,叫,或者不叫,流血,或者縮起來。人的痛苦總是拐彎抹角。”
沈思渡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微涼的瓷碗邊沿:“……拐彎抹角,比如呢?”
“面子。算計。言不由衷。”遊邈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思渡無意識收緊的手指上,聲音沒甚麼起伏,“……還有自我欺騙。”
空氣靜了一瞬。窗外的車流聲好像被推遠了。
沈思渡想起那天遊邈看著他說:“你是那種最能容忍痛苦的人。” 當時那句話只是一閃而過,此刻卻在這場關於“痛苦”的談論中,顯現出了更清晰的輪廓。遊邈是在陳述觀察,還是某種……診斷?
他沒有去看遊邈此刻的表情,只是覺得碗壁上有水珠正順著手指的紋路緩慢下滑,這觸感過於具體,將他從那種被話語牽引的狀態裡稍稍抽離。
“人嘛,不都是這樣。”沈思渡最後只是這樣說,語氣聽不出甚麼。然後他站起身,手指扣住碗沿,“我去洗碗。”
水流聲持續響著,沈思渡的手浸在溫水裡,機械地擦過碗沿。耳朵卻留意著客廳的動靜,太安靜了。他想起上次,遊邈也是毫無預兆地起身離開,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衝淨最後一隻碗,他關上水龍頭。
沈思渡擦乾手走回客廳。還好遊邈還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螢幕,冷白的光映著他的臉。
“有事嗎?”
“沒有。”遊邈鎖上螢幕,把手機放到一邊,“看一下明天的手術安排。”
“手術?”
“絕育。”遊邈說,“下週有一臺,我做主刀。”
沈思渡下意識看了一眼已經吃飽喝足,正安然蜷縮在臨時小窩裡的貍花貓。
“它還早。”遊邈似乎知道他在想甚麼,“母貓至少要六個月,體重達標,疫苗齊全。”
沈思渡想起剛才自己昨天時的手忙腳亂:“你好像很習慣這些。”
“差不多,多練幾次就習慣了。”遊邈靠向沙發背,“剛開始也手抖。第一次給流浪貓抽血,它突然掙扎,針差點扎到自己。”
“後來呢?”
“被帶教醫生罵了。”遊邈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他說緊張會傳染,你越怕,它越不安。”
沈思渡想起剛才遊邈握著他手腕的力道:“所以你才讓我別抖。”
“嗯,”遊邈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不過你學得很快。”
人無法拒絕被誇獎,沈思渡不確定這算不算表揚,但這句話讓他的情緒更加軟化了一點。
“你工作很久了?”沈思渡問。
“不算久,剛畢業半年,你可以理解為住院醫階段,”遊邈坦然,“我休學過一年多,所以比同屆的實習時間長。”
他說得很平淡,沒有解釋為甚麼休學。
沈思渡怔了一下。 他沒想到遊邈會主動說這個。休學在國內不算甚麼光彩的經歷,至少在大多數人眼裡是這樣,連HR看到空白期時都不免追問兩句。但遊邈說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所以你現在能獨立做手術了?”
“一些簡單的可以。絕育、清創、縫合。複雜的還是要跟著帶教醫生。”遊邈頓了頓,“動物不會說話,所有判斷都靠觀察。所以需要耐心,更需要清醒。”
沈思渡有點接不住遊邈突如其來的認真,這是他們第一次略顯正式剖白的對話,但他更不想敷衍過去,想了想,才說:“和資料建模有點像。從一堆噪音裡找出真正的訊號。”
遊邈轉過頭看他,似乎很感興趣:“你會建錯嗎?”
“當然會,”沈思渡努力回憶起大學剛畢業工作的第一兩年,“剛開始……經常犯錯。有一次歸因錯誤,差點讓產品團隊推了個沒用的功能。”
“後來怎麼改的?”
“加班,重算,道歉。”沈思渡無奈,“然後學會了在報告最前面加一句‘本模型基於以下假設,實際效果可能因各種因素產生偏差’。”
遊邈看著他,這次是真的笑了,眼尾微微彎了一下:“免責宣告。”
“對。”沈思渡卻沒有笑,聲音輕緩,“和你們的……術前免責宣告差不多。”
氣氛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變得柔軟了,落地燈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這一角,將他們與房間其他部分的昏暗隔開。
“其實,和免責宣告一樣,”遊邈忽然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很多事做久了,會習慣把情緒抽離。不是冷漠,是一種開關。”
沈思渡看向他。遊邈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道疤痕在指節間若隱若現。
“動物的病痛、死亡,主人的焦慮、不捨,每天都在重複。需要學會暫時關掉一部分感受,”他停頓了一下,又重新直視沈思渡,像是在透過他看著誰,“但有時候,關得太好,會忘記怎麼開啟。”
沈思渡抬眼,卻錯開了遊邈直視的視線。他快速在心裡推算起來——遊邈大概是二十三歲左右的年紀。而他已經二十七歲了,四年說長不長,卻剛好夠把一些本能反應訓練成職業習慣。就像此刻,他幾乎是自動切換成了那種協作溝通時特有的,刻意放平的語調。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沈思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更貼切的詞,“我看資料包告的時候,那些數字背後的人,有時候也會變成一個個變數。太沉浸……反而會影響判斷。”
遊邈轉過頭,看向他。這次的目光裡,少了些審視。
“但總有東西會漏進來。”遊邈說,“比如遇到特別頑強的動物,或者……”他停了一下,沒有說完。
沈思渡想起顏瀟紅著眼眶拜託自己的樣子。
“你呢?”遊邈反問,“你的免責宣告,真的能擋住所有東西嗎?”
沈思渡沉默片刻。水龍頭似乎沒關緊,遠處傳來極其細微的滴水聲,嗒,嗒。
“當然不能。有些需求,明明知道是偽需求,但看到報告裡那些資料……”沈思渡停了一下,如實道,“還是會想,數字背後是甚麼樣的人。”
沈思渡停住,不知道為甚麼話題到了這裡,他忽然莫名覺得有些羞赧,不太像平時的自己。
遊邈卻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很輕微的動作,但沈思渡捕捉到了。
空氣安靜下來,卻不再是一片空曠的寂靜。彷彿剛才交換的幾句話形成了交集點,在空氣裡留下了些許溫熱的、可供呼吸的孔隙。
就在這時,沈思渡放在茶几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震動了兩聲。是工作軟體的通知。他下意識瞥了一眼,但沒有立刻去拿。
遊邈看到了:“總是這樣嗎?”
“甚麼?”
“隨時準備被工作召回。”
沈思渡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表情:“差不多吧。”
“不累?”
“習慣了。”話一出口,他才察覺這回答與剛才遊邈那句“多練幾次就習慣了”何其相似。他補充了一句,聲音低了些:“當然……也會累。”
“所以我之前想過去麥當勞炸薯條,”沈思渡刻意開了個玩笑,也許是為了讓氣氛更輕鬆一點,不過他的確有認真考慮過這個可能性,“至少不會有人讓我把機器帶回家炸薯條。”
遊邈看著他,沒說話。幾秒後,他傾身向前,伸出手。那雙手越過茶几有限的距離,目標明確地探向那隻仍在幽幽發亮的手機。落地燈的光圈從他身後投下來,將他伸出的手臂拉出一道斜長的、邊緣模糊的影子,覆在沈思渡的手腕旁,近乎咫尺。
他的指尖觸到手機冰涼的側面,輕輕向下一撥。
咔噠。
一聲極為輕脆的響動後,螢幕暗了下去。
“現在,”遊邈收回手,聲音在重新降臨的、更完整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它暫時不會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