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6
C6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時,沈思渡其實已經睡下了。
業務部門進了新比稿,作為提供其中資料部分的沈思渡連著加了幾天的班,此時此刻他和動物園裡出現刻板行為的動物沒甚麼兩樣,早上兩眼一睜洗漱完就去上班,晚上洗漱完兩眼一閉就是睡覺。
接起來,顏瀟的聲音裡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沈老師,對不起這麼晚打擾你……小貓不行了,醫生說它術後出現了併發症,腸道縫合處開始出血,他們醫院處理不了,讓我馬上轉院,我現在在計程車上……”
沈思渡坐起身,臥室的黑暗沉重地壓下來:“轉去哪?”
“浙大教學動物醫院,紫金港那邊。說是二十四小時都有住院醫師,裝置也……”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但我不確定,沈老師,它現在很不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捂住嘴的啜泣。
深夜的城市像退潮後的灘塗。車子拐入街區,凌晨的寵物醫院寂靜地矗立著。沈思渡看見了蹲在路邊、抱著航空箱發抖的顏瀟。她眼睛紅腫,看見沈思渡時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來。
“先進去。”
沈思渡接過航空箱。很輕,觸手是一片不祥的冰涼。
他們穿過空曠的一樓大廳,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迴盪。電梯上升時,沈思渡盯著樓層數字的變化,忽然想起上次來這棟樓時,自己站在檢驗科視窗前的心情。
電梯門再次開啟,動物醫院候診區暖色調的燈光映入眼前。值班護士從電腦後抬起頭,看見他們和航空箱,立刻明白了來意。
值班護士快速翻看了顏瀟帶來的病歷和轉診單,眉頭蹙起:“這麼嚴重……這種情況,通常得我們楊教授看,他專攻複雜外科,但教授現在不在。”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航空箱裡奄奄一息的小生命,“還是得儘快處理……今晚是遊醫生值主班,我馬上聯絡他。”她拿起內線電話說了幾句,結束通話後指向走廊盡頭,“第三診室,遊醫生讓你們直接進去。”
診室門開著,無影燈冷白的光瀉出一部分在走廊地磚上。沈思渡小心翼翼地提著航空箱走進去,首先看到的是一雙戴著藍色醫用手套、正在調整輸液泵的手。然後,那人轉過身。
是遊邈。
他戴著醫用口罩與無菌帽,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無影燈下呈現出一種沉靜的、近乎透明的褐色,此刻正微微眯起,緊盯著監測螢幕上游走的波形。幾縷未被完全收攏的黑髮落在眉際,與那雙過分冷靜的眼睛形成一種近乎奇異的反差。
那一瞬間,沈思渡的大腦有過短暫的空白,他其實甚麼都沒想。
但遊邈的目光掃過沈思渡,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或寒暄,直接落在航空箱上。“放上來。”他的聲音隔著口罩,有些悶,是醫生對病患家屬的標準語氣。
上次的不愉快在此刻顯得無足輕重了。沈思渡緩過神,將航空箱放在檢查臺上。
遊邈開啟箱門,他沒有立刻去抱貓,而是先觀察了幾秒:呼吸頻率、腹部膨脹程度、黏膜顏色,然後極輕、極穩地將那隻顫抖的小貍花托了出來。
檢查開始了。遊邈幾乎不說話,只用指尖觸控、按壓,用聽診器聆聽,偶爾用筆式手電檢視瞳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下的生命體徵上。診室裡只剩下儀器輕微的嘀嗒聲、小貓斷續的喘息。
沈思渡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見過遊邈的疏離,那天晚上在雨裡,在摩托車上,像是對整個世界都漠不關心。他也見過遊邈的冷漠,那天在公司樓下,他露出的審視眼神。
但此刻的遊邈不是旁觀者,也不是評判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指尖下那個微弱生命的心跳上,專注地。
沈思渡忽然想起那天,遊邈說“你是那種最能容忍痛苦的人”時的語氣。那時候他覺得惱火,覺得遊邈是在剖析他,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也許遊邈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像此刻他在陳述小貓的病情一樣,沒有評判,只有觀察。
“手術縫合處裂開,繼發感染,腹腔積液。”遊邈脫下手套,語氣冷靜得不帶任何渲染,“需要立刻二次手術,清創、重新縫合、引流。有風險,但不做肯定活不了。”
顏瀟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遊邈看了她一眼,好像有點頭疼:“先別哭,它現在需要安靜。”
他開了術前檢查單和手術同意書,轉而交給沈思渡:“去辦手續,前臺會告訴你流程。手術大概一個半小時,術後需要在ICU觀察至少24小時。”
沈思渡接過單據,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
顏瀟也看見了,臉色更白了。
沈思渡說:“我來付。”
遊邈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沈思渡去繳費,顏瀟抱著小貓跟護士去準備手術。辦完手續,護士告訴他們手術進行中不能探視,只能在候診區等。顏瀟堅持要守在手術室外。沈思渡安頓好她,折返大廳。
大廳裡只剩下沈思渡和值班的護士。電視靜音播放著訪談節目,內容是與一位大學教授關於社會情感的討論。
沈思渡本不關心這些,但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主持人稱“遊錚教授”,“遊”這個並不那麼常見的姓氏難免讓他多看了一眼。
不過他們長得並不像,至少肉眼看來。遊錚坐在鏡頭前,溫文爾雅地對著鏡頭輸出理論見解:“情感不僅是個人體驗,更是一種需要經營的社會實踐。真正的親密關係,建立在持續的、有意識的情感投入之上。”
鏡頭掃過他的辦公室。書架上,學術著作之間擺著一個素白瓷瓶,裡面是一枝永不凋謝的假玉蘭。瓶身很乾淨,像是定期有人擦拭。
“以我自己為例,”遊錚繼續說,“雖然我的妻子已經離世,但我仍然保持著某些……紀念性的儀式。這不是沉溺於過去,而是對情感價值的一種承認和尊重。”
主持人適時地發出感嘆:“真是令人動容。”
遊錚微笑著推了推眼鏡:“這其實也是一種情感勞動。對逝者的持續投入,對記憶的主動維護。”
沈思渡看著那個瓷瓶,看著那枝假花。它們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一塵不染,像是被精心照料的展品。
過了很久,手術室的門開了。遊邈走出來,他還穿著手術服,摘掉了口罩和帽子,露出整張臉。在熬夜的倦色之下,是一種被光線軟化了的、毫無防備的清晰。鼻樑挺直,嘴唇因為長時間專注而微微抿著,下頜線收束得乾淨利落,那種漂亮此刻不帶任何攻擊性,反而有種放鬆下來的柔和。
像是夜航船,終於看見的靜謐的岸。
他看見沈思渡還在,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手術結束了,”遊邈說,“但還需要觀察,至少24小時。”
沈思渡點了點頭:“謝謝。”這會兒氣氛沒那麼焦灼了,他免不了又有點彆扭。
遊邈不可置否,走到自動販賣機前,投幣買了兩罐咖啡,遞了一罐給沈思渡。
是那種加了糖和奶的咖啡飲料,沈思渡接了過來,並不打算喝,視線依舊黏在他虎口上的那道粉紅色疤痕上。
這就不奇怪了,原來是寵物醫生手上的咬傷疤。
沒由來的,這種看穿對方的認知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定感,很輕,落在心上卻有點實。沈思渡沒去深究這感覺的來處,只是呼吸不自覺地緩了一拍,原本微微繃著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下來。
遊邈拉開咖啡的拉環,喝了一口,然後在沈思渡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電視還在播那才的那檔訪談節目,已經快到結尾了。電視機裡遊錚教授正在做總結髮言。
遊邈抬頭看了一眼螢幕,然後收回視線,盯著手裡的咖啡罐。
沈思渡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你們……同姓?認識?”
遊邈:“嗯。”
語氣漠然,顯然不想多說,沈思渡也無意探究對方隱私,自然而然地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還有事嗎?”遊邈問,聲音恢復了往常的質地,在寂靜的大廳裡顯得清晰。
沈思渡一時語塞,頓了頓才找到話頭:“……就是想再確認一下,小貓真的能挺過來嗎?”
遊邈沒有直面回答:“手術檯上,有些動物一直在掙扎,眼睛一直盯著你,像在求你救它。有些就閉著眼睛,放棄了。”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那隻貓,一直睜著眼睛。”
沈思渡聽懂了,長舒一口氣,心頭那根繃了整晚的弦,慢慢鬆了下來。
遊邈卻還沒說完,他偏過頭,直視著沈思渡垂下的眼:“動物和人都一樣。想活的眼睛,是亮的。”
沈思渡下意識地抬眼看他。
遊邈的目光平靜地迎上來,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像在讀取某種資料。然後,他幾不可察地抬了下嘴角,那不是一個笑,更像是一個確認。
“比那天亮。”他說,不知道是在說那隻小貍花,還是甚麼別的。
沈思渡的心臟像被那隻握過咖啡罐的、冰涼的手指,很輕地攥了一下。
電視裡的節目結束了,切換成了其他新聞。遊錚教授那個推眼鏡的動作,讓沈思渡想起遊邈剛才調整輸液管時的手勢。同一個姓氏,同一種手指的弧度。
但遊邈在闡述生死時使用的措辭,遠比電視裡那些關於“情感”的精緻表演,更接近誠實。
遊邈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明早我會查房。下午也值班。”
沈思渡握著咖啡罐,鋁皮表面凝出的水珠慢慢沾溼他的掌心。
“那……如果我想知道情況,下午還可以過來嗎?”
遊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評估這個問題的真正含義。
“可以。”
短暫的停頓後,他又補充了一句:“不是‘如果想知道情況’。”
沈思渡抬起眼。
“是你想來的時候,”遊邈將空罐放進回收口,金屬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隨時可以。”
他回答得不經意,說完便起身,走到一旁去和值班的前臺說了些甚麼,沈思渡沒注意聽。
沈思渡站在原地,許久沒動,直到冰咖啡的水痕從指尖緩慢蒸發。
那一點涼意卻順著血脈往回走,在他心臟左側,很輕地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