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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5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5章 C5

C5

沈思渡又做起夢了。

背景永遠是那棟蓋在池塘西邊的黃磚房,時間永遠是傍晚時分,房子被籠罩在像打翻蜂蜜罐般的濃稠暮色下,黃葉簌簌而下。傢俱的碰撞聲、爭吵聲、陶瓷器皿砸向地板的裂開聲,在夢寐的夜裡一齊向沈思渡盤旋襲來。

夢裡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臉,那根本就是一團又一團黑色的霧氣,勉強能看出頭的形狀。那團霧氣的衝動和氣急敗壞,喋喋不休地揚言著甚麼,沈思渡聽不見了,光是看著那兩片嘴唇張張合合,就已經足夠讓他喘不上來氣了。

醒來的沈思渡花了一點點時間去清醒頭腦,他看著隱約透光的淺灰色窗簾,想到了一些以前的畫面,以前的事情,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大學宿舍的床簾也是淺灰色的。沈思渡像以前起床醒來的每一天一樣,拉開床簾。

妙妙殷勤地跑過來要吃的,沈思渡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不太熟練地給自己打了個歪歪斜斜的領帶。他整好衣領,抱著妙妙推開門,裡面是一排面試官嚴肅的臉,還有一些和他同樣年輕的面孔。

上一扇門的面試官微笑著目送沈思渡推開下一扇門,下一扇門裡有很多精密的儀器,還有香波混合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沈思渡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甚麼時候,他發現妙妙不在了。

前面還有一扇門,沈思渡只能繼續往前走,他再次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層樓的辦公室,一排排工位挨在一起,每個人專注地盯著眼前的電腦螢幕。沈思渡走過去看,發現他們在控制著滑鼠把螢幕裡的樂高積木塊拼湊在一起,然後再拆開,又重複。

這是最後一扇門了。沈思渡就這麼潛入社會的潮水裡,被淹沒、被磨平,裹挾著前進一步,再一步,倒錯又失序,直到變成一副不痛不癢,沒人認識的模樣。

週一天沒崩、地沒裂、公司沒著火,所以沈思渡還得照常去上班。

奇怪的是,今天直到中午顏瀟都一直沒來,而且沒請假。

薛方逸人是來了,可一上午沒在工位,沈思渡想去找別的組實習生問顏瀟怎麼沒來,結果看見薛方逸在露臺上抽菸,要推門的手又縮了回來。

奈何薛方逸視力不錯,已經看見他了,吐了個菸圈,還笑著朝他招了招手:“沈老師?”

沈思渡沒法裝看不見了,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準備往回走。

“顏瀟今天應該不來了,”薛方逸熄滅了手上夾著的煙,走過來側身擋住了半掩的門,“園區外面有隻昨天晚上被車撞了的貓,早上我路過的時候看見保安要清走,顏瀟不讓,估計這會兒抱去醫院了。”

“昨天晚上撞的?”沈思渡的表情裡有一閃即逝的怔忪。

“嗯,沒得救了,後肢已經動不了了。”

沈思渡停頓了一下:“知道了。”

薛方逸的視線落在沈思渡亮著的手機螢幕上,停留了兩秒。

沈思渡注意到他的眼神,手腕一翻,把手機扣了過去。

薛方逸笑了笑,卻好像意有所指:“沒甚麼,就是看你手機殼挺好看的。”

平心而論,薛方逸長得不錯,還很大方,經常一請客就是請整個部門一起喝咖啡和下午茶,作為普通相處模式的同事來說,算是滿分線的頂格了。

但沈思渡總能在和他相處時敏銳地覺察出那麼一點異樣,和像沙粒進入殼類軟體動物般的不適感。

“沈老師,”薛方逸收回打量的目光,扯開嘴角笑了笑,換了個話題,“晚上一起吃飯嗎?這附近有家新開的泰式餐廳,聽說味道還不錯。”

沈思渡眼也不抬,敷衍道:“改天吧,這個月的團建費剛下來,等顏瀟回來再團建。”

“好吧。”薛方逸說的當然不是團建,但再傻也該知道沈思渡無意了,只得挑了挑眉,露出一副遺憾的表情。

沒了顏瀟幫忙分擔,沈思渡的工作變得更多了。他做了一整天的季度資料分析,本來到了晚上還應該接著加班——部門最近要準備一個新專案的提案,涉及高校的外部合作,據說規模不小,所有人都在趕進度。

但顏瀟打來的一通微信通話打亂了所有的節奏。

事情的經過和薛方逸說的大差不差,電話裡顏瀟有點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地說著對不起,事出緊急,她帶小貓來醫院做手術了,實在沒來得及請假。

沈思渡寬慰了她兩句,又問:“現在怎麼樣了?”

那端一下子沒聲了,沈思渡還以為斷了,放下手機看了螢幕一眼,還在繼續通話中。

顏瀟突然哭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哽咽:“沈老師,你能借我三千塊錢嗎?”

晚上九點,沈思渡提前離開了公司,打車去了寵物醫院。

顏瀟發來的定位顯示醫院就在紫金港附近。沈思渡看著那個地址,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不會這麼巧吧。

到了才發現,確實沒那麼巧。這是另一家寵物醫院,離上次那棟綜合醫療大樓還有一段距離。

手續費一共六千多,不包含接下來的住院費。顏瀟已經付了一半,於是沈思渡付清了另一半,還加了醫院的微信,讓醫生把後續的住院費用賬單直接發給他。

顏瀟眼睛哭得又紅又腫,一直不斷說謝謝,說一定會把錢還給他,說著說著嘴一撇,又要哭起來。

沈思渡安靜地坐在旁邊等她情緒平復下來,顏瀟終於不哭了,只剩肩膀還一抽一抽的。

“去看看小貓吧。”沈思渡想拍一拍顏瀟的肩膀,手指懸在半空,又輕輕落下了。

小貓福大命大,是隻小貍花,看起來頂多一歲。顏瀟說它昨晚被車壓了一次,早上又差點被二次碾壓,好在經過手術以後已經暫時脫離了危險。

沈思渡隔著保溫倉的玻璃看那隻虛弱的小貍花。小貍花很安靜,一動不動,像睡著了。

“早上的時候,它幾乎已經不能動了,但還一直支著上半身在求救,”顏瀟輕聲說,“好多人經過它,但沒有人停下,保安說它救不活了,要收拾一下扔到垃圾桶,留在門口不好看。”

她聲音發顫:“那個時候……我突然覺得它好像我啊。”

這句話說得有點奇怪,但顏瀟沒有解釋,沈思渡也識趣地沒有追問。

顏瀟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突兀地換了個話題,她咬著牙根兒說:“沈老師,你記得嗎?你問我為甚麼學經濟分析。”

“那時候我說,是我媽讓我學的。是沒錯,我以前的夢想是學美術,但現在又變了。”

沈思渡沒有打斷她。

“我很想賺錢,”顏瀟低下頭,喃喃兀自說著,“我突然很想賺錢,賺很多很多錢。然後脫離我的原生家庭,我想成立一個救助站,只做我覺得對的事,該做的事。”

這些話實在很符合一個象牙塔裡還沒畢業的學生的發言邏輯,因為太幼稚,也太不切實際。

但沈思渡還是很有耐心地聽她說完了,他沒問顏瀟家裡的事,換了另一個切入點:“我以前和你一樣。”

“一樣?”顏瀟呆呆重複了一遍。

她還是不能理解沈思渡所謂的“一樣”,在她看來,沈思渡有一份體面的工作、一張好看的臉、一份優秀的履歷,至少在明面上,他們不一樣。

“是的,”沈思渡卻認真道,“每個人都會經歷這種階段,我也一樣。那個時候我和你的想法一樣,想要很多錢,因為只有有了錢,我才不會對任何人、任何事愧疚。”

或許是被某一句話戳中了,顏瀟慢慢抬起頭:“然後呢?”

這次沈思渡停頓了很久,視線微妙地轉了一下。

“然後,就像你看到的這樣,我夢想成真了。”沈思渡說,“雖然我沒有一個像你一樣的……開一個救助站這種很偉大的期待,但我現在的確是在做我覺得對的事、該做的事。”

顏瀟有些恍惚:“實現經濟自由就能做到嗎?我以後,過幾年……也能這樣嗎?”

沈思渡沒有盲目給她信心,他思索片刻,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卻又頗具說服力的答案:“只要你想。”

顏瀟喉嚨有點兒發乾,她抬頭看著沈思渡,鄭重地點了點頭。

到家時已近深夜,沈思渡照例在園區外下車,今天沒有下雨。

夜裡到處都是燈,春天快到了,植物在暗處抽枝,行人也從厚重的深色裡掙脫出來。他走過道旁香樟樹下,風裹著初生的、微綠的葉片拂過他的褲腳,留下極其細碎的聲響。

遠處傳來摩托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呼嘯而過。沈思渡下意識回頭看。是一輛陌生的黑色機車,一個伏低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路口拐角。

不是那輛改裝了綠色版花、引擎聲略顯沙啞的車,也不是那個總在燈光下顯得一半明一半暗的人。

車棚空蕩蕩的,只有幾盞感應燈因他的腳步而次第亮起,投下蒼白的光圈。

“夢想成真?”沈思渡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道,“見鬼的夢想成真。”

這一次沈思渡站了很久,久到燈光自動熄滅,他才轉過身,將那片空蕩留在身後,再次走向遠處亮著零星燈光的住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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