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4
C4
沈思渡的手指僵在半空,報告單被兩個人同時按著,紙面在四道目光下微微凹陷。那一刻很長,長到他聽見自己脈搏在耳膜上敲著緩慢而沉重的節拍。時間彷彿被塞進了棉花,蓬鬆,遲滯,吸走了所有的聲響。
是遊邈先鬆開手,站直身體,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沈思渡抓起報告單,胡亂塞回信封裡。他的臉有點發燙,不知道該說甚麼。
遊邈還在盯著那個信封,然後很平靜地說:“陰性,挺好的。”
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思渡:“……”
遊邈:“吃飯了嗎?”話題轉得像個急彎,毫無預兆。
沈思渡愣住,下意識搖頭。
遊邈說:“那走吧。”
三個字輕輕丟擲來,不像邀請,倒像自然而然的結論。沈思渡還沒反應過來,遊邈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沈思渡站在原地兩秒,然後跟了上去。
他們穿過醫院大廳,推門出去。外面彷彿是另一種質地的空氣,比室內稠一些,裹著淡淡的、屬於三月的暖意。但風卻還是冷的,像薄薄的刀片貼著面板滑過。遊邈走得很快,沈思渡小跑幾步才跟上他。
他們穿過幾條巷子,周圍的建築越來越老舊。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牆上貼著褪色的小廣告,地上是青苔和積水的痕跡。偶爾有電動車從身後掠過,帶起一陣突兀的風。牆角的白色塑膠袋被驚動,飄飄忽忽地浮起幾寸,又緩緩落下。
遊邈帶沈思渡去的是附近一家很不起眼的麵館,藏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離遠了乍一看,還只是門臉破落,走進去了再一看,幾張簡陋的桌椅緊密地貼在一塊兒,往裡點就是鐵勺在明火明灶上下翻飛,伴隨著收銀阿姨帶著方言味兒的排單、叫號。
遊邈去前面點餐,沈思渡就找了個空座位坐著等。他把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挺直背脊,一臉拘謹地坐在沒有靠背的小板凳上,像在罰坐。
隔壁桌坐了三個上了年紀的阿姨,都操著一口吳語,或許是吳語腔調使然,即使是在抱怨家常瑣事,也帶著股溫軟。
沈思渡不會講吳語,理解倒沒問題,他聽其中一個阿姨抱怨著家裡開了空調也一股子陰冷,電閘開了不制暖,電費倒是嘩嘩地往外燒,沒規劃也沒個物業,是人過的日子不?
另一個阿姨接了一句:“可不是,現在新樓都安地暖了,她們街道的才想不到住筒子樓的人也怕冷咧!”
沈思渡循著隔壁的聲音往外看過去,麵館臨街就是一棟逼仄破敗的筒子樓,筒子樓的底色是灰的,陽臺卻打補丁似的掛著各種顏色的衣服,看起來有種風塵僕僕的年代感。
遊邈端著托盤過來,兩碗麵,還有兩罐可樂。他不坐到沈思渡對面,偏偏要擠在同排坐下。胳膊肘和胳膊肘碰在一塊兒,沈思渡偏過臉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去拿方便筷。
其中一罐可樂被推到沈思渡面前。
沈思渡看了一眼,本來想說要豆奶,想了想還是算了,搖頭示意自己不用。
遊邈不堅持,自己拉開那罐可樂,喝了一口。
麵館沒開空調,沈思渡凍得指尖冰涼,搓了兩下才撕開方便筷的包裝。
遊邈把餐盤往前推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坐到了沈思渡的對面。
沈思渡裝作不關心遊邈為甚麼突然換到對面,頭也不抬,繼續用筷子攪著面,把澆頭拌勻。他嚐了一口面,確實不錯,雜醬香的澆頭裹著爽滑筋道的麵條。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都沒說話。
沈思渡低頭吃麵的時候,能感覺到遊邈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不是那種偶然的、禮貌性的注視,而是一種帶著某種目的的打量。就像在面試時被考官盯著,或者在醫院裡被醫生觀察症狀。
他抬起頭,遊邈正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專注。
兩人的視線對上,遊邈沒有移開,反而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確認甚麼。
沈思渡有點不自在,又低下頭繼續吃麵。
麵館裡很吵,收銀阿姨在喊號,後廚在炒菜,隔壁桌的阿姨們還在聊天,熱鬧勁兒和他們此時此刻的安靜成了鮮明的對比。
沉默半晌,沈思渡的手指隱在桌底下,食指輕輕摩挲著另一隻手的骨節,他輕咳了兩聲,率先開口:“你怎麼在那個醫院?”
遊邈抬頭看他:“在那邊實習。”
沈思渡愣住:“實習?你是學……動物醫學的?”
遊邈:“嗯,樓上的動物醫院。”
沈思渡想起來,那棟樓上面確實是浙大教學動物醫院的分部。
遊邈:“你呢?”他問得隨意,但沈思渡隱約感覺到,這不是閒聊,也不是調侃,而是在收集資訊。就像剛才那種打量的眼神一樣,遊邈在拼湊甚麼。
沈思渡本來慶幸他們沒有就著這個話題繼續,此時遊邈又提起,他突然有點尷尬:“……取體檢報告。”
遊邈點點頭,終於沒有再繼續問。
沈思渡咬了咬下唇,還是補充了一句:“我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
沈思渡硬著頭皮:“經常約的人。”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解釋讓氣氛變得更尷尬。
遊邈看了他一眼,興致缺缺地“哦”了一聲。
沈思渡低頭,盯著碗裡的面,忽然覺得有點吃不下去了。
他們就這麼默默無言吃到了結束,沈思渡本來想去結賬,發現已經結過了,又悻悻回來,遊邈卻忽然說:“六週後要複查。”
沈思渡一頓:“甚麼?”
遊邈:“HIV檢測,視窗期是六週。兩週只是初篩。”
沈思渡:“……哦。”
他們走出麵館,遊邈自然而然地帶他去了停車的地方。沈思渡還有點沒回過神來,卻已經條件反射地接住了拋來的摩托頭盔,他看見遊邈跨上那輛熟悉的綠色版花摩托,偏頭對他說:“上車。”
沈思渡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上去,報了公司的地址。
摩托車開得很快,沈思渡坐在後座,把遊邈的衣角抓得很緊。他感受到有風從耳邊掠過,四周的景色一一排陳開來,又被甩在身後。
像那種跑酷遊戲裡的動效,沈思渡看見過中學生在電玩城裡玩,他盯著看了很久。
“再開快一點。”沈思渡貼著遊邈後背的聲音有點兒飄忽不定,但又不是害怕。
遊邈似乎笑了,沈思渡分明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輕而易舉地辨認出了遊邈聲音裡微妙的愉悅:“你很開心嗎?”
碰巧是個下坡,沈思渡伸出一隻手去捕捉風,另一隻手環住遊邈的腰。
“是,”沈思渡難得坦誠,“所以,再開快一點。”
“抓緊一點。”遊邈回答他。
摩托車再次加速,引擎的震顫順著脊椎爬上來。風不再是風,而是成片的、流動的固體,從耳邊呼嘯著剝過,擦得耳廓發燙。沈思渡閉上眼睛,在黑暗裡浮起一種眩暈感。那種失重般的浮力託著他,很輕,很短暫,像被風突然捧高的一頁紙。
就在這幾秒裡,剛才麵館裡悶滯的空氣、對話間黏著的沉默、口袋裡那張對摺的報告單,所有這些沉甸甸的東西,忽然都失去了重量。它們被甩在身後,散落在風裡,像一串終於鬆開的繩結。
樓下的車流在紅燈前堆積了起來,伴隨著短促的鳴笛,遊邈把摩托車停下,先沈思渡一步,長腿一邁,兀自跨了下去。
沈思渡跳下車的時候整個身體都是輕飄飄的,他以前沒玩過遊樂園裡的過山車和跳樓機,也沒接觸過極限運動,以後大機率也不會去玩。但他很明確地知道自己喜歡。他猜,這種感覺或許是相通的。
不過他莫名其妙的興奮感沒能持續太久,因為遊邈倚在車邊,表情稀鬆平常:“再見?”
對了,沈思渡差點忘了。
那個差點兒就昭然若揭的秘密。
沈思渡站在原地,思緒短暫遊離了幾秒,才重新開口,打破了他們之間固有的心知肚明。
“不需要再見了,把我的東西還給我吧。”
他抬起頭,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更輕鬆一點。他看見路和車輛,看見對面大廈裡影影綽綽的燈光,看見遊邈沒有任何修飾,愈發鮮明立體的五官,都在對映裡變得失真了。
沒由來的,沈思渡忽然想起在麵館裡,隔壁桌的人在說,她們才想不到,住在筒子樓的人也怕冷。
她們同樣想不到,住在高層玻璃幕牆裡的人,也會怕冷。
遊邈的臉上有一種乾淨利落的冷冽感,他分明是明知故問:“說清楚,甚麼東西。”
沈思渡不說話,他忽然覺得此刻的自己像被釘在標本臺上的昆蟲,所有細微的顫抖都在對方的視野裡無可遁形。
這種掌控一切卻又明知故問的態度讓沈思渡感覺到一種被戲弄的惱火。
他們繼續僵持在原地,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又分開。過了許久,遊邈才轉過來看他,眼神裡有一種剖析般的專注。
“剛開始,我只是覺得很有趣。”
他那雙沒有笑意,卻仍然假意溫和的眼睛,彷彿釘住了沈思渡。
“有趣?”
“嗯。從那天晚上你問我是不是同性戀開始。”
沈思渡感覺到一股不祥的預感。
“後來發現了,就更好奇了。”遊邈頓了一下,“因為不太符合邏輯。”
沈思渡:“甚麼邏輯?”
遊邈自顧自地說:“第二天早上,你還在繼續去上班。”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有趣的現象,“然後今天,又看見你來取HIV檢測報告。”
沈思渡那個要笑不笑的表情終於掛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尖銳的、被刺痛的冷漠。不是因為遊邈說的話本身,而是因為這種被觀察、被判斷、被總結的感覺。就好像他是一個不良樣本,而遊邈負責研究。
“所以呢?”沈思渡打斷了遊邈,聲音很冷,“你得出甚麼結論了?”
遊邈不答,只是望著他,像出神,又像探求。
“隨便吧,”沈思渡忽然覺得他們的對話像一場荒誕的打啞謎,這種荒謬的不透氣感綿延擴散到整個胸膛,他閉上眼睛,又睜開,不再看遊邈的眼睛,也拒絕再被拖入這場早已註定結果的剖析,“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他不等遊邈的回答,轉頭就走。
“你是那種最能容忍痛苦的人,”遊邈說,他用不緊不慢的聲音阻止了沈思渡繼續向前,“因為足夠固執和遲鈍。”
明明只見過兩次,遊邈卻像是在說一種最客觀的事實,而不是單方面主觀的評價。他用那種沒有上下起伏的語氣,審判的尾音不動聲色地落下來,輕得像一粒灰塵,卻恰恰能壓斷某根緊繃的弦。
冷風毫無預兆地掀起,灌滿了沈思渡的衣領和袖口。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只是迎著風徑直走向寫字樓冰冷的玻璃旋轉門。
旋轉門將內外切成兩個世界。他把遊邈、那句審判、以及剛才所有被剖析的難堪,一起留在了門外那片流動的車燈光河裡。
電梯金屬門無聲滑開。
沈思渡在裡面看見無數個他。
無數個拎著皺巴巴信封的沈思渡,無數雙疲憊而倔強的眼睛,在鏡中世界裡重複著同樣寡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