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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7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7章 C7

C7

沈思渡醒的時候,窗外是一片白。

雨季快到了。他盯著天花板躺了幾秒,聽見中央空調的嗡鳴聲,然後坐起來。

浴室鏡子裡的人,眼下有淡青色。他掬了把冷水,水珠順著下頜滾進衣領。灰藍色襯衫。最不容易出錯的顏色。

九點五十七分,沈思渡推開會議室的玻璃門,會議中的綠色標識亮起。

長方桌邊已經坐了幾個人,筆記本螢幕幽幽亮著。業務部負責人坐在主位,面無表情地盯著電腦。斜對面,薛方逸正低頭刷手機,看見沈思渡進來,抬起頭,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朝他微笑。

確認人差不多都到齊了,業務負責人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語速很快:“恭喜大家,上週的比稿拿下了,‘使用者情感需求圖譜’。”

會議室裡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沈思渡象徵性地拍了拍手心,發出很輕的悶響。

掌聲很快就停了。業務負責人繼續說:“這次我們和F大社會學系合作,他們提供理論模型,我們提供資料和落地場景。專案週期三個月,最後要出一篇聯合白皮書,還有一套使用者畫像體系。”

PPT翻到下一頁,是複雜的合作架構圖和密密麻麻的Timeline節點。

“沈老師,”業務負責人看向沈思渡,“你這邊需要負責資料建模和歸因分析,對接F大遊教授的團隊。學術派的,你懂的,對資料質量摳得很細。脫敏要做好,假設要能驗證,邏輯得說得通。”

沈思渡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遊教授。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醫院大廳的電視上,那位溫文爾雅、推著眼鏡談論“情感勞動”的大學教授。

那個和遊邈同姓,卻截然不同的人。

不過很快,他切斷了那些不相干的思緒,朝業務負責人點了點頭,繼續在筆記本上敲下幾個關鍵詞。

“還有,下週三,沈老師和呂老師得去趟上海,那邊有個前置調研會。主要是先碰一下資料口徑和模型框架,不復雜,一兩天就回來。正式啟動會要等月底,那時候兩邊團隊都到齊。”

會議室裡只有鍵盤的敲擊聲。

有人在記會議紀要,有人在處理別的工作,還有人盯著螢幕發呆。通知到誰,誰點個頭,其他人不需要給眼神。

業務負責人早就習慣了這種冷場,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方可能會提一些理想化的模型,但我們得守住底線,還是得業務上能落地。”

沈思渡點了點頭:“瞭解。”

呂業文也終於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聲音很平:“行。”

會議結束,參會的人三三兩兩從會議室湧出,回到各自被隔板劃分的方格里去。

上一個專案一起合作過的韓老師端著兩杯剛衝好的手衝咖啡走過來,把其中一杯放在沈思渡手邊。紙杯很燙,杯壁上凝著細小的水珠。“小沈,提提神。下午那個埋點資料的口徑,還得跟你再對一對。”

沈思渡應了:“好的,韓老師。兩點以後吧。”

韓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走回自己的工位。他那一片的綠植生長得格外茂盛,吊蘭的藤蔓幾乎要垂到地上,像是過於用力的試圖證明生機的證據。他剛坐下,HR部門的LISA就出現在隔板那頭,笑容標準:“韓老師,現在有空嗎?有個流程需要跟你同步十分鐘。”

韓老師隔了兩秒,才說:“方便的。”

他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磨出沉悶的拖動聲。

斜對面,顏瀟從螢幕後面悄悄抬起眼睛,看向沈思渡,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口型很清楚:開始了?

在大部分公司,裁員這兩個字好像是不能提的禁語,都被換成了“最佳化”、“畢業”,但顏瀟顯然不認同:“說甚麼最佳化,開除就是開除,裁員就是裁員,為甚麼要替資本家美化?”

實習生對裁員這件事的體感衝擊來得不如正式員工那麼強烈,比如顏瀟,她雖然對其他同事的離開感到遺憾,但更多的,還是一種天然的懵懂。在她來看,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這不過意味著換一家公司工作。

沈思渡拉開電腦椅坐下,他揉了揉額頭,沒有回答顏瀟,許久才道:“繼續工作吧。”

下班的時候,沈思渡直接打了輛車去醫院。

顏瀟還在住校宿舍沒法養貓,她找了箇中轉的寄養家庭,但因為擔心對方沒有照顧的經驗,所以剛出院的貓只能麻煩沈思渡暫時接回家照顧。

顏瀟下午來拜託沈思渡的時候眼睛還是腫的,幾乎看不出雙眼皮的形狀了,整個人茫然又焦灼。沈思渡看著她,想起她剛才對“最佳化”一詞激烈的反應,此刻卻又被更具體的生活難題困住。他慢聲細語地寬慰顏瀟,貓先放在他那兒,其餘的之後再說。

坐在斜對側的薛方逸噗嗤一笑,好在顏瀟走得急沒注意,沈思渡瞥了他一眼,薛方逸立刻止住笑,無奈舉起雙手示意投降。沈思渡繼續處理郵件,沒再管他,心裡並無太大動盪。

二十出頭的時候還會對這些事懷有惻隱之心,可時過境遷,到了二十末尾,便會發覺太陽底下再無新鮮事。

車子在晚高峰裡一寸一寸地挪。沈思渡靠著車窗,看外面的店鋪招牌一個接一個往後退,彷彿舊膠片倒帶的速度。手機又震了兩下,是工作群裡的訊息,他沒看。螢幕的光在他臉上跳了跳,又暗下去。

司機問要不要換條路,沈思渡說不用。

他想起今天會議上那個名字。遊錚。那兩個字在會議室的投影螢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記住了“遊”字旁邊那個錯位的標點。

車子拐進紫金港,他又重新坐直了身體。窗外的景物,方才還是一片朦朧後退的色塊,此刻忽然都對準了焦距。

醫院的ICU區很安靜。貍花貓在籠子裡蜷著,肚皮上那道猙獰的縫線已經拆了,傷口長得不錯,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沈思渡隔著籠子看它,它也睜著眼睛看他。

“你來了。”

遊邈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病歷夾。

沈思渡直起身:“嗯,我帶的實習生走不開,我來接貓。”

遊邈點點頭,翻開病歷,很快地說了一遍注意事項:“傷口每天消毒一次,用碘伏,別用酒精。飲食照舊,觀察排便。如果它舔傷口,要戴伊麗莎白圈。”

沈思渡在手機備忘錄上記下重點。

“你會換藥嗎?”遊邈合上病歷。

“……不會。”

“那現在教你,”遊邈轉身,“跟我來。”

治療室不大,一張金屬檯面的桌子,上面擺著各種醫療器械。

遊邈把貍花貓從籠子裡抱出來,放在鋪了藍色墊子的檯面上。貓似乎有點緊張,試圖掙扎。

“按住這裡,別讓它亂動。”

沈思渡依言照做。

遊邈開啟櫃子,碘伏、棉籤、紗布、膠帶,一一取出,排列整齊。

“看清楚。消毒從傷口中心向外,單方向,不要來回。藥膏要薄。包紮鬆緊,”遊邈用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以能塞進這個大小為準。”

他的手指穩而利落:“你試試。”

沈思渡接過棉籤。手懸在半空,竟有些不受控地微顫。

遊邈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隻手微涼,力道卻沉穩,不容置疑地穩住了他的晃動。

“別抖。”遊邈說,聲音很低,就在耳邊。

沈思渡屏住了呼吸。那一瞬間,所有感官彷彿都集中在了手腕被握住的那一小片面板上,涼的觸感,穩的力度,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細微的電流。

他在任何事上都是優等生,現在也不例外。他順利完成了剩下的步驟,在遊邈的目光注視下,動作生澀,但總算沒有出錯。

“記住了?”遊邈收拾著器械。

“差不多。”

“每天換一次,換好拍照發給我。”遊邈把東西裝回櫃子,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自然地調出微信二維碼。

沈思渡掃了碼。

透過好友申請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遊邈的頭像:一張摩托車後視鏡的照片,鏡面裡倒映著一截天空和建築,模糊得像水彩暈開。沈思渡下意識地放大照片,想看清楚是哪裡,但畫素已經碎成了色塊。只能看出那似乎是某個日出時分,光線是暖色調的。

“好。”沈思渡頓了頓,“不過我明天會比較晚,剛進新專案,而且下週要去上海出差,到時候可能還要把貓送回醫院寄養一兩天。”

遊邈似乎想說甚麼,一個面生的醫助卻恰好探身進來:“遊邈,楊老師催了,快開始了。”

“知道了。”遊邈應了一聲,拎起籠子遞給沈思渡,“走吧。”

沈思渡提著航空箱跟他一起往外走。

走到急診門口,遊邈停下來,轉向旁邊的手術準備室。他推開門,開始換手術服。

沈思渡本該直接走的,但他站在門外,透過玻璃窗看了幾秒。

遊邈背對著他,動作很快。他套上手術服,戴上口罩、帽子,把頭髮全部塞進去。然後在水池邊洗手,很仔細,從手指到手腕,每個關節都搓過。

剛才的醫助推門進來,對他交代了甚麼。遊邈點點頭,拿起手術記錄板,轉身往手術室走。

經過玻璃窗的時候,他抬眼,隔著玻璃看見了仍站在原地的沈思渡。

兩人的目光對上。遊邈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記錄板夾著的那張紙也隨著微微晃動。

然後他抬起手,指節在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

像在說:還不走?

沈思渡盯著玻璃窗,在心裡回了一句:你不說我也打算走了。

但遊邈已經乾脆利落地轉身進手術室了,根本聽不見。

沈思渡鼓了鼓腮幫,扭頭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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