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把月亮藏起來
面對文靳的這個問題,賀凜實在有點沒辦法:“你還用得著問我嗎?”
“可是喜歡這件事很容易搞混,畢竟我們認識太長時間,關係也一直很好。你對我的喜歡可能是對朋友的喜歡,也可能是比普通朋友更多一點的喜歡。但這些喜歡都和你喜歡一個男人,愛一個男人不是一回事。”
“我們都睡過那麼多次了!”
“這正是我和你之間最弔詭的地方,我們從一開始就在這段關係裡作弊了。像坐在電影院裡連開場動畫都還沒放完,我們就已經拿著手機把大結局和彩蛋都看了。沒有戀愛是從上床開始、經由上床驗證的,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沒對。”
文靳說了這麼多,賀凜卻根本不往他邏輯裡跳,只問:“說了這麼多,那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文靳一下收了聲,但終於沒回避,在夜風中望著天上的月亮點了點頭。
於是賀凜接過話頭,繼續提問:“你是甚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不知道。”文靳喝了一口酒,“可能是你拉著我說帶好隨身物品,可能是你送我法語教材,可能是你跟我擠在巴黎小閣樓的沙發床上看月亮,可能是我在咖啡店打工你老來盯著我看,也可能是你帶我去看話劇的時候……太多了,我也分不清具體是甚麼時候。一定要說的話,大概是很多時候,我喜歡上你不止一次。無論是不懂事的時候隱約覺得對你懷有這樣的感情不對,還是後來堅定地告訴自己不能被戳破,我試過很多次,強迫自己不要去喜歡你了,但要戒斷你也真的很難……太難了。”
“那……你幻想過我嗎?”
“當然。但很少,後來就不敢了。還記得我們一起去佛羅倫薩那次嗎?”
賀凜睜大眼睛回想片刻,然後拍了拍大腿:“你當時不是說著急回巴黎給客戶補拍嗎?還說客戶是甚麼大明星!”
“我那晚上以為被你發現了。”
賀凜好像受了甚麼衝擊,“啊”了一聲之後半天說不出甚麼話,最後完全沒招似地,使勁推了文靳一把:“你行不行啊?”
文靳被推的偏了下身:“你別給我推河裡。”
“你以前不是老神經兮兮問我能不能陪你跳塞納河嗎?來啊來啊,小爺我現在就陪你跳!”賀凜說風就是雨,撐著手就要起身。
文靳趕緊抬手把他攬住,他真怕賀凜說一出是一出真往下跳。這可是冬天,兩個人還喝了酒,實在太危險了。
“別鬧!”文靳攬著賀凜的姿勢很快演變成一個擁抱。
一被抱住,賀凜立刻就不撲騰了,老老實實往文靳肩上一靠,聽文靳說:“我以前看過一部黑白片,女主角是我特別喜歡的新浪潮時期傳奇演員,電影裡有個橋段是女主角一言不合就往河裡跳,我當時覺得特別酷。”
“她為甚麼要跳河?”
“好像是兩個男主在聊天,說甚麼女人應該在愛情還是婚姻裡保持絕對忠誠,女主角聽著覺得很煩,直接往河裡“撲通”一跳。”
賀凜拉長語調“噢”了一聲,順勢用手肘往文靳懷裡頂了兩下:“在婚姻裡保持忠誠是必須的,聽到沒?以前你打工的時候就有不少人變著法兒給你留聯絡方式,之後這麼多年更是沒少被勾搭吧?”
“你還追著校花來巴黎呢,我說甚麼了。”文靳故意這麼說,雖然黎立安已經告訴他了真相,但他還是想聽賀凜親口解釋。
可賀凜竟然輕輕揭過,只說自己小時候貪玩胡鬧不懂事,一點為自己辯解的意圖都沒有。
賀凜手裡明明捏著一張絕殺的牌。
他完全可以在此時此刻向文靳坦白:是的,我就是專門為了你,放著紐約名校不去,跑來巴黎和你一起上學。我當年是真怕你爸媽不管你,怕你一個人在巴黎住不好吃不好睡不好,怕你受委屈。為甚麼要跟你說我是來追校花的?還不就是為了不讓你有負擔,我不想讓你覺得對我虧欠。
多麼漂亮的真心與情誼,亦是絕對能讓文靳無話可說的證據。可賀凜就是不肯說,不肯解釋。
他情願文靳吃點陳年舊醋,情願文靳誤會,也絕不想讓文靳愧疚,讓文靳覺得對自己有所虧欠。
儘管愧疚會帶來美妙的心軟,帶來妥協,帶來愛。
但賀凜不要。
文靳看著面前的賀凜,眼神依舊天真澄澈如往昔,比塞納河上的月亮還要明亮,還要動人。
這是他的月亮。
是他的吧?應該可以是他的吧?
文靳看著他的月亮欲言又止半天,最後說:“我想稍稍行使一下合法伴侶的權利,可以嗎?”說完不等賀凜回答,就這麼吻了上去。
嘴唇貼住嘴唇的時候,對岸的鐵塔正好閃爍起來,時間又來到整點了。
吻住賀凜的嘴角的同時,文靳抬手把賀凜羽絨服下的衛衣帽子撩起來,又拉住兩邊拉繩狠拽幾下。賀凜整個腦袋都被帽子兜住,幾乎只剩下巴在外面,但又被文靳的吻擋了個乾乾淨淨。
今晚的文靳終於少見地佔有欲爆發,只想把他的月亮藏起來,不給任何人看,天上那個月亮也不行。
文靳用一種異常溫柔遲緩的節奏跟賀凜接吻,這個吻是這樣安靜,連同夜色、河水和心跳。跟紐約的那個雨天,像,也不太像。
此刻望著他們的,不是紐約中央公園裡那個有點好笑的動物樂隊塑像,而是巴黎的象徵。
文靳突然有點走神,他沒來由地想起,之前夏天的時候,身患絕症的席琳迪翁登上這座鐵塔,在全世介面前獻唱過法國天后琵雅芙的《愛的頌歌》。
她用嘹亮又堅定的嗓音向阻止愛情發生的一切宣戰,那首歌裡唱:頭頂的藍天會崩塌,腳下的大地會塌陷,但只要你愛我,這一切又有甚麼關係。
嘴唇相貼、不連貫的呼吸間,文靳輕聲說:“賀凜,你永遠不用對我負責,不用有任何壓力。哪天不想走這條路,不想過這種生活了,你隨時可以退出,一切後果我來承擔,我來收場,我保證收拾得乾乾淨淨。”
賀凜聽完,立刻推著文靳的肩膀把他推遠了一點:“甚麼意思?意思是我隨時可以反悔不要你,說我不喜歡你了不愛你了,說要跟你分開跟你離婚?”
文靳剛點了下頭,那個“嗯”字還沒從喉嚨裡滑出來,賀凜已經氣不打一處來:“嗯你個頭文靳!你他媽有病,有大病!”
“嗯,是有病,不然也不能來巴黎跟你結婚。”
“嘁……”
“你明天還會法蘭克福嗎?”
“回!讓你免費體驗一下新婚就守寡的感覺!”
文靳捂住賀凜口無遮攔的嘴,警告他:“別亂說話!”
被捂嘴的賀凜眨眨眼睛,親了親他的手心。於是手掌撤開,又換成嘴唇堵住嘴唇。
這一晚上,氛圍都烘托到這個份上,都行使上合法伴侶權利了,兩個人怎麼也該睡一個房間一張床上,做點合法伴侶該做的事了吧?
結果四季酒店的走廊上,文靳還是堅持要跟賀凜各睡各的。賀凜鬧,文靳就說:“簽字之前你可是答應了我的。”
賀小少爺純純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上午才剛虔誠發過的誓,沒道理當晚就反水,只能忍氣吞聲轉身離開。結果才剛轉身邁了一步,又被文靳扯著帽子拽回來。
一個吻輕輕落在他眉間,“晚安。”文靳低聲說。
誰曾想,沒有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的新婚夜就算了,文靳連巴黎honey moon也不要。領完證第二天一早,就把賀凜帶上了飛回國的航班。
文靳在飛機上跟他媽發訊息,拜託靳宜把賀凜一家請到家裡來,還叮囑讓阿姨做一桌正式的菜。
靳宜絲毫沒覺得奇怪,只想著賀凜這小子自打從法蘭克福回國後還沒來家裡正經吃過飯,以為文靳是要給他接風洗塵。
飛機落地後,從機場回家的路上,文靳繼續拿出“簽字之前你答應我了”的那套說辭,跟賀凜三令五申,不准他在兩家家長面前亂說話。
於是,下了飛機一起回到文靳父母家。才進大門,文靳就對賀凜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再次提醒他務必謹言慎行,之後就獨自上樓找他爸量血壓測心率去了。
許令儀和賀謙過來得早,靳宜和賀凜在樓下陪著喝茶。賀舒是開完會才從公司趕過來的,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捧了一大束漂亮鮮花,說:“靳阿姨,好久沒來看你了,我最近實在太忙了。”
賀舒剛到,文靳確認了文彥新的生命體徵之後也跟著下了樓,兩家人終於又整整齊齊坐到同一張餐桌上。
但才沒過幾分鐘,在文靳家裡工作了一輩子、最是穩重的王阿姨竟然開天闢地頭一回,把最後一道菜連菜帶盤失手摔到地上。
文靳在座位上坐得筆直,像彙報工作一樣公事公辦地直言:“爸媽,叔叔阿姨,可能你們會有點難接受,但是我跟賀凜在一起了。”
這麼多年來兩家人不知道坐在一起吃過多少頓飯,文靳和賀凜一起回家、在餐桌上並肩坐著的畫面,兩家家長看了二十幾年,早看習慣了。
但現在文靳說他和賀凜在一起了。
對於這一切接受最快的,除了早就知道內情的賀舒,就是許令儀。
文靳雖然已經跟父母出過櫃,但靳宜一直誤會文靳的物件是林萬瀟,對於自己兒子這麼多年喜歡的人竟然是隔壁家小子這件事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這頓飯是王阿姨辛辛苦苦一天的勞動成果,最後只有忙了一天真的餓了、也真的沒太震驚的賀舒認認真真品嚐,剩下的家長們或憤怒或震驚或好奇,總之沒一個還有心情吃飯。
反應最大的是賀謙,站起身就要收拾賀凜,說肯定是賀凜拉著文靳胡鬧。許令儀和賀舒都攔著他,文靳更是一下擋到賀凜前面,把錯全往自己身上攬。賀凜想解釋,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文靳抓著手捏了捏,明顯是在提醒他不準說話。
賀舒這個久經商場的企業家,吃飽喝足後評估了一下戰況。只要文靳父母,尤其是文彥新沒動怒,那麼一切好說。
於是她放下筷子,就開始瘋狂給兩個弟弟使眼色:“你們先撤吧,姐吃飽了有力氣幫你們善後了。”
文靳是牽著賀凜出的家門。
許令儀看著兩個孩子一前一後的背影,不知道為甚麼突然就想起來當年十八歲的文靳一個人孤零零拖著兩個大行李箱走出家門的樣子。
當媽的心裡一軟,跟著就出了門。
“文靳!”許令儀叫了一聲。
文靳回頭,仍舊牽著賀凜沒放,他對許令儀說:“阿姨,抱歉。”
“你跟我兒子談戀愛,有甚麼好跟我道歉的?”兩個小孩都是她看著長大的,不管怎麼長,長成多麼頂天立地的男人,就算成家立業,在她眼裡也永遠都是兩個又可愛又欠嗖嗖的小屁孩,於是她故意逗文靳:“你會對我家小凜好的吧?”
還沒等文靳說會,賀凜已經憋不住了,小聲衝許令儀喊:“媽你別欺負他!”
“哎呦,我欺負他甚麼了你就護著,果然男大不中留啊,一談戀愛胳膊肘就往外拐,親媽都不認了,小沒良心!”說完,又對文靳說:“誒,這個一般第一見…”許令儀思索著找出恰當的措辭,“兒子的物件都該給紅包的,但是今天太倉促了我完全沒準備啊。”說著,又故意逗兩個兒子似的,直接上手去取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嚇得文靳趕緊說:“沒事的阿姨,你早就給過了!”
許令儀暫時停住掰鐲子的手,站在原地回憶了片刻,才笑說:“那你要這麼說,確實也算是給過了,但是當年我給你那張卡里有多少錢你是不是到今天都不知道?”
“是……但還是謝謝阿姨。”
“哎,行吧,你倆先回去吧。賀凜,你少給小靳添亂,對別人好點兒,懂事一點,不然等著我收拾你。”
直到上了文靳的車,賀凜才按捺不住好奇問:“甚麼卡?你和我媽在打甚麼啞謎?”
“我去巴黎上學,是許阿姨送我去的機場,那天她塞了個升學紅包給我,裡面裝了一張銀行卡。”
“以我對許女士的瞭解,她現在肯定正在往裡面偷偷轉錢!”
於是剛一回到文靳的公寓,賀凜就吵著鬧著要文靳把銀行卡拿出來,文靳有個工作電話一直等著他回覆,“就在我書房保險箱裡,密碼你也知道,要看自己拿去吧。”說著就走去露臺打電話去了。
賀凜之前一直住在文靳家裡,對文靳家的佈局構造瞭如指掌。他知道文靳家的保險櫃在哪裡,也知道文靳的常用密碼,但這麼多年他沒甚麼需要去開文靳保險箱。
這會兒剛剛結完婚又見過家長,此時再進他進過無數次的文靳的書房,拉開他的抽屜,拉出暗閣裡的保險箱,心裡還是升起一股別樣隱秘的“家屬感”……
開啟保險櫃,裡面的東西並不算多。使用頻率高的保險櫃是文靳辦公室裡的那個,家裡這個保險櫃只是用來放一些私人物品。
賀凜悶頭打量了一圈,也沒看見甚麼貴重物品,除了一塊表,還是自己送給文靳的,文靳嫌過於高調騷包,一次也沒拿出來帶過。
紅包被放進保險櫃裡大概有些年頭了,紅紅的一個,在保險櫃裡最深處。
賀凜伸手往裡掏,不小心碰到最外面放著的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信封一下落到書房地面鋪著的厚羊絨地毯上,因為沒封口,裡面的東西跟著落勢滑出來,散了一地。
文靳打完電話走來書房,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蹲在地上的賀凜,和他面前散開的幾百張照片……
賀凜抬起頭,看向門邊站著根本不敢往裡邁的文靳,指了指面前那堆照片:“文靳,你是不是得給我一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