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把月亮藏起來
在法國,到市政廳簽字和宣誓通常是一場婚禮的重要組成部分。
新人盛裝出席,親友到場。入場的時候,大家會聚到臺階兩側,和花童一起朝新人撒以示祝福的花瓣。攝影攝像更是要在如此重要的人生時刻盡職盡責全程跟拍。相較之下,文靳和賀凜的“領證現場”就顯得太過冷清,只有臺下坐著的兩位證婚人。
賀凜籤文件簽得很爽快,埋頭唰唰幾下簽完,又趕緊轉身去看身邊的文靳。結果文靳沒動,也轉頭看向他,甚至還看了好一會,看著看著就把手裡握著的筆往桌上輕輕一放。
筆身落到木質桌面上發出“咔噠”一聲悶響,搞得賀凜立刻神情緊張,心道不好:不會這個時候了,文靳的理智突然又冒出來搶佔上風要反悔吧?
賀凜當然不會知道,早在飛來巴黎的航班上,文靳就已經親手把自己的理智灌得醉了個徹底,至今未醒。
所以昨晚文靳才能在巴黎睡了個好覺,甚麼都沒想。
但凡一思考,就完蛋。
因為結婚真的是一件需要衝動的事。需要腦子一熱,需要情感蓋過理智。
所以很多戀愛不久甚至相識不久的人反倒是能順利地走進婚姻殿堂,而那些彼此相伴太長時間的人最後卻很難走入婚姻。
更別說還是兩個做了太多年朋友的男人。
水只有燒到100度才能沸騰。
於是文靳只好短暫給自己的意識加上蓋子,嚴絲合縫地把所有理智都捂在裡面,燒到情感沸騰,理智作廢,才好來陪賀凜完成這場戲夢巴黎。
所以他此時放下筆,不是突然要反悔。
“賀凜,我們先約法三章吧。”
“甚麼?”
“結婚之後誰做主?”
“你。”賀凜對答如流。
“會聽我的話嗎?”
“聽!”賀凜斬釘截鐵。
這種時候,文靳說甚麼,賀凜大概都會答應,除非——
“誰上誰下?”
“這個再說!”
整個上午發生的一切都像一場幻夢,表現形式應該用電影裡的無聲鏡頭。剝離掉所有背景音,人聲和對話。還應該用慢放,配手持鏡頭,搖搖晃晃影影綽綽。
一直到他們簽好字,宣完誓,走出市政廳,準備走下臺階的那一瞬間,林舒予突然從Roger的西服口袋裡摸出個小小的手持禮花,捏在手中“砰”地一響。
五顏六色的金碎,迎著巴黎冬日的晨光漫天旋轉,飛舞,又落去兩個青年的肩頭。
畫面應該從這裡開始有聲音,儘管一切感知還仍未落回實地,依舊像禮花一樣在冷空氣中翻飛。
沒人知道賀小少爺是如何豪擲千金搞定了巴黎最難訂的那家米其林三星。
平時連吃頓飯都必須提前九個月發郵件的餐廳,今天竟然閉門謝客,直接被包場。
一頓飯連餐帶酒,吃了快四個小時才結束。菜品五花八門,醬汁眼花繚亂,賀凜卻根本不記得自己吃了甚麼喝了甚麼。
人在極度亢奮的時候,總有感官是失靈的,比如味覺。
吃完飯,四個人才剛走出餐廳,林舒予和Roger就人間蒸發了,不肯當電燈泡的意思非常明確。
四季酒店的電梯廳前,文靳對賀凜說:“先回去換身衣服吧。”
回到自己房間,換下並不方便更不保暖的正裝後,賀凜開始思索怎麼把文靳騙來自己房間,或者如何搞到文靳的房間號,好把自己送上門去。
正冥思苦想的時候,門鈴響了。
拉開門,換過衣服、拎著紅酒的文靳立在房間門外,對賀凜說:“穿外套,跟我出去走走。”
從四季酒店步行到塞納河岸邊大名鼎鼎的阿爾瑪橋也不過就是10分鐘的路程。天已經完全黑了,沿街暖色的路燈漸次亮起,文靳和賀凜一前一後,安靜地走著。
直到順著步梯下到塞納河的堤岸邊,文靳才停下腳步,隨便往河堤上一坐,接著拍了拍身旁的地面,“過來。”
來巴黎的遊客大都是從頭頂的路面上眺望整個左岸或右岸,要不就是搭乘遊船直入河道,很少會有人下到河堤來。
但其實塞納河的堤岸寬闊,像巴黎市民隱秘的街區公園。尤其在每年夏天的時候,會有很多人來到這裡隨地大小坐,曬太陽喝酒談戀愛,甚至還會癲到鋪上白沙,假裝正在南法的沙灘上度假。
還好此刻是寒冷的冬夜,除了偶爾經過的遊船之外並沒有甚麼人。
文靳是面向河道坐下的,因此為了方便看著文靳,賀凜偏就反過來,伸直兩條長腿,雙手撐到身後,以一個足夠放鬆的姿勢背對整片夜色席地而坐。
文靳拔開軟木塞,“啵”的一聲後,賀凜聞到一點馥郁的果香,即刻又飄散在巴黎的夜色中。
沒有紅酒杯,文靳就著瓶口直接灌下一口,接著又很自然地把酒瓶遞給賀凜。
於是賀凜知道,文靳是要開始審他了。
說真話需要壯膽,聽真話也一樣。
曾幾何時,他們也在這裡一起度過很多個夏夜。有時候喝啤酒,有時候喝紅酒,大都是從Monoprix裡隨便買來的餐酒。要是運氣不好遇到嚴查禁酒令的時期,甚至還得先買瓶飲料喝完,把酒先灌進飲料瓶裡再帶來塞納河邊。
賀凜酒量不怎麼好,文靳每次都不會給他喝多。
但今夜,文靳卻不管他,任他舉著紅酒瓶像灌青島啤酒文靳都沒抬一下眼皮。
等賀凜喝完,他才緩緩開口。塞納河上的遊船正輕盈地劃開古老的夜色,文靳的語氣也輕盈,但擲地有聲地落進賀凜耳中。
說實話,跟賀凜結婚對文靳來說不算甚麼大事。
一張紙而已,賀凜想要,文靳當然能給。給完之後,他也有一萬種辦法再讓這張紙作廢。
但兩個人都已經走到這一步,朋友是肯定沒得做了,於是很多話就應該、甚至是必須要說清楚。
至於從哪裡開始說呢?
還是得從賀凜放火燒了文靳固守暗戀的防護林開始。
“所以林舒予來我家看協議那晚,你到底受甚麼刺激了?”
“我說了你可別生氣。當時我不是正跟陳思冉相親麼,已經date了好一陣子,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準備跟我更進一步。按理說相處那麼久了,確實也該更進一步了,但是她一靠近,我就是感覺不對。本來應該接吻的,但我下意識就想躲,那種下意識是騙不了人的。陳思冉人很好,但我就是不想跟她發生甚麼。她當時很淡定,也沒生氣,甚至還笑著問我是不是其實喜歡男人,我被她問住了。”
“哦,然後你就來找我求證。”文靳很輕易就能猜到故事走向,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如果那天晚上賀凜沒聽取陳思冉的建議,如果那天晚上賀凜腦子一熱非要求證,但找的不是文靳,而是程皓遠。
那麼程皓遠大概會把他帶去某家頂級會所,給他物色一排風格迥異的“少爺”,那麼賀凜大概會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並不喜歡男人。
一切就不會鬧到今天這地步。
可惜這件事在賀凜這裡根本就沒有如果。你讓他設想一個他或許大概可能可以試著去親近的男人,除了文靳,他的腦子裡絕對不可能出現第二個答案。
如果文靳對賀凜清清白白,那麼賀凜上門犯渾,抱著文靳親上幾口,也大可以當做酒醒之後的笑話。賀凜最多不過挨文靳幾下揍。
可一切壞又壞在文靳是真的喜歡賀凜,而且已經喜歡了太多年。
所以賀凜胡亂一點,荒原就著了火,大火燒得文靳的暗戀根本無處可躲,無處可藏。
“那你為甚麼試完就跑?是我技術很差?嚇到你了?還是……”他頓了頓,斟酌幾秒用詞才說:“還是這種事實在讓你噁心?”
“你說甚麼呢!”賀凜抬起手,一下掐住文靳下頜,迫使他看向自己,眉眼間竟然浮出一絲隱隱得意,“憑你這麼聰明,也猜不到小爺我幹甚麼去了吧?小爺我跟你睡完就立刻回家出櫃了。”
然後賀凜如預期般,在文靳眼裡見到一場海嘯。
“你說甚麼……?”文靳不可置信表情空白:“你是說你姐還有你爸媽其實早就知道了?”
“你傻啊!”賀凜捏了捏文靳的下頜,放下手,繼續道:“要是都知道了,還用得著我跑法蘭克福嗎?那天我是先去找的我姐,結果我姐直接賞了我一巴掌,她不同意。但不是不同意我跟你搞同性戀,她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我這麼搞,你家裡就該炸了。我們都害怕你爸被氣生病,也怕你再被你爸收拾。但是吧……躲了一年實在還是想你。”
“然後你就故意把自己搞過敏。”
“第一次真不是故意的!那天我正吃著飯呢,況野這個沒良心的,專門把你跟林舒予的結婚請柬發給我看,還從頭到尾把四頁都拍了個齊全!我看完之後,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下去了甚麼,當時只想著要趕緊回國找你,結果你先來法蘭克福了。”
“你為甚麼著急回國找我?賀凜,你真的喜歡我嗎?”
都這種時候了,文靳甚至還是不敢用“愛”這樣太過深厚隆重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