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咬上一小口吧
賀凜循著聲音剛要轉身回頭,服務員這時打好收銀小票,走過來為他買單。
很巧,為他買單的服務員也是個中國留學生,看起來不到20歲,穿著跟文靳當年一模一樣的制服,梳一模一樣的髮型。“但就是,差很多啊……”賀凜在心裡欠缺禮貌地想。
中國留學生大概是看見同胞格外熱情,跟賀凜多攀談了幾句,才禮貌送他離店。
過馬路的時候,賀凜腦海裡還閃過一秒剛剛那道他沒能抓住的背影。
這個文靳到底來不來?甚麼時候來?!搞得自己神經兮兮,在路上隨便看見個路人都覺得像他了!
等到第三天傍晚,巴黎起風了,天氣轉陰,把賀凜也吹得心灰意冷。再次走出四季酒店低調優雅的大門時,賀凜難免有點沮喪。
門口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見他出來,立刻上前禮貌詢問需不需要幫他叫車。他搖了搖頭獨自走上蕭索的街道,就這麼沿著右岸,漫無目的地一直走一直走。
浪漫文藝的左岸屬於遊客,冷清的右岸暫時屬於賀凜。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幾公里。總之,耳朵都快被冷風吹到失去知覺的時候,賀凜不知不覺走到了共和國廣場。
女神像依舊莊嚴肅穆,高高矗立在鉛灰的天空之下。廣場附近,文靳打過工的那家冰淇淋店也還在,門口正亮著彩色燈光。
巴黎就是這樣,是永恆在人間的某種具體彰顯。
時間的流速在這座城市是凝滯的。這裡的一切彷彿不會改變,或者說變得很慢,很慢。
你沒來的時候,她就這樣。你來了,她還是這樣,絕對符合你的期待,符合電影書本攝影繪畫中講述和描繪的樣子。當你跟她告別,你甚麼也帶不走,但你再來,她依舊這樣浩瀚豐盛、風姿不減當年的接待你。
永遠這樣。
這樣陰冷的冬天傍晚,沒甚麼人會想吃冰淇淋。
賀凜推門走進那家冰淇淋店,展示五顏六色冰淇淋的櫃檯後,年輕店員正捧著本封面老舊的紙質書認真翻閱。見有人進來,她趕緊放下手裡的書跟客人打招呼,口音聽起來像俄羅斯或者烏克蘭留學生。
賀凜掃了眼久違的熟悉選單,笑眯眯地指了指其中一欄:“我要這個,八球套餐。”
店員站在點單機螢幕前,看著面前這位鼻尖都被凍得發紅的黑髮帥哥,一字一頓複述了一遍他的需求:“八球套餐?確定嗎?”
她這麼一問,賀凜一下想起若干年前自己抱著馬桶狂吐一宿的畫面,於是改口說:“我付八顆冰淇淋球的錢,但是今天只需要給我一個就行,剩下的七個……送給小朋友,或者隨便甚麼你覺得可愛的客人吧,包括你本人,都行。”
說完,他像當年一樣,把一張50歐的棕色紙幣輕輕放到櫃檯上,選了那個顏色看起來最鮮豔的口味,大概是覆盆子。
女孩低頭給他挖冰淇淋球的瞬間,他恍惚想起18歲的文靳,當年也是站在這個櫃檯後面,冷著臉給他挖那個八球套餐。臉很臭,但挖給他的八個冰淇淋球都特別大。
冬日傍晚的共和國廣場冷冷清清,女神塑像下的臺階上沒有遊客,也沒有稍作休息的路人。
以前上學的時候,他經常拿著一支單球冰淇淋甜筒坐在這裡,邊啃邊聽文靳講他喜歡的那些電影和導演。此刻卻只有他一個人,獨自望著三、十、十一區交匯的繁忙街口,咬一口手裡的冰淇淋球。
好酸。酸得賀凜皺眉。
果然是覆盆子。文靳應該很討厭這種味道。
文靳……
他到底還來不來?不會真的不要我了吧。
覆盆子尖銳的酸味順著舌尖,細細密密爬去心臟,然而下一秒——
賀凜頭頂就傳來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說著中文:“我一直想知道,這玩意兒到底有甚麼好吃的?”
賀凜迷茫中抬起頭:“啊……?”
他以為自己凍到產幻,像在做夢,夢中他還是沒忍住“騰”地一下從臺階上站起來:“我操!你怎麼在這兒?”
面前的文靳略微勾了勾嘴角:“所以,好吃嗎?”
賀凜愣愣看住大變活人般出現的文靳,片刻後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冰淇淋,一下舉到他面前。因為激動,胳膊伸得過於用力,冰淇淋球幾乎要蹭上文靳優越的鼻尖。賀凜下意識地建議道:“你咬一小口試試?”
帶著新鮮覆盆子氣息的奶油味道頃刻撲面而來,文靳看了看被賀凜咬過一口的紅色冰淇淋球,又重新看向賀凜。
怎麼說呢。實在是像……像伊甸園裡被蛇精誘騙著啃了一口禁果,又拿來騙自己也啃一口的笨蛋。
賀凜那一臉委屈茫然又震驚的表情,還是看得文靳心裡一軟。心一軟,看甚麼都成了難以抵抗的誘惑。誘惑他咬上一小口吧,就一小口。別管慾望背後洪水滔天。
可賀凜是笨蛋,文靳不是。
文靳冷靜,剋制。文靳捨不得叫賀凜走一條艱難險阻的路。
文靳是膽小鬼。
膽小鬼搖了搖頭,正義凜然拒絕賀凜:“我才不要。”
“啊……”賀凜臉上的表情瞬間轉為失落,好像文靳拒絕的不是一支覆盆子味道的冰淇淋,而是賀凜本人。
但賀凜大概不知道,文靳能拒絕一顆鮮紅漂亮的禁果,能拒絕誘惑,可是他拒絕不了賀凜本身。
賀凜對文靳來說,比禁果更鮮豔美好,比禁果更禁忌,比禁果更珍貴難得。
可是文靳選擇一把抓過賀凜,直接覆上他的嘴唇。
那嘴唇冰冰涼涼,剛吃過冰淇淋,殘留一股覆盆子的味道。
果然很酸。
文靳一隻手扣住賀凜的脖子,帶著他貼近。賀凜手裡還僵硬地握著那支覆盆子味的甜筒,像頭頂上莊嚴悲憫的共和國女神舉著橄欖枝那樣。
他們在學生時代一起徘徊、傾訴過許多夢想與少年心事的廣場,在象徵自由意志的塑像下,在陳舊如新的巴黎街道上,接吻。
匆匆而過的行人車流,流沙般捲去的十幾年光陰,此刻都成了他們的背景。
背景裡有兩個閃閃發亮的十八歲少年,漸漸跟兩道成熟挺拔的身影重合。
才被啃過一口的冰淇淋不知道甚麼時候掉到地上,賀凜伸手回抱住文靳,用力回應他的親吻,像用力抓住某種稍縱即逝的幻覺。
在這個甜蜜的幻覺裡,文靳出現在他一個人獨坐在共和國廣場,輕輕攏住他涼透的耳朵,親吻他同樣冰涼的嘴唇。
是十八歲的文靳,明亮炙熱,像一場熱夢,在夢裡已經愛過他如此多年。
賀凜還以為幻覺會長久,吻會很漫長。結果文靳只是點到為止,很快便放開了他,轉而彎腰把掉到地上的甜筒收拾進路邊垃圾桶。
眼前人穿著一件考究的黑色駱馬絨短大衣,身量成熟,氣質穩重。
不是幻覺,不是幻覺!
被拉回現實的賀凜邁步追上去質問:“你怎麼現在才來?!”
文靳慢條斯理用紙巾擦著手,反問他:“不是說會等我三天嗎?”
“你還踩點?非要讓我等到最後一刻是不是?!”
“那我要是不來呢?”
“不來?不來拉倒!反正我已經買好明天回法蘭克福的機票了!”
文靳不信,覷他一眼,故意問:“真的嗎?”
賀凜偏頭不搭理,文靳便又湊近一點,再問一遍:“真的嗎?”
“假的。假的!”賀凜十分受不了地認命:“你要是不來,明天我就飛回C市抓你,滿意了嗎?”
“所以…你把我叫巴黎來做甚麼?”
“做甚麼?做點成年人該做的事!”賀凜沒好氣地回答。
“哦。”
“哦?‘哦’是甚麼態度!”
“我再問一次,你叫我來到底甚麼事?”
“叫你來結婚。”賀凜沒好氣地說,說完不再等文靳開口,先發制人:“別再給小爺‘哦哦哦’!”
“結婚?”文靳挑了挑眉,完全沒當真,甚至有點無語地看著賀凜:“你知道在法國結婚需要提前準備多少資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