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咬上一小口吧
山上下了一夜的雪終於停了,白茫茫的清晨無比寂靜。
在這份寂靜中,文靳清晰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這趟溫泉山莊之行本是許令儀替賀凜組的局,現在賀凜跑了,自然只有文靳來善後。
文靳一大早就叫人送了防滑鏈上山。況野和梁煜是自己開車來的,文靳安排人給況野的全尺寸越野裝好防滑鏈,又反覆叮囑他們開車小心,先把二人送走。
剩下的人都跟文靳一輛車。文靳叫司機先把黎立安和她朋友分別送回家,然後才問林萬瀟:“你還是回我家住?”
結果林萬瀟搖搖頭,報出一個小區地址,“這幾天私生和狗仔應該都消停了,我準備去找我朋友玩幾天。”
文靳聽著這個不算熟悉的陌生地址,不放心地問林萬瀟:“你哪個朋友?靠譜嗎?安全嗎?”
“羨凝之呀,你認識的。之前一直是我御用攝影師,最近好像跟他老公鬧離婚,一個人跑C市來了,我當然得去關心關心。”說到這裡,林萬瀟一哂,“你說我一單身狗,天天淨幫你們這些基佬解決愛情紛爭。”
送走林萬瀟,文靳回了公司,高效處理完手頭堆積的工作。
當天傍晚,趕在晚高峰徹底把所有主乾道堵成豬肝色之前,讓司機送他去了機場。
距離十八歲那個夏天已經過去幾千個日日夜夜,文靳終於再次登上重返巴黎的航班。
這次他不再是一個人孤決地奔赴某個結局不明的夢想,而是飛去他已經喜歡了很多年、愛了很多年的那個人身邊。
儘管他仍舊不知道在巴黎等待他的,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結局,或好或壞。
但是他必須要去。這是他欠賀凜的。賀凜問他要,他就必須要給。
C市直飛巴黎的航班,凌晨起飛,航行時長11小時15分,由國航和法航聯合執飛。
C市的冬夜總下雨,飛機在潮溼而輕盈的夜色上升。四下安靜,除卻發動機的轟鳴聲,頭等艙裡的旅客幾乎都睡了。
文靳卻一點睡意也沒有,他輕聲招來乘務員,問有沒有葡萄酒,對方直接給他拿來小毫升裝的整瓶。他少見的多麻煩乘務員一次:“如果還有多的話,能不能再多給我一瓶?”
最後乘務員一共給他拿來三瓶,整整齊齊放在他桌前,同時還給他端來一小碟水果和堅果。他輕聲道謝,升起隔板,半躺進座位裡,戴上耳機,看向夜色茫茫的窗外。
腳下再熟悉不過的城市依舊璀璨,熱鬧離天空很遠,文靳的思緒也在潮溼的夜色中飄遠。
這些年來,他幾乎從未回憶起巴黎那段青春歲月。大概因為怎麼想都遺憾,都痛,於是大腦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阻止那段記憶再被啟用。
但此刻到萬米高空之上,遠離了種種必須扮演的身份,必須承擔的責任。在勃艮第優良產區葡萄酒的催化下,在一片黑暗的安靜包裹中,在不斷靠近巴黎的航線裡,他終於允許自己回頭看一眼。
在那個巴黎。
賀凜跟他在逼仄的閣樓裡擠了三天之後,就強行帶著他入住了能看得見鐵塔的豪斯曼風格豪華公寓。
賀小少爺就一句話:“你住哪兒我住哪兒,你捨得讓我跟著你吃苦嗎?”就令文靳無話可說,放棄掙扎。
在巴黎唸書的三年裡,文靳除了上課,還打過不少工,做過不少兼職。
最開始是在學校附近知名景點旁邊的冰淇淋店裡挖冰淇淋球。他上崗的第一天,賀凜就來買了八球套餐以示支援。
文靳站在冷櫃後,冷著張比冰淇淋還冷的臉拒絕接受他的點單:“吃這麼多不怕胃疼嗎?”
賀小少爺只管把50歐現金的大鈔往櫃檯上輕輕一放,笑得人畜無害,“剩下的都給這位帥哥當小費。”
那天晚上,賀凜因為吃太多冰淇淋導致急性胃炎,抱著馬桶吐了半宿,連說話聲音都氣若游絲,還不忘抬頭跟旁邊一臉鐵青端著溫水拿著紙巾的文靳開玩笑說:“我要是交代在這裡,你就繼承我所有遺產,我密碼你都知道的吧?”
之後沒多久,文靳又換去離學校更近的一家咖啡店。
那家咖啡店在老街區開了快100年,店主傳了三代,所以方方面面很講究。
比如店員都被要求穿上統一的制服,白襯衣配黑色西裝馬甲,男性店員還都必須用髮膠把頭髮抹到後面,露出光潔敞亮的額頭。
賀小少爺第一次來支援他好哥們兒工作那天,直接看呆了。一杯黑咖從冒著滾燙熱氣放到涼透,配熱巧的奶油從冒著漂亮尖兒到完全塌得沒了樣子,他都沒想起來喝過一口。
那天他的目光一直長在穿著制服的文靳身上,跟著他禮貌彎腰,聽端莊華貴的巴黎老婦人點單,在跟著他端上厚重銀盤,健步如飛的在室內一排排絲絨沙發與室外的一排排藤椅座間來回穿梭。
在那家咖啡廳裡,太過年輕的文靳被搭訕過太多次。男女都有,有含蓄的把聯絡方式寫在咖啡廳的紙巾上,再壓到杯碟下,或者把名片悄悄壓在小費下。也有更大膽的,直接問他甚麼時候下班,有沒有空去附近酒吧喝一杯。甚至趁結賬刷卡時,直接遞給他一張房卡。
文靳從來沒應過,但每次下班回到家,還是會被賀凜翻口袋檢查。上衣口袋裡沒有,賀凜就把手伸去褲袋裡亂掏一氣,有次文靳被賀凜鬧得實在沒辦法,只能抓住他作亂的手腕。
賀凜還會裝模作樣地警告他:“你是來巴黎學電影的,不準亂搞這些!”
文靳抓著賀凜的手腕,被他氣得有些好笑,咬牙切齒看著他說:“我不搞,少爺請放心。”
文靳出去兼職打學生工,賀凜從來沒攔過。
一來他不是真來巴黎給文靳當金主的,他給文靳花錢是他的事,文靳要掙錢是文靳自己的事。
二來文靳這份兼職對他助益很大,他的口語很快就被客人磨練得上了好幾個臺階,進步神速。雖然學校裡主要是英語授課,導師更是寬容他們留學生寫英語劇本拍英語短片。
但生活在巴黎,能用法語交流便是一念天堂,不會法語就是地獄。
這樣的兼職文靳幹了一年。隨著第一學年專業課上完,掌握了更多技術性的知識之後,秦宴山就拉著文靳一起去了一家攝影工作室實習,主要負責幫人拍婚紗或者旅行紀念短片。
那家由華人攝影師創立的攝影工作室的服務物件幾乎都是中國人,客戶要麼非富即貴,要麼就是娛樂圈裡有頭有臉的大明星或者大網紅。
工作內容非常辛苦,得扛著裝置滿歐洲跑,有時候還得兼職給客戶當司機當地陪,但同時也積攢下商拍經驗,收入也比之前打工客觀很多。
在那之後,賀凜還跟文靳小小的遺憾過一陣子。
他說文靳不在那家講究的百年咖啡店兼職之後,他就再沒機會欣賞文靳把自己打扮成法式帥哥的樣子了。
任憑文靳再怎麼是個淡人,那時候也都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男孩。正是身懷利刃勢如破竹的年紀,不管周身還是眉眼間,總歸帶著點銳利的明朗,只是平時被文靳很好的藏了起來。
只有在穿著挺括襯衣,被西裝馬甲嚴絲合縫箍出優越腰身,頭髮被髮膠固定得根根分明時,才終於展露出分毫。
賀凜只在那一年的巴黎,只在那家咖啡店裡,見過那樣少年心氣銳不可當的文靳。
文靳不知道的是,賀凜那時候就在想,到底甚麼樣的女孩子才能配得上他。
甚至連賀凜也不能落俗的,在腦海裡把昔日校花和文靳這個校草捏到一起。但是他遺憾地發現,連黎立安站在文靳身邊,好像都差點意思。
倒不是說黎立安不好的意思,只是那樣的文靳實在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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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凜從溫泉山莊離開後,直接飛去了巴黎。
落地巴黎,一入住酒店就給文靳發去那三條“威脅簡訊”,但沒收到任何回覆。
他不知道文靳會不會來。但是大概是會的吧?畢竟他已經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了。
他跟文靳都清楚,底牌不是“我只等你三天”,不是“你不來我就回法蘭克福”,甚至不是“再也不跟你好了”。
底牌是那句“你要甚麼我都給”。
那是十八歲的文靳給十八歲的賀凜的,兩個少年之間的承諾。
他利用了那一紙箱五顏六色的法語教材,利用了法語培訓課程,更利用了文靳沒辦法給他的,頒獎禮上的第一個致謝。
文靳給不了他那個,就只能用這個賠他。
文靳就是這樣。所以才放任賀凜跑去法蘭克福,又放任賀凜跟他不清不楚糾纏,甚至放任賀凜做一回上面那個……
賀凜在巴黎的四季酒店裡等了三天。他不知道文靳到底會不會來,甚麼時候來,所以他哪兒也不敢去。
每天絕大部分時間,除了待在房間就是待在酒店底層的露天花園餐廳裡。他始終選那個能看清酒店大廳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的位置,但無論如何,他就是沒見到文靳的身影。
不知道出於甚麼心情,文靳一直沒回他的訊息,他也就沒有再聯絡過文靳。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只能先等他三天,一切等三天之後再說。
賀小少爺也是要講點面子的。
但事實上,等待的三天相當難熬。賀凜也不是總那麼坐得住,有時候待在酒店裡實在煩躁難耐,他還是隻能外出透透氣。
等到第二天的時候,他去文靳以前兼職的那家咖啡店坐過半個鐘頭。
他要了戶外座,盯著街上來來往往全穿黑色的行人,喝完一杯熱巧。
招手買單的時候,有個男人剛好抱著電腦正從戶外一排排間隙緊密的藤編椅中穿行而過,走去咖啡廳內。擦過賀凜椅背的時候,輕聲快速地說了聲“Pard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