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相信看不見的東西
本來沒想做,最後還是稀裡糊塗做了。
結束之後,文靳把包括賀凜本人在內的一切收拾妥當,一抬頭才發現臥室衣帽架上掛著一條領帶,分明是上次他親手丟進垃圾桶的那條。
如今竟然又被妥帖地掛起來,乾乾淨淨,連條褶皺都沒有。
他看了兩眼,坐回床邊深嘆口氣,問賀凜:“你介意我抽一支嗎?”問完又覺得這個問題問得不合時宜。就算賀凜說不介意又怎樣,雖然他隨身帶著煙,但打火機早在過機場安檢之前就丟掉了。
正欲作罷,賀凜卻突然欺身靠過來。
他以為賀凜又要作亂,下意識躲,但賀凜只是撐著床覆在他身上,長臂一伸,拉開他那側床頭櫃的底層抽屜,裡面赫然躺著一個打火機。
賀凜把打火機拿出來,輕輕丟到文靳裸露著的漂亮腹肌上,很快撐起身離開。
為甚麼床頭櫃裡會有打火機。
他明明不抽菸。
抽菸的人是誰?
供應商嗎?同事?還是餐廳或酒吧裡搭訕過的人?
文靳猜了好幾個貌似合理的可能,唯獨沒猜過自己。
安靜的房間裡,只有打火機清脆地響了一下,文靳腦海裡沒來由地,自動播放起一支解散多年的樂隊老歌:
點燃這支香菸/讓光亮爆炸這黑夜/寂靜世界 不發一言
我的手在觸控著/從高處墜落的感覺/可心仍在 向上飛躍
賀凜趴在枕頭上,側頭看他,打斷了這場思緒的飛躍,他問:“最近很忙嗎?”
文靳盯著擴散開的那團煙霧,“嗯,有點。”
“那個短片,為甚麼後來沒再繼續拍了?”
“甚麼短片?”
“Mon那個。”
“你還看過Mon的短片?”文靳心裡有點詫異,但嘴上還只是說:“那個不是一直都有在更新麼。”
“但是後面更新的,都不是你拍的。”
“你還能看出來是不是我拍的?”
“那當然!別忘了,我可是你的第一個觀眾。”
“噢。”文靳淺淡地笑了一聲,突然抬起手,在虛空中做了個舉杯的動作,對賀凜說:“敬我的第一個觀眾。”
“那別的呢?”賀凜突然問,“別的,我也是第一個嗎?”
文靳當然知道他問的是甚麼,但存心逗他:“你說呢?”
賀凜看著文靳,表情肉眼可見地失落下去,含糊回了句:“你這麼說,那大概就不是了。”
文靳又抽了一口煙,才說:“賀凜,我有點搞不明白你到底在想甚麼。”
“搞不明白就對了。”賀凜主動岔開話題,“等會兒我送你去機場吧。”
他看文靳這趟依舊沒帶行李,就猜到文靳肯定又是一日遊,所以也不嘗試挽留了,反正也留不住。
但文靳好像不怎麼領情,抿了抿嘴角,說:“你還能開車送我去機場?是在暗示我不夠努力嗎?”
沒抽完的煙被丟進剩了半瓶的礦泉水瓶裡,可能發出了“滋”的一聲,菸灰髒兮兮地散在裡面。
走之前,文靳又按著賀凜再做了一回。
做到最後,賀凜拉著文靳的手不放,手指探去他空空蕩蕩的無名指,有氣無力地發問:“你是不是快辦婚禮了?”
文靳咬了咬牙,“是,來給我當伴郎嗎?”
賀凜把文靳的手拉到面前,朝著他的無名指就是重重一口。文靳也不躲,痛也任由他咬。
直到留下一圈明顯的齒痕,繞在空空蕩蕩的無名指上。
賀凜這時才鬆了口說:“不來,我人就不來了,但禮金一定送到。”
文靳盯著那圈發紅的齒痕,又問:“不提前祝我新婚快樂嗎?”
賀凜聽了扭過頭,埋進枕頭裡不再說話。
一個不想說。
另一個其實也不想聽。
-
飛機起飛的時候,賀凜在做夢。
夢發生在紐約,很奇怪,為甚麼是紐約。
賀凜當年本來是要在紐約上大學的。學費交了,人也住過去了,但最後只短暫待了一個月,還是調頭去了巴黎。
夢裡的紐約,不是在十八歲的賀凜上學的那個大學,而是文靳即將登記結婚的New York City Hall。
紐約市政廳裡,標誌性的牛油果綠沙發前,肩並肩手牽手站著文靳和林舒予。
更奇怪的是,這個文靳,怎麼看,都是十八歲的文靳。
如果是現在的文靳,賀凜覺得自己大概是可以忍住的。
但這是十八歲的文靳。
所以他甚麼也來不及細想,只想用盡全力衝過去,想伸手拽走文靳,想大聲跟他說不要結婚,我陪你去巴黎,去學電影,塞納河跳五百遍也沒關係。
總之,你別結婚。
別跟她結婚!
但夢裡的他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根本邁不出腿,伸不出手,喊不出聲。
醒過來的時候文靳早就走了,臥室裡勁爽薄荷的味道也淡去。
賀凜臉上溼漉漉一片,不知道是汗是淚。
-
文靳搭乘的航班剛落地C市,就接到林舒予的電話。
林舒予在電話裡言簡意賅地通知他:“對不起,這個婚我不結了。”
於是兩個人又一次坐到國金中心樓下高奢酒店內的咖啡廳,甚至是和上次一模一樣的沙發卡座,林舒予依舊點了一杯冷萃黑咖。
“上次不是你說這個婚一定要結的?”文靳問。
“我是說過,可是現在我找到真愛了!”
文靳看著林舒予眼睛裡的火彩,問她:“你是燒壞腦子還是被殺豬盤了?”
“你看過One Day嗎?安妮海瑟薇演的那個。”
“看過。”很經典的愛情老片,文靳當然看過。
“那跟你解釋就很簡單了,就差不多是那樣的故事。”
林舒予喝了口咖啡,興致勃勃繼續講道:
“我在紐約上大學的時候,有一個關係很好的男同學。畢業後這麼多年,我們一直像電影裡那樣,不管各自天南地北,每年都會相約在同一天見上一面。聊聊彼此近況,再吐槽一下各自的生活。
不久之前的約定日,我們又見面了。時間真快啊,一晃就是十年。
我跟他說我要結婚了,他跟我說他白手起家的公司終於在美股上市。
全都是好訊息。
那天我們張開雙手擁抱彼此,開了一瓶唐培裡儂慶祝,最後卻誰也沒能笑出來。
我哭了,他也哭了。
他沒問我哭甚麼,我也沒問他。
那天之後,他飛回美國,我送他去機場,說明年再見。
但是昨天,他又飛來我面前,甚麼話也不說,就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後掏出一個Harry Winston的盒子。
裡面是一顆超大的方鑽。”
“林小姐,一個鑽戒就能把你騙走嗎?”
“當然不是!但是你無法問都不問,就能剛好送我一顆圍鑲的方鑽。那是我最喜歡的鑽戒款式,我誰都沒說過,但他就是能猜到。
其實我喜歡他很多年了,可以說是少女時期的一見鍾情,一見鍾情你懂嗎?
大一開學的第一節大課,我甚至至今都記得那節課的編號:MATH 2630 。
那天課上了20分鐘,他坐在我正後方,拿中性筆頭輕輕戳我背,用一口懶洋洋的中文問我在國內學過這個公式沒。”
“噢,那他非要等到現在才拿著Harry Winston來找你?”
“都跟你說了,太俗套的故事!他很早就被送到美國上學,但是當年大一都還沒讀完,他爸媽的生意就出了狀況,他後面靠貸款才唸完書。
這些年我們一直是很好的朋友,雖然見的不多,但只要相見就……很有那種soulmate的感覺,你應該能懂吧?這麼多年,他不說我也就一直不往那裡想。少女心事嘛,本來就像霧裡看花,飄飄渺渺,連我自己都抓不實在。
直到他把戒指‘哐當’一下襬我面前,那點霧好像一下全散了。
那感覺就是……我的少女心事落地了!特別踏實地軟著陸了。
我只覺得,早該如此,就該如此。
就這麼簡單。”
文靳聽完,還是滿臉懷疑地問:“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拜託,你不是在巴黎學電影的嗎?!愛情對你們文藝批來說難道會是甚麼很複雜的東西嗎?不是應該很簡單很浪漫地‘砰,砰,砰’這樣?”
“你先冷靜一點,你父母能同意嗎?”
林舒予不甚在意地說:“肯定不會。”
“那你這……”
“所以,我需要你幫我打個掩護,看在集採訂單的份上。”
“我怎麼幫你掩護?”
“我就跟家裡說你要和我去紐約登記結婚,你得陪我飛趟紐約。”
“然後你就不回來了?”
“對。”
“林小姐,雖然你的愛情故事很美,但你爸媽和我爸媽真的會聯合絞殺我。”
“美國酒店集團的集採訂單要嗎?”
“Deal!”
“文靳你真的……”林小姐笑得花枝亂顫,“果然不愛就是這樣!”
“是的,雖然不愛你,但是得親自送你去紐約,還得給你義務當花童對吧?”
“可是花童要一對誒,要不我把賀凜叫上?”
“都說了讓你別招他。”
“好好好。”
“對了,你們約定的見面日是哪天?我就好奇,隨便問問。”
“7月4號。”
“美國獨立日?”
“對!時代廣場每年都要為我們的相見放煙花。”
“真好啊。”
真好。
原來現實也可以有比電影更好的結局。
-
因為一場紐約噩夢,接下來的一整天賀凜都有點不在狀態。
中途賀舒還給他打過一次電話,交代完公司事務之後,才終於問他:“文靳是不是來過法蘭克福好幾次了?”
賀凜知道瞞不住,只能實話實說:“是。”
“賀凜,我以為當時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這件事情絕對不行,你從小到大實在太隨心所欲了,你不能這麼胡鬧!”
“姐你放心吧,我答應過你了就不會的。”
“你最好是。”
剛掛掉賀舒的電話,他又收到林舒予的訊息。眼皮突然沒來由地狂跳起來,他趕緊點開對話方塊。
【林舒予:我和文靳要去紐約登記結婚啦,你會來的吧?】
【林舒予:他說你在法蘭克福很忙,但我想你們是那麼好的朋友。】
【林舒予:你要保密噢,別出賣我。】
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是一張圖片,預約登記結婚的郵件截圖,上面有準確的日期和時間。
賀凜握著手機,一直到螢幕自動暗了下去,終於熄屏。
不知道多久之後,他站在辦公室裡,扇了自己一巴掌。
是疼的。
原來不是沒做完的噩夢。
原來醒著。
原來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