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神依然對我們很嚴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文靳關門剛走,前一秒還在裝睡的死狗立刻翻了個大身,把臉砸進枕頭就開始無能狂吠。
這一年來的心情,如果要賀凜自己概括的話,那大概就是:“絕望的直男”,加粗加黑斜體下劃線。
跟賀家汽車貿易公司合作的車企品牌和汽配零部件供應商,大多都集中在法蘭克福,再加上常年在這裡舉辦的世界頂尖車展和汽配展,賀舒一年得來回飛很多趟。
自從賀凜來了法蘭克福,賀舒一下輕鬆不少。
賀凜除了幫著自己親姐賀舒處理歐洲事務,在這舉目無親的法蘭克福,社交幾乎為0。但他一個人待著也沒閒著,沒事就在家裡認真研究,潛心學習。
經過一年的努力拼搏,終於把自己在所有網際網路平臺上的標籤“髒”了個徹底。
現在無論點開哪個社交媒體或網頁,大資料都會立即熱情地向他推送五花八門的lgbt相關訊息。
賀凜絕望地發現,直到今天,自己依然對諸如“哥哥說今天帶我去混熊圈”“和室友的一天”“猜猜誰上誰下”“男男做飯體驗分享”等等一系列內容接受無能,更別提甚麼18r的雙男網黃影片了……
賀凜用一年時間反覆驗證了一件事:他不喜歡男人,更不能接受自己和男人這樣那樣搞到一起。
但男人是男人,文靳是文靳。
以前賀凜只站在“發小”的視角看文靳,只要他肯換個角度,那麼他實在太容易意識到文靳除了性別,不管長相、性格還是為人處世,都能完美嵌進他的理想型。
但是再理想又有甚麼用,文靳都要辦婚禮了!
賀凜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獨自坐在餐廳裡吃飯。
漂亮的甜品端到面前那一刻,他的手機剛好響起一連串震動。
【媽:文靳婚禮的時間地點都定下了,你到時候是先回國和我們一起去,還是從法蘭克福直接過去?】
【況野:「圖片」】
【況野:「圖片」】
【況野:「圖片」】
【況野:「圖片」】
這個況野閒得沒事幹,把文靳跟林舒予雙摺的婚禮請柬一頁頁仔仔細細拍下來,全部發給了賀凜。
賀凜依次點開,下載原圖,迅速找到印有婚禮地址的那頁,放大。
南太平洋上的熱帶島嶼,某知名豪華度假村。
嘁,沒品。
賀凜想:這根本不是文靳會喜歡的婚禮。
他一邊看,一邊大勺大勺把“主廚推薦”套餐裡的熱帶風情甜品往嘴裡送,絲毫沒意識到有甚麼不對勁。
還是過來給他倒酒的侍酒師先發現他臉上那片紅得不正常的小疹子,很著急地提醒他:“先生!您是不是過敏了?!”
賀凜撓了撓發癢發燙的臉頰,這才低頭認真看了眼面前的甜品,“請問,這裡面是放了椰蓉嗎?”
侍酒師回答不了,趕緊把主廚叫出來,看見主廚凝重地點了點頭,賀凜心道不好。
椰蓉實在是個太過小眾的過敏源,選單上也明確寫著,賀凜無意為難餐廳,只想趕緊找個藥店買藥。
也不知道是椰蓉放得太多,藥店太遠,還是文靳的婚禮請柬太刺激。
熱帶風情甜品和熱帶島嶼,沒一個讓賀凜舒服。
總之,最後謝謝好心路人幫他叫了急救。
這下好了。
他不想文靳結婚,害怕文靳有別人,正著急想回國。
文靳自己先來了。
文靳人是來了,但真出現在眼前了吧,賀凜又有點近鄉情怯。
要賀凜看清楚自己對文靳的感情很簡單,只要轉過那個彎,一切都豁然開朗。但要一個絕望的直男去參悟自己發小對自己的感情,就還是有點太超綱了。
這麼多年,文靳喜歡我嗎?是一直喜歡嗎?是隻喜歡我嗎?到底有多喜歡?
以上所有,賀凜都未可知。
網上都說gay這個群體玩得很花,忠誠度很低。
一年前的那個夜晚,文靳對付他的花樣也確實很多,多到他根本無法確定文靳跟自己到底是不是第一次。
雖然文靳說夢到過他很多次,但試問哪個男人不做春夢?
是個男人就會有幻想物件,沒甚麼稀奇。
太多男人活一輩子連自己幻想物件的面都沒見過,所以幻想物件並不等於是真愛。
而且文靳雖然來了法蘭克福,真出現在賀凜面前,但賀凜也只看出他擔心自己的過敏性哮喘。
-
賀凜開啟家門,見到許久未見的文靳的第一反應是:你怎麼看起來也這麼狼狽?都要結婚了,不是應該意氣風發一日看盡長安花嗎?
文靳狼狽他當然心疼,好像自己跑來法蘭克福躲著錯了,但是不來好像更不對。
不能在一起,不能出櫃,不能把一切變得更糟。
但……
也是真的不想你結婚,不想你和別人手牽手許下諾言說相愛說永遠,不想看你交換戒指親吻對方……
因為這些事,你都沒和我做過。
絕望的直男永遠宕機,永遠熱淚盈眶,永遠一出手就是爛招。
所以文靳一說要跟他道歉,一說怎麼都行,他就立刻色厲內荏,虛張聲勢,說要跟他做炮友,還要當1。
當然,他這麼說純粹只是想激文靳一下,畢竟網上都說,1一般很少願意躺平當0。但他實在沒想到文靳竟然這麼好說話,只要他說要,文靳就給。
但文靳真給了,他又還是高興不起來。
因為文靳沉默的背影無聲宣告瞭一切。
宣告他同意讓賀凜上他,不是因為樂意,不是因為有多喜歡賀凜,甚至不是為了尋求最簡單的、生理上的快感。
他給出一切,只是為了償還,償還那實在愚蠢的、尚未說明的一夜。
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跟賀凜兩不相欠。
賀凜把臉深埋進枕頭,上面還殘留著想跟他兩不相欠的那個人的氣息和溫度,引發的情緒類似某種鄉愁。
一切正在無可避免無法挽回地消散。
他不敢起身,也不願起身。
他知道,只要現在站去窗邊,就能看到文靳離開公寓的背影。
他不敢看,也不敢問。
不敢問你剛剛為甚麼站在床邊悄悄嘆氣。
你是不是後悔了?
是不是後悔偷偷在我鼻尖落下一吻。
-
法蘭克福,凌晨4點,手機響起一連串震動的時候,賀凜還沒睡,他一直握著手機在等訊息。
劃開手機看清螢幕的瞬間他呼吸一緊,覺得很有必要給自己新增一項致命過敏源:況野發來的圖片。
這次不是漂亮的婚禮請柬,是幾頁白紙黑字的醫院化驗和診療單。
【況野:「圖片」】
【況野:「圖片」】
【況野:「圖片」】
【況野:「圖片」】
【況野:你看看,這是人乾的事嗎?】
於是,等文靳再次睜眼的晚飯點,幾個漂亮飯盒整整齊齊碼到他的病床前。
他抬手摸了摸飯盒溫熱的邊緣,剛睡醒的嗓子啞著說:“不是…你告訴他幹甚麼?”
況野裝沒聽見,只遞給他一杯溫水,又把手背貼到他額上試了試,“你終於退燒了。”
這飯盒一看就是賀凜家的,開啟之後,裡面裝的菜色更是熟悉,全是在賀凜家做了一輩子飯的芳姐的拿手菜,文靳幾乎跟著賀凜從小吃到大。
文靳捏著況野遞來的筷子,先去夠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很久沒動靜的置頂微信不知道甚麼時候亮起紅點提示。
【心平氣賀先生:請芳姐給你送了飯,應該都是你愛吃的】
【心平氣賀先生:對不起,你能不能別生我氣了!!!】
【心平氣賀先生:說句話吧!】
【心平氣賀先生:求求你了理我一下!!!】
【四平八文先生:……】
【心平氣賀先生:你終於睡醒了!!!】
-
一場高燒,在醫院裡休息一晚,說過也就過了。
第二天還是況野來醫院接文靳,兩個人剛坐上車,況野先問:“送你回家?”
“去華仁醫院。”
“……你這還需要去華仁再看一遍嗎?”
文靳轉頭看向況野,頓時覺得再聰明的男人只要一談戀愛都有變成傻子的風險,“你看我像是燒壞腦子的樣子嗎?我是去拿我爸的體檢報告。”
“你爸最近身體還好?”
“挺好的,這不每年都在華仁醫院做全面體檢,就是結果出來我還是去當面聽聽醫生怎麼說,畢竟你也知道……”
“當年你爸突發腦溢血,真是把我們幾個都嚇夠嗆。當時你跟賀凜還有程皓遠從巴黎飛回國比我快好幾個小時,我在飛機上連著WiFi每隔五分鐘就要問程皓遠一句……當時你爸就是在華仁搶救的。”
“對。”
“哎……”
“你嘆甚麼氣。”
“我在想……”況野一邊開車一邊說,“如果你爸當年沒突然生病,你現在搞不好也是個小有名氣的青年導演了吧?跟你那同學差不多。”
“倒也未必。”
車停在華仁醫院門口,況野目送文靳下車,問他:“用我陪你一起嗎?”
“拿個體檢報告而已,趕緊回家黏你家小梁總去吧,別黏我。”
“我黏你?”況野冷笑一聲,“黏你的另有其人。”
文靳稍微用了點力,摔上車門,頭也不回只擺了擺手,“走了,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