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今晚的月亮瞧上去有點怪
睡不著的人,一直睜著眼。
直到從舷窗望出去,飛機開始穿越群山,文靳才終於頭疼地嘆出口氣。
萬米高空之下,終年覆雪的阿爾卑斯山脈像玻璃上的裂橫。機艙溫度有點低,文靳蓋著毯子,疲憊中思索,卻梳理不出任何清晰脈絡。
賀凜來法蘭克福一年。這麼長的時間裡,他自以為早已把一切釐清,無論賀凜的莽撞,他的衝動,還是木已成舟的錯誤。
但是現在全白費了,一切重新被攪成一團糟,甚至更糟了。
文靳從來沒覺得賀凜這麼陌生過,尤其在兩個人都互相上過對方之後。
剝去鄰居、玩伴,朋友和發小這些籠罩彼此多年的標籤,變回兩個只是年紀相仿、坦誠慾望的男人。還沒來得及先說“你好,認識一下”,已經深度交流了數個來回。
身體親密到無以復加,直腸根本無法直通心意。
11個小時的飛行很漫長,去程是極度恐慌與擔憂,回程是雪山般寂靜的心灰。
航班落地C市,清晨6點50分,正是城市將醒未醒之時。
這趟行程來去都太過倉促,因此文靳沒提前通知自家司機來接機,剛拿出手機正準備預約打車,先收到一條微信。
【程皓遠:你落地了嗎?】
文靳太瞭解自己發小,這個時間點,程皓遠絕不可能是醒得早,只能是還沒睡,但是他怎麼會知道自己這個點落地?
握著手機還沒來得及回覆,手機又震動一次。
【程皓遠:我在M層05-23等你。】
文靳出現在程皓遠面前的時候,程皓遠正百無聊賴靠在車頭上等他。
看他空手走過來,很是詫異地問:“你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你行李呢?是不是忘取了?”
問完之後,不等文靳回答,他又反應過來,自顧自地說:“噢也是,你是去找賀凜,你倆這輩子除了伴侶,大概沒甚麼不能共用。”
文靳沒理他,徑直坐上副駕,文靳系安全帶,程皓遠卻沒動,只看著他。
“看我幹甚麼?”
“那甚麼…你一個人坐我副駕,我還真有點不習慣。”
“那我坐後面去?”
“別別別。”
趕在C市早高峰徹底開始之前,文靳終於催促程皓遠一腳油門把車開了出去。
車穩穩行駛上路,文靳才問了一句:“你怎麼來接我了?誰告訴你我航班號的?”
程皓遠握著方向盤,“還能誰告訴我?約你找不到人,就問了下你媽。”
剛到法蘭克福就開始的頭疼直到現在也沒消停,文靳坐上車後實在沒精力和心情跟程皓遠閒扯,索性閉上眼睛裝睡。
結果車沒開太久就穩穩停下,他睜開眼,疑惑中轉頭,程皓遠突然耍寶模仿起滴滴司機:“下車請帶好隨身物品,麻煩給個五星好評噢~”
隨身物品。
文靳和賀凜還在上高中的時候,有年暑假兩個人一起去江南旅遊。
為了找米芾的真跡,文靳把賀凜帶到了一個連鱔魚都放糖的城市。賀凜忍無可忍,最後只能拉著文靳去吃海底撈。
海底撈熱情服務的標配,是進門一句“歡~迎~光~臨”,等他們吃完火鍋買好單起身,服務員也是慣例熱情地來了一句“拜拜,請帶好隨身物品”。
本來已經走去前面的賀凜吃飽喝足正心情美麗,聽到這句話之後不知道發甚麼神經,立刻調頭走回文靳身邊,大大方方牽住文靳的手,沖服務員露出標準俊朗的微笑。
“對哦,帶好我的隨身物品。”
賀凜此番舉動逗得服務員哈哈大笑。文靳在旁邊表情淡淡,任賀凜牽著。
誰也不能發現他的心跳是如何先頓了一秒,像起跑前的靜止,緊接著飛速衝了出去,沒有終點。
“喂!”程皓遠發現文靳在走神,拍了拍肩膀讓他回神。
從機場回市中心的必經之路上,有一家開了很多年的粵式砂鍋粥。
這家店開了多少年,程皓遠和文靳、賀凜就在這裡吃了多少年,24小時營業,很適合喝多了酒的深夜或清晨。
但文靳現在根本沒胃口,他皺著眉搖了搖頭,拒絕道:“我吃不下,你直接送我回家吧。”
“況野菜都點好了,隨便吃點再回家睡。”
“怎麼況野也來了?”文靳這麼問的時候,程皓遠已經長腿一邁,推門下車走了,文靳無奈,只能強撐著下車跟上。
一進包廂,況野看見文靳,立刻遞過來點意味不明的眼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這人之前還跟文靳難兄難弟,扮演兩灘死水微瀾,可自打梁煜一回來,他狀態立馬就不一樣了。
文靳見他滿面春風的樣子更覺頭暈,連坐下來聽他和程皓遠說話都像是被丟進水裡,耳邊混沌聽不清聲音,視線也跟著模糊,只剩無休無止的銳痛貫穿太陽xue。
很快,他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睏意拽著下墜。
落去哪裡未可知,桌面上鋪著的厚實白色桌布成為他意識最後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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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的時候,是在安靜溫馨的VIP病房裡。吸頂燈黑著,只在遠處亮著盞夜燈。
點滴勻速滴落,況野坐在旁邊的皮質沙發裡。
病房裡太暗了,文靳看不清況野的臉。但他一動,況野便知道他醒了。
見他醒了,況野立刻從沙發上起身,走到床邊居高臨下看他,臉色和語氣都算不上客氣,實在忍不住直接問他:“這麼久了,你跟賀凜到底怎麼回事?”
文靳看著正緩緩流入血管的透明藥液,還是那套淡淡的說辭:“沒甚麼。”
“你跟他表白被拒絕了?”
“啊?”聽到這個,文靳甚至慘著臉笑了一下,“我哪兒敢。”
況野俯身上手,拉開文靳的衣領,指著他右側脖頸間的一片牙印和吻痕問:“那這是甚麼?”
文靳順著況野的動作側頭,很費力才看清楚基本處於視線盲區的那一小塊面板,他反應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是賀凜留下的“傑作”。
不過幾圈牙印和吻痕罷了。他抬起目光,平靜地回視況野,“是甚麼你還不知道?”
“文靳!”他這樣無所謂的態度瞬間激怒了況野,接下來的話也就變得刺耳起來。
況野說:“就算你跟賀凜不行也犯不著這麼作踐自己!找炮友就算了,至少也該讓對方戴套吧?甚麼狗男人把你搞成這樣,也不給你清理乾淨,高燒暈倒很好玩嗎?我等下就讓護士來給你抽血,好好檢查下別有甚麼病。”
“不會,我沒約。”
“你沒約?那你是談戀愛了?跟誰?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沒病?”況野氣得恨鐵不成鋼,壓著句髒話沒罵出口。
文靳還是很平靜,“沒談戀愛。”
“沒約也沒談?”況野被文靳氣笑了,“文靳,我管不了你,那還是叫他回來管你吧。”況野說著便拿出手機,看樣子是要給賀凜打電話。
這下逼得文靳沒招,只能認了:“別打了,就是他。”
“就是誰?!”
文靳不說話了。
一片僵持的沉默裡,病房門被推開,程皓遠傻愣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大疊診斷住院繳費的單據,看著況野站在床邊凶神惡煞揪著文靳衣領,嚇了一跳,趕緊衝到床邊來,一把扯開況野。
“不是?你倆在幹嘛?怎麼能動手呢!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
沒人說話。
程皓遠急了:“我請問呢?你們誰說句話?!”
文靳只好開口:“沒事,他說我不愛惜身體,我頂了兩句。”
“這我就要說你了文靳!你甚麼時候這麼虛了?去趟法蘭克福回來能重感冒成這樣。”
“嗯。”
況野有心支開狀況外的程皓遠,對他說:“你再下趟樓給他買點吃的吧,剛剛甚麼都還沒吃就暈了。”
“好的好的。”程皓遠聽了轉身又往外走。
“等一下。”況野叫住他。
“怎麼了?還有甚麼吩咐?”
“把單子給我。”
“哦哦哦,對對對,拿著怪費事。”程皓遠把一堆單據塞進況野手裡,不放心又囑託一句:“別跟病人吵架了啊!”關上門出去了。
程皓遠一走,病房裡又恢復沉默。
況野拿著那堆單子,走回沙發坐下,繼續剛才的對話。
“你倆到底怎麼回事?你不說我就只能去問他。”
到底怎麼回事。
那這一切還是得從一年前說起。
一年前,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週末夜晚,文靳發微信約林舒予第二天一起看婚前協議。
林小姐是他的聯姻物件,兩個人彼此沒有感情,約好一起應付家裡順便互惠互利,誰也不用對誰的感情負責。所以找律師擬了婚前協議,把所有付出回報都落實到紙面上。
結果林小姐收到訊息說自己第二天沒空,但是當晚正好在和文靳住同一個小區的朋友家裡參加party,於是中途溜號來文靳家裡快速把協議對了。
林小姐當晚參加的是一場閨蜜間的睡衣派對,出門只有正經的家居服睡衣,只能這麼湊合穿來文靳家。
兩個人客客氣氣坐在客廳,協議對到最後幾頁的時候,突然有人敲門,文靳開啟門,門外站著不知道受了甚麼刺激的賀凜。
那天晚上賀凜確實很反常,他平時是最討人喜歡的性格,那晚卻像個吃錯藥的炸藥桶,先是對林小姐出言不遜,等林小姐離開之後情況更是急轉直下。
文靳整個人都被他炸懵了,甚麼都沒反應過來,也根本不可能反應過來,就已經被賀凜上嘴又上手了。
賀凜第一次親上來的時候,他心裡根本沒有一點旖旎,只有憤怒。
憤怒賀凜輕浮隨意,憤怒賀凜不知道從哪兒跟誰學了這些,更憤怒賀凜竟然就這樣輕飄飄地從他堅守多年的界線上踐踏而過。
顯得他這麼多年像個笑話。
他下意識回手就扇了賀凜一巴掌,但這一巴掌沒能打醒賀凜,反倒使他更變本加厲。
賀凜的種種反常舉動帶來的衝擊太猛,文靳毫無準備,腦子裡繃了多少年的弦,一下沒承受住,全斷了個乾淨。
而且,斷得有多徹底,反彈就有多厲害。
理智,是漫長的十四年間,在明知道不可能的荒蕪沙漠裡種防護林。
文靳把所有隱蔽的感情都困在這片處境微妙的人造綠洲中,變成以摯友之名的陪伴和守護。
賀凜的舉動則是在沙漠裡點火,十四秒都用不著,就把一切付之一炬。
這場火困住了兩個人。
燒得賀凜好奇中興奮,燒得文靳痛苦萬分。
多年壓制的反彈和灼燒的苦痛一個都沒放過他,才讓他變得如此不管不顧,甚麼後果都來不及想,就按著賀凜做了一切不該做的事。
那天晚上,他跟他接吻,反覆親密。
眼睜睜看著賀凜因為他痛,又因為他沉淪。
他的靈魂被撕碎成兩半,一半飄到半空中,俯視這場觸目驚心的毀滅鬧劇開演,一個沉溺於其間,只知道跟著呼吸和汗水至死方休。
第二天,等躺在客廳地板長絨地毯上的文靳睜眼的時候,家裡早沒人了。那時候的他,看著地毯上殘留的昨夜罪狀,心中忐忑也萬念俱灰。
忐忑是因為他像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一樣,心存僥倖,祈禱奇蹟,奇蹟是賀凜突然開竅轉性還參透了他卑劣也純真的心。
萬念俱灰是因為他罪不可赦,睡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就因為賀凜犯了一點不大不小的渾。
那個早晨,房間裡冷得像冰窖,文靳被冷氣凍得心臟發麻四肢僵硬,一動不動坐在他醒來的那塊地板上,等待宣判。
不知道具體坐了多久,但那幾個小時已經足夠他把ABCD幾套解決方案反芻數遍。
最後賀凜一通電話打來,語氣尚冷靜,甚麼也不多說,只說自己要走。
“去哪裡?”
“法蘭克福。”
“去多久?”
“不知道。”
文靳怎麼可能聽不懂賀凜所有沒說明的潛臺詞。
當時他眼睛一下就紅了,嗓子更是啞得說不出話,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良久,他只能靠著沙發,垂著頭說:“對不起,照顧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