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番折騰下來,二人均有收穫,一條烤魚,一碗藥。
魚有一面稍微有點糊了,檀華切下來,留給自己。
魚其實沒有經過複雜的處理,就是江湖趕路的作法,去了內臟,撒點鹽,但楊知煦食慾滿滿,吃了個一乾二淨。
檀華瞧著他吃東西的樣子,心想應該多弄一條好了。
吃過東西,喝完藥,檀華把屋裡收拾了,楊知煦去泡了一壺茶來。
他將茶碗放到檀華手旁,認真道:“之前還沒有謝過姑娘,你為我追回草藥,真的幫了我的大忙。”
他話語誠懇真切,檀華道:“能幫忙就好。”她想到甚麼,又提醒說,“那草有毒性,你用它要謹慎。”
楊知煦微微詫異,道:“你知道迷駝丁?”
檀華道:“知道,沙漠里長的,說是駱駝要是無意間吃上一株,就會精神麻痺,迷失荒原,所以取名叫迷駝丁。”
其實這草檀華不僅見過,還用過,米駝丁是烏塗特產,淬出的毒藥,麻痺致幻,塗抹在兵器上,只要能劃破肌膚,這人就沒得跑。
之前找到藥時,檀華還以為徐慶遠他們認錯了。
“確實是劇毒之物,”楊知煦無奈道,“沒辦法,我這情況只能以毒攻毒了。”
“你中毒了?”
“對。”
“甚麼毒?”
楊知煦看著檀華,景順城關於他的各種訊息很多,但除了一起遭難的家人,和春杏堂的幾位長老外,沒有人知道他具體的情況。
今日檀華問,他就全說了。
“是一種叫‘苦牢’的毒,是前相唐垸所制。”
“唐垸?他不是宮裡的人嗎?為何會給你下毒?”
“說來話長,當年我兄長在梧州準備開分號,當地有一豪紳欺男霸女,兄長看不慣他的行徑,就去報官,那官員剛剛上任,不分青紅皂白竟把我兄長抓了起來。後來家裡人周旋,兄長放了,那官也撤了職。”
楊知煦講,這些人都是唐垸兒子的門生,他們記恨下來,在春杏堂的分號藥庫動手腳,害死了不少人,又把楊知鎮抓了起來,要押送天京下大獄。他們動作很快,就想著快審快判,不給楊家機會。
“……那時我尋了些江湖朋友,一路上製造不少關隘,拖延時間,然後趕往天京,找人翻案。”
檀華想了想,道:“唐垸當年權傾朝野,他兒子勢力也不小,這案子誰翻得動?”
楊知煦道:“我有一好友,叫劉瑞義,在刑部任職,是梁王手下。”
檀華指尖緩緩劃過茶碗,道:“你認識的人真不少。”
“呵,”楊知煦笑了笑,“我早年閒不住,喜歡四處闖蕩,確實結交了一些朋友。說來也巧,有一年我路過一個小村子,一位婦人留我吃飯,我見她兩頰泛青,山根露筋,似有肝氣鬱結之症,就順便給她治了,沒想到這婦人竟是劉兄的母親。”
檀華看著他,道:“楊公子善有善報。”
“哎……”這話楊知煦從小到大聽過無數遍了,從來都是一笑而過,就從檀華嘴裡說出來,居然讓他臉頰微熱,感到了一絲窘迫。
他往下講。
翻案的過程異常兇險,起初唐垸兒子輕敵,以為楊家不難對付,一定要出了這口惡氣,很多事都是瞞著唐垸乾的。後來越鬧越大,事情包不住了,才向唐垸求救。唐垸一不做二不休,將劉瑞義和楊家乃至遠在烏塗為質的梁王打成一夥,當時皇帝身體不佳,唐垸誣告是太醫院裡楊家的人下了慢性毒藥,妄圖害死皇帝,迎回梁王。
太醫院中有部分藥材是由春杏堂供給,楊知煦是最後負責檢查的人,唐垸就把他抓來,單獨逼供。
苦牢之毒就是那時中的。
檀華道:“後來呢?案子是怎麼翻的?”
楊知煦道:“還多虧了劉兄,不僅查明瞭投毒案,還查出了唐垸父子私通後宮的罪證。”
檀華思索片刻,又道:“沒少花錢吧?”
楊知煦道:“那是自然,尤其是查唐垸父子的證據,花了不下三萬貫,十足天價。不過,能伸張正理,還我一家清白,花多少錢都可以。”
檀華點點頭,喝了口茶。
一些壓在角落的記憶都被翻出來了。
幾年前,她從烏塗迴天京,替義父辦事,辦完後,師兄沒讓她走,好吃好喝供著她,求她幫忙再探些事,說探明之後,有大禮相贈。
義父評價劉瑞義是“思敏好學”,確實如此,劉瑞義出身貧寒,自小苦讀,再厚的書也能背得進去,腦子又活泛,能夠學以致用,但他有個大毛病——摳門。檀華答應幫他忙,不是因為缺錢,是因為她有點好奇,他口中的“大禮”究竟有多大。
在盯了幾日人,聽了幾日牆角後,檀華得到了這份大禮,足足兩百貫錢。
非常出乎她的預料,她以為劉瑞義把家底都掏空了,她就只收了一半,現在一看……
呵。
但是,現在錢不是重要的事。
檀華放下茶盞,問楊知煦:“苦牢沒有徹底的解毒之法嗎?”
楊知煦:“這東西本就是用在野獸身上,就沒想過解毒,現在唐家父子都死了,更沒處去查了。”
檀華不言,楊知煦見氣氛有些沉重,就不想再說這些了。
“對了,你們是怎麼找回丟鏢的,給我講講吧。”
檀華看他眼睛發亮,蠻有精神,知道他喜歡聽熱鬧,就把追鏢的過程都跟他說了一遍,說到回程路上剛巧撞見從景順離開的戲團時,楊知煦一笑,從懷裡拿出了那個木雕小馬,放到桌子中間。
“這是你雕的嗎?”他問道。
“對。”
“真有手藝,不過你說這不是馬,那是甚麼?”
檀華解釋說:“這東西是從很遠的地方遷來的,有一個傳說,在那邊的宮廷裡,養了一批御馬,裡面最漂亮的那一匹不愛與同種相交,卻喜歡與山林野獸□□,生出了這形態怪異的後代。那宮廷的人覺得它白白浪費了這好軀體,違背天道,自甘墮落,就給它這後代起了個名字,用我們這的話講,叫‘糊塗’。”
“……違背天道,自甘墮落。”楊知煦念著這八個字,聲音愈輕。
檀華注意到他的變化,問道:“怎了?”
“沒甚麼……”楊知煦低聲道,視線漸漸垂落,他拿起那個小馬,修長的手指摸了摸馬的脖頸,鬃毛,“兄長還說是聖物,原來是忤逆天道之物。”
檀華“呵”了一聲,“甚麼忤逆天道,都是些少見多怪之輩的狹隘之言。”
楊知煦抬眼,檀華端起茶碗,隨口道:“本就是天生之情,何來逆天之說?那邊人眼界太小,但凡見過幾頭騾子也不至於這麼一驚一乍。”
楊知煦微微怔住。
她喝茶的樣子還像第一次一樣,與其說飲,不如說灌。
灌得好啊。
灌得人靈臺清明,豁然開朗。
像天降的冷瀑,將一切都沖洗乾淨了。
楊知煦就在這絢爛的日光中看著檀華,引渡這幾日身體擠壓的寒涼苦楚,已經通通感受不到,今早起來還有些頭痛鼻塞,現下也好了,他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香氣,他現在知道,這就是她身體的氣味。
她端茶的手那麼的穩,他想起這隻手曾經握住過他的手臂。
長而有力。
想到這,他那節小臂就熱了,而後又想到甚麼,這股熱由小臂蔓延至脖頸,又到後背,不受控了一般。
真是赧然又荒唐。
檀華喝完茶,發覺靜了很久,看向楊知煦。他摺扇半開,稍稍抵著自己的側臉,像在扇風,又像遮擋。
檀華覺得有些奇怪,問:“楊公子,你怎麼了?”
“沒……”他這聲又輕又低,“檀姑娘,我想起今日還有事,就先走了,你的藥我都留好了,一定要記得喝。”
“好。”
檀華想去送他,但楊知煦這次走得很果斷,在他起身之時,檀華看到他的側臉,紅得像要透出來一樣。
檀華不解,是喝茶喝熱了?
李文見到楊知煦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好傢伙,這還是早上那個病容未退,精神不振的公子嗎?
“……公子,”李文將楊知煦送上馬車,沒憋住問了句,“你是不是吸她精氣了?”
換來狠狠一扇子敲頭,不冤。
自打今日起,楊知煦越發頻繁地來找檀華,頻繁到所有人都覺得不太對了。
是看病嗎?醫館的人研究,那姑娘的病本就不嚴重,楊玉郎親自配藥,用的都是最貴最好的藥材,不到十天已是容光煥發,怎麼還是來得這麼勤?
後來張三娘沒忍住,去問了檀華,旁敲側擊。
這……玉郎每次來找你都幹嘛啊?瞧病嗎?可是覺得我們沒有照看好?
沒有,只是閒聊。
都聊甚麼啊?
甚麼都聊。
哎呦……
再細的張三娘也不好意思問了。
其實檀華也有些奇怪,為何楊知煦來得這麼勤,問他,他就反問:“怎麼?你不歡迎我?”
檀華:“當然不是。”
楊知煦坐在椅子裡,瀟灑地翹著二郎腿,手掌一攤,“你是不知道,每天睜開眼睛不是看書就是看病,要麼就是教人看病,日子有多無聊,好不容易有你陪我喝茶聊天,我怎麼能不來?”
她陪了嗎?
檀華有點說不準。
因為大部分時間都是楊知煦在說,她在聽,純純的閒聊。檀華非常佩服楊知煦這張嘴,能天南海北說一天都不停。
怪不得他人緣好,朋友多。
楊知煦次次都帶茶來,每次帶新茶,都會問檀華感受如何,檀華編來編去,終於有一天編不下去了,告訴了楊知煦實話,她不喜歡喝茶,喜歡喝酒。
“喝酒?你早說啊。”楊知煦眼睛亮了,“我們這有座酒樓,全天下叫得出名的美酒樣樣都有,自家的百花釀更是一絕,你等著,我去安排,一定讓你喝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