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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2026-04-27 作者:Twentine

第8章

楊知煦找了個時間,前往流花閣,找霜花清點名酒。

霜花問:“你要酒幹嘛?趙娘子說了,要管著你飲酒。”

楊知煦:“我喝一點不打緊,你把這些都給我留著,不許賣了。”

霜花看著他這不講理的樣,嗔怨道:“好一個‘不準賣了’,我們生意不用做了。”

楊知煦轉過身,衝她笑道:“怎麼不做?”他一手背後,一手持扇,扇尖點點自己的胸口,“我都買了。”

霜花挑眉,楊知煦又回去挑酒。

今日一個照面,霜花就知這人心情不錯,優哉遊哉,見誰都笑。楊玉郎本就是倜儻瀟灑的翩翩君子,受傷之後也從不見自暴自棄,但畢竟遭此大劫,身體大不如前,有時難免會有悵然不振之感,今日卻完全看不出了,又是那全然的霽月光風之相。

霜花忍不住問:“發生甚麼事了?讓你這般高興?”

“高興?”楊知煦拿著一壺桑落瞧,像是不解,“我哪裡高興了?”

他這敷衍樣讓霜花輕輕一笑。

“不說是吧,那不賣了。”

楊知煦眨眨眼,回過頭,霜花接著道:“我還要去找趙娘子邀功,說你要囤酒被我攔下來了,她定會好好賞我。”微一抬頜,“也會好好罰你。”

楊知煦笑了,放下酒壺,來到霜花身前,“我的好姐姐,你想怎麼著都行,就是不能不賣酒。”

霜花歪著頭看他,不言語。

“近日我要……”他說了這幾個字,就像想到了甚麼,霜花看著他那笑容,就像清晨越過薄雲的第一縷日光,在她眼前暈染開來,在最亮最暖的那一瞬,他一字一句接著說道,“宴請貴客。”

楊知煦挑完酒,又定了幾樣菜,醋溜魚、羊舌籤、螃蟹釀棖、糖醋湖藕、烤鴿子、鴛鴦五珍膾,蜜方,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樣樣都全。

他選好了酒菜,又去雅間看了看。

霜花真的開始好奇了。

楊知煦以前也不是沒有招待過客人,他朋友多,又有錢,請客吃飯是常事,卻沒見過這麼上心的時候。

楊知煦摸了摸屏風上掛著的簪花,這也算是流花閣的特色,不論四季,總有本事搞到鮮花點綴閣間。

霜花道:“我叫人再多弄些花來。”

“足夠了,”楊知煦道,“室雅無須大,花香不在多,多了的話……”他喃喃道,“喧賓奪主……”

楊知煦點的菜,有些食材要現備,過了五日,一切才準備就緒。

李文來接檀華的時候,檀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李文道:“啊?公子說你知道呀。”

“知道甚麼?”

“你們不是約好了要去喝酒?”

檀華想起了是有這樣一個說法。

“楊公子呢?”

“他在酒樓等著吶!讓我來接你,快來吧。”

檀華不習慣坐馬車,想步行前往,李文說流花閣在城南,可遠著呢,等你走到公子都餓死啦!

檀華聽他這麼說,便上了車,李文馬鞭一甩:“呿!”

檀華坐在車內,周圍是淡淡藥香。

現在入夏了,車內的皮毛制具都撤了下去,換上了細膩的竹蓆,靠外的位置有固定的座墊,特地編織了複雜紋理,增加摩擦,坐在上面不易打滑,靠內疊著整齊的薄毯,還有竹枕,累了可以睡臥。

檀華手覆在清涼的席面上,心想,平日楊知煦出門,應該就是躺在這裡。

這車讓檀華有種熟悉的感覺,這就是帶她回來的那一輛。

那時候,檀華的意識斷斷續續,她知道有人救了她,一直在努力讓她活下來。他每次檢視她的情況,都會跟她說幾句話,她已經不記得那都是甚麼話了,只記得那種輕輕點點的感覺,像是撥弄夏日的溪流。

車外,華燈初上,這正是景順城裡最熱鬧的時候,而馬車正要往更熱鬧的地方而去。

她的耳邊有車輪壓在路面的聲音,有沿途商販熱烈叫賣的聲音,瓦舍裡戲法正精彩,打鐵聲,談笑聲,叫好聲,此起彼伏……

她忽然意識到,她現在要去赴一場酒約,跟一位風清月朗的絕妙人物。

想到這,檀華心中漸漸生出一股意氣,或者說,是找回了一股意氣,汪洋恣意,充盈四肢百骸,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到了到了!”李文在外面叫嚷,“到了!”

檀華掀開車簾下車,轉眼一看,一座七層高的酒樓立於眼前,燈火輝煌,搖曳晃耀,樓外懸掛長長的綵帶,每條上面都綁著大把鮮花,順著七樓流下,好不誇張。

李文望著流花閣,目光欽羨。

“我在這都聞到百花釀的香味了……”

檀華問李文:“你不去?”

“啊?”李文瞪眼,不知她是怎麼問出口的,“你們倆喝茶也沒說有我啊,怎麼喝酒想著問了?”

檀華:“哦。”

李文看她那神態,發覺在逗他,登時大怒,從車上彈起來,“好啊!耍我呢!”

他人彈到一半,肩膀被輕輕一拍,明明力道不大,卻把他向上之勢全部卸下,一屁股坐回了車板上。

“哎呦喂——!”李文為屁股叫苦。

檀華道:“功夫不錯。”

李文要抹眼淚了,有這麼諷刺人的?

這毒婦!

“公子啊——!”可來替我做做主吧!

其實檀華並沒有諷刺他,她真覺得李文功夫還成,剛剛那一下,她以為隨便使點外力就能讓他坐下去,但一搭上手,就知還不夠,只得運用內力將他壓下。李文瞧著最多也就二十歲,這年紀能練成這樣,他絕不是看起來這麼大大咧咧無所事事。

想起剛才他趕車,極為平穩,不急不緩,乘坐起來舒舒服服,想來也是平日裡照料楊知煦練出來的。

“百花釀,”檀華道,“等下我給你帶一壺下來。”

李文還在那吭唧呢,“哎呦……嗯?真的嗎?”

檀華不再多言,步入酒樓。

李文還在後面瞪眼,不對不對不對,這人瞧著不對,跟平時不一樣,怎麼感覺她好像……

心情大好?

酒樓客滿,四方商賈匯聚,繁華鹹萃於此,好生熱鬧。

檀華一進去,就有一女子款款走來,女子彎眉杏眼,額頭貼著花瓣妝,頂著複雜的髮髻,上面插滿珍珠寶石,金簪玉釵,閃閃發光,不像是個普通酒妓。

女子對檀華稍作打量,笑著問道:“敢問姑娘,可是玉郎的客人?”

檀華道:“是。”

女子道:“妾名霜花,是流花閣管事,請隨我來。”

檀華隨著霜花一路上了頂層,推開雅間大門,一股清風迎面而來,裹著幾分花香,幾分酒香,透徹心扉。

滿屋的奢華已不必多言,這閣樓雅間最令人稱奇的,便是正前方的那扇圓窗,寬闊的正圓,四敞大開,遠方是無盡的長夜,萬家的燈火,以及黑到湛藍的天空。

楊知煦一身月白花羅,站在這片幽深的天景前,衣袂飄飄。

他聽見聲響,回過頭來。

長髮如羽,隨風輕揚。

霜花輕步退後,最後偷偷看了一眼,緩垂視線,將門關上。

檀華看著他,片刻,道:“我這是上天庭了?”

楊知煦笑了,他向前幾步,來到檀華面前,又微微側身,一手背後,一手輕展,輕聲道:“請。”

其實,再奢華的宮宇,檀華也不是沒見過,卻從未有過這種步入仙境之感。

想來是人的差別。

想稱仙境,至少得有仙子。

軟榻就在那扇大圓窗旁,榻上有一條長几橫在中央,上面擺著數盞輕食,旁邊就是各式酒壺酒具。

檀華入座,問道:“你等很久了?”

“沒,我盯著他們做菜來著,也是剛剛好。”楊知煦也落座,看向檀華,“路上可辛苦?”

檀華道:“辛苦。”

楊知煦一頓,又問:“可是馬車哪裡不舒適?”

檀華道:“不是不舒適,是太舒適,我怕坐壞了,動也不敢動。”

楊知煦道:“你坐趟馬車,還染上了李文的毛病,開始說胡話了。”

檀華心裡想,好像真有點。

滿桌珍饈,檀華的注意全在酒上。

楊知煦也看出檀華待茶與酒的區別了,給她帶再好的茶,兩隻眼睛都是直的,酒就不同了,不等他介紹,自己就伸手了。

檀華看到一壺酒,拿了過來,嗅了嗅。

“這味道……”

“怎麼?你認得?”

“是三勒漿,這酒在烏塗那邊多些,大晟很少見。”檀華問楊知煦,“你能飲酒嗎?”

楊知煦道:“你這麼懂酒,給我找點清淡的,我少喝一點。”

檀華將酒壺在手裡顛顛,“那這個就行,三勒漿是由西域三種果實釀成,酒性溫和,入口微甜,烏塗那邊的——”她頓了頓,原話是“烏塗那邊的女人和小孩經常喝”,有點不好講。

“怎麼?”檀華看向對面,楊知煦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眉峰一動,“那邊的甚麼?”

檀華就清楚了,他完全知道她話裡的意思,也就不浪費口舌,直接為他倒酒。

兩人一邊吃,一邊聊。

檀華喝得快,眼睛越喝越亮,楊知煦喝得少,但是上臉,同樣目光瀲灩,臉色泛紅。

檀華瞧著紅彤彤的蟹殼,上面居然還雕了花,她問:“這桌菜得花多少錢?”

楊知煦:“沒記,怎了?”

檀華盯著蟹殼,“吃吃喝喝,越欠越多。”

楊知煦“哈”了一聲。

檀華想了想,道:“不過徐慶遠說,過些日子會分我一筆錢。”

“誰?”

“徐慶遠,威德鏢局總鏢頭徐胄的兒子,雖然當時還未正式僱傭我,但他說我替他們找回鏢,算有大恩,他們會給我錢,不知道能有多少,或許能填補之前欠你的丹藥錢。”

楊知煦手指捏著酒杯,緩緩轉了轉,靜了好一會,道:“好,你還,等你還完丹藥錢,就輪到我還了。”

“你還甚麼?”

“你替我找回迷駝丁,幫了我大忙,我理應報答。”

檀華懷疑自己喝多了,她有點聽不懂楊知煦的話。

“不用報答。”她說。

“這可不是你說的,我欠著,良心不安。”楊知煦淡淡道,“等我還完了,就輪到你還這席酒錢了。”

“不能相互抵了嗎?”

“不能。”

檀華道:“那這樣你還我的,我還你的,還來還去不是沒完了?”

楊知煦喝了酒,瞧著有些散漫,也沒有一開始坐得那麼規整了,一手撐在身後,微垂著視線,也不看她,自言自語:“那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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