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楊府的後廚忙忙碌碌。
各種小吃,熱菜,碟碟碗碗準備了不下幾十種,管家在門口盯著瞧,選幾樣合成一盤,讓丫鬟送去內院。
從早上到現在,李文已經端了四盤進屋了,這是第五盤,倚在床頭的楊知煦看都沒看,便搖頭,低聲道:“……告訴他們不要再做了,已經做好的你們分著吃了。”
李文道:“公子啊,你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楊知煦還是那句應付的老話:“等下再吃。”
李文瞪眼,“等到你昇仙了再吃嗎!”
楊知煦就不理他了。
李文這個急啊,可也不能逼他。楊知煦引毒剛剛結束,身體還沒恢復,不管說話還是動作都很吃力。他就靠在床頭,把玩著那個木雕的小馬,神情中帶著大病初癒的溫和與憔悴,躺久了,整個人看著越發痴了。
李文瞄了眼那木雕小馬,忽然說:“公子,你還是早點吃飯,有力氣了好去醫館給那姑娘瞧瞧病,她可燒了好多天了。”
楊知煦手停下,看過來,靜了片刻,頭又靠了回去,幽幽道:“……你嘴裡就沒有真話。”
“嘿!怎地這點信任都沒有!”李文誇張地說,“我嘴裡全是真話!他們出去找鏢,千里奔襲,好幾天沒睡覺,回來倒了一大片,更別說她那傷還沒好利索的了。我聽鏢局的人說,那晚藥給我們之後,回去路上人就暈了。”
楊知煦聽得眉頭皺起,“你怎不早告訴我?”他扶著床就要下地,李文給他攔住。“我說公子,你這樣怎麼出門?到時候你們倆誰救誰啊?你先吃點東西,有力氣了再去。”
可惜也只攔住了一日,第二天一清早,楊知煦把李文叫到屋內吩咐:“你在後門準備一輛馬車。”
李文道:“夫人說了,你至少得靜養三天呢!”
楊知煦:“你去把人都支開,我等下要出去。”
李文真真一顆頭兩個大,欺上瞞下全靠他。
楊知煦沐浴更衣,鏡中人面色有些慘敗,楊知煦看著,淡淡一笑,低頭將那匹木雕的小馬好好放入懷中。
李文去後門跟護院們說,公子讓你們去後廚領吃的,人都走後,李文掩護著楊知煦偷偷溜出府邸。
時辰尚早,醫館都還沒開門。
楊知煦叫李文在外面等著,自己一人前往後院。到了院門口,他停住腳步,又低頭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再走向偏屋。
結果,門開著,人不在。
……不是說燒著?這麼早去哪兒呢?
楊知煦進屋,一眼就看到了堆在床榻角落的藥包,他怎麼給的現在就怎麼擺著,一包都沒拆。
一想到自己花了多少心思配的藥,楊知煦後腦就一抽一抽的,他到旁邊椅子坐下,忽然氣笑了,自言自語道:“氣人真是有一套……”後又很快反應過來,或許是他們分開當晚,她就出發了,所以還來不及拆開。現在想想,那天閒聊之時,她應該就已做好了決定,也許是怕他擔心阻攔,所以沒有同他講。
念及此處,楊知煦胸口酸澀,又生出了十足的感激之情。
屋外日光漸漸升高。
上次也是坐在這等,這次也是,楊知煦感覺自己已經等出經驗了。
但這次他引毒剛剛結束,身體還很虛,坐著坐著頭就有些沉,他今日沒帶銀針——原有的銀針都被長老收走了,長老臨走前還警告他,不許再紮了,這針再紮下去,將來沒準哪天就瞎了。
“唉……”楊知煦手輕輕拄著頭,閉目養神。
檀華回來的時候,在門口撞見了李文。
李文剛藏好馬車,看見檀華,大驚道:“誒?你怎麼從這邊冒出來了?!”
檀華問:“楊公子來了?”
李文:“對呀,都來了有一陣了,你怎麼……你去哪了?”
檀華往醫館走,李文叫住她:“喂——”
檀華回頭,李文跟她對視了那麼一瞬,忽然忘了自己想要說甚麼了。檀華看起來還沒從損耗中恢復,眼中血絲密佈,嘴唇發乾,但她的氣並不鬆散,反而很沉著,整體收攏在一處,配上那一點眉心紅痣,偶然一見,竟有些攝目之感。
不管楊知煦怎麼說,李文依然保持著自己最初的判斷——他覺得檀華不像個好人,至少不是個傳統好人,這女人手裡肯定沒少沾血。
“還有甚麼事嗎?”檀華問。
“啊……”李文終於想起來了,這可是正事,他囑咐她,“公子最近少食,你看看有沒有甚麼辦法讓他多吃一點。”
“他喜歡吃甚麼?”檀華問。
“公子好酸甜口,愛吃魚。”
“好。”
檀華頭還有些發熱,腦子不靈清,一路想著上哪去弄魚和醋,就這樣走進後院,推開偏屋的門,忽然停住腳步。
屋內,楊知煦趴在桌上睡著了。
檀華站在那,嘴張了張,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她走到他面前,垂眸看,楊知煦短短几日瘦了很多,下頜線筆直如鋒,肩骨也有些明顯了。
檀華快速出手,點中了他的大xue,楊知煦眉頭一皺,然後就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檀華彎腰,扶著楊知煦的肩,讓他靠到自己身上,將人託抱起來。楊知煦身材修長勻稱,只是以這個個子來說,他有些偏瘦了。
他今日散著頭髮,只在腦後淺別了一根木簪,頭髮刮過檀華的鼻腔,涼絲絲的有些癢。檀華聞到一股苦苦的藥香味,讓她燒得有些迷糊的腦子,有了一瞬間的通徹。
清晨就這樣靜靜流過。
楊知煦醒來的時候,狀態還不錯,要不醫典上總說“不覓仙方覓睡方”呢,睡能還精,睡能養氣,睡治百病。自打受傷之後,楊知煦少有安穩覺,尤其是引毒這幾日,與其說睡,不如說是疼昏了過去。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樣一個囫圇覺了。
眼前是半扇沒關的窗,窗外是如洗的藍天,還有幾根嫩綠的樹杈,陽光直直照進屋內,照在榻上。楊知煦這才意識到,自己躺在了床上,身上還蓋了被子,被日光照得暖暖的。
窗外飄過幾縷青煙,楊知煦後知後覺聞到一股烤物的味道,他到床榻另一側,順著窗子往外看,檀華正坐在院裡烤魚。
天越來越熱,又烤著火,檀華把衣袖擼起,認真看著火候。
驀然間,她察覺到甚麼,手向後一伸,抓住一個物件。她拿來一看,是一塊白白的東西,不待她分辨出這是甚麼,又一樣東西朝她飛過來,她再次回手接住,這回是一塊淺綠色的東西,她向後方瞧,楊知煦靠在門旁,手裡拆了一包藥,從裡面一樣樣取出來往這邊丟。
楊知煦今日穿了一身沒那麼嚴謹的寬衣,墨色的裡衣,領口交疊,落得很深,淺綠的外袍上,繡著更淺色的偌大游魚紋,兩條墨黑的布帶系在腰間,垂下很長的富餘,像是柳枝,伴隨那散發,被風一吹,整個人像是流動的蘇子。
“怎麼扔藥?”檀華問。
他的頭輕輕靠在門板上,微仰下頜。
“你又不吃,我扔怎麼了?”
他戴了一條玉鏈,由硃紅的瑪瑙點綴黃檀木小珠穿成,中間是一塊圓形的白色玉牌,鏈子很短,圓牌剛好卡在他鎖骨窩的地方,一仰頭,玉牌反射的光晃了檀華的眼,使此刻他的容顏都朦朧起來了。
彷彿化開的一汪春水。
檀華低了低頭,復又起身,把那兩塊藥拿過去。
“這是甚麼?”
“龍骨和乳香。”
檀華把藥放回藥包裡,道:“別扔了,我一會就吃。”
“真的?”
“真的。”
楊知煦彎下腰,落到檀華面前,道:“這藥現在你想吃都不行了,你當下先要辛涼宣洩,清肺退熱,我要重新給你配藥。”
檀華道:“不用那麼麻煩,過幾天就沒事了,你先回屋休息。”
楊知煦看著檀華的面容,她元氣未復,又被日光和火光一起烤了半天,肌膚呈現一種病態的潮紅,身體情況還不如當初他們分別之時。想起李文說的,他們千里追鏢,幾天幾夜都沒有休息,楊知煦又感動又愧對。“哪裡沒事?”他不自覺抬手,蓋在檀華的額頭,聲音放輕,“熱得厲害,萬一邪熱壅肺,又要遭罪了,我去煎藥,等吃完魚就喝。”說完,見檀華要張嘴,馬上又補充道,“我們現在可以說是病號看病號,我求你聽聽話吧。”然後指尖在她腦門上輕輕一點,便前去抓藥了。
這麼一會功夫,魚差點糊了。
檀華回去烤魚,若有所思。
楊知煦找了個偏地方煎藥,同樣心不在焉。
他煎著藥,抬手看看自己摸過她額頭的掌心,輕輕磋磨,又覺得有些熱,扇藥爐的扇子改成了扇自己。
隱約間,他聽到有人說話。
是醫館的老夥計和張三娘。
老夥計:“這好好的魚,怎麼就能不翼而飛了呢?”
張三娘:“進賊了?”
老夥計:“不能啊,鎖還好著的,而且茶坊掌櫃家要定藥膳,最近進了好多珍饈補品,真進賊了,不盯著值錢玩意,就拿一條魚?”
張三娘也覺得奇怪,道:“可能,賊就喜歡魚?”
老夥計:“啥賊只喜歡魚?貓啊?”
“噗……”楊知煦趕緊捂住嘴,沒讓人發現。
張三娘也樂了,道:“那就是唄,肯定就是貓!悄悄躲在哪,然後趁人不注意把魚叼走的!”
順利破案,損失也不大,兩人輕輕鬆鬆走遠了。
楊知煦扇著風,抬頭看天,忽然覺著體內濁氣見清,隨之肚子咕咕叫,還真就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