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檀華進了屋子,道:“我出門前跟張三娘說了,她沒告訴你?”
楊知煦道:“告訴了,但沒說要這麼久啊。”
檀華走到桌前,“你來瞧病?我身體已無礙,去外面看招工。”她把桌上空了的茶碗都收起,“我去泡茶,稍等。”
檀華去院裡燒水,重新泡了茶,回房坐到桌子另一端。
“我沒事了,楊公子。”
楊知煦歪頭看她,似是評估,“嗯,確實好了不少,但也不能大意,這段時間最容易反覆,我給你預備了一些藥。”說著,他把手邊的藥材拿過來,都是分好的,一共二十幾包,分成兩部分。“這是內服,每天醒來服用一次。這是外用,每天睡前塗抹傷口,記住了嗎?”
“記住了。”檀華說。
楊知煦把藥放好。
檀華看著這一大堆藥包,“為何準備這麼多?”
“哦,過兩天我可能要閉關一段時間。”
“閉關?”
“對,大概半月吧,這期間我不能過來,把藥都分好,省得麻煩。”楊知煦想著藥包裡新增的那些名貴材料,笑著說,“等我閉關出來,你應該能好個七七八八了。”
“閉關做甚麼?”檀華問。
楊知煦笑道:“喲,今天怎麼還好奇起來了?閉關還能做甚麼,自然是研習課題,精進醫術。”
“是因為藥丟了嗎?”
楊知煦一愣,看了過來,神情有些錯愕。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剛剛路過了威德鏢局,聽他們的人說的。”
“呵,”楊知煦認了似的端起茶盞,苦笑,“我就是隻任人議論的猴子,景順城裡哪有秘密。”然後一口喝了半碗茶,明顯不是他平日裡飲茶的風格。
檀華道:“鏢局的人還在找,說是有訊息。”
楊知煦:“沒有也無妨,就是多忍幾日罷了。”他放下茶盞、碗,又道,“別的倒不遺憾,就是錯過了太守壽宴,聽我哥說太守府請來了雜戲團,還搞來一匹怪馬。”
檀華聽出他有意想換個話口,便也不再說藥的事了。
“怪馬?有多怪?”檀華問。
“不知道啊,沒準是騙子,從前我被這種珍奇異寶的訊息騙得到處跑,沒少上當。”
“楊公子愛看熱鬧。”
“對啊,”楊知煦側過身子,玩著摺扇,“兒時課業多如繁星,每天睜眼就開始背醫典,學堂裡屬我背得最快,就想著背完能出去轉轉。”他笑著,又問,“檀姑娘呢?檀姑娘不愛看熱鬧?”
檀華一手扶著茶碗,凝視著茶水,似是回憶著甚麼。
片刻,她道:“不愛,我身邊的熱鬧,一半是他人的麻煩,一半是我造的麻煩。”
楊知煦好奇道:“你都惹過甚麼麻煩?”
檀華道:“要死人的麻煩。”
楊知煦靜靜看著她,依舊面帶笑意,輕聲道:“檀姑娘有好多秘密。”
檀華點頭道:“是。”
“噗……”這耿直的承認讓楊知煦感覺啼笑皆非,他心想真是沒白等,在這聊一會,心情好多了。
只是時辰見晚,沒說幾句,李文就來到醫館催了,催了第一次,楊知煦讓他去外面等著,半炷香後回來,又催第二次,說府裡晚膳準備好了,夫人說必須等你。
“楊公子,你該回去了。”檀華說道。
楊知煦不無遺憾,“我還一個秘密都沒撬出來呢。”
檀華無言。
楊知煦起身,檀華來送他,走到門口,楊知煦停下腳步,斜睨了一眼,淡淡道:“都怪你回得這麼晚。”
他生得平眉彎目,睨人都像在笑。
檀華道:“都怪我。”
楊知煦嘴角彎起,道:“說笑呢,我要走了,再見面得半月後了。你早些休息,不必送我。”
楊知煦朝門外走。
“楊公子。”
他回頭,檀華道:“保重。”
楊知煦笑了笑,“你也是。”
李文抱著手臂靠在後院門口,那兩片厚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噘,噘完再抿,眉毛緊蹙,視線就在這倆人身上來回轉,似在琢磨著甚麼。
楊知煦走到他身前,李文小聲嘀咕:“甚麼病看兩個時辰?”楊知煦看他一眼,李文閉上嘴巴,乖乖跟上。
上了馬車,楊知煦靠在榻上,先抬手摸入自己的髮絲,從裡面抽出兩根之前埋入xue位的銀針。這針是用來提神的,但不能久插,隨著針抽出,那股子吊著的勁兒一下子就落下去了,楊知煦眉頭微緊,閉目安神。
“公子,到了。”李文停下馬車,見裡面沒動靜,“公子?”他把簾子掀開,楊知煦剛剛睜眼,臉色不太妙,李文忙問,“公子,你怎麼樣?”
“……小點聲,別嚷。”
下車時,楊知煦頭昏了一下,手扶住馬車邊沿穩住身體。
“公子!”李文上去扶他,“公子,你的手……”
楊知煦抬手,剛剛扶馬車時,他的食指被颳了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
但不疼,這手已經麻到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離引毒的日子越近,身體變化就越快,有時候甚至一個時辰一個樣。
管家迎了出來,楊知煦把手放到身後,對李文:“……別大驚小怪,你去告訴他們,我馬上就過去。”
楊知煦先回房把手上傷口處理了。
他發覺自己有點抖。
傷其實是小傷,但這感覺太糟了,他按壓傷口,就像是在用一節木頭按壓另一節木頭,這還只是開始,往後的幾天裡,他的面板會像裹上一層蠟一樣,逐漸失去觸感,而肌肉會從四肢慢慢僵直,等完全不能動的時候,刺骨的疼痛會從心臟隨著經絡向外蔓延,真真生不如死。
這毒有一個恰如其分的名字,叫“苦牢”,乃獸樓所創。獸樓是宮中的一個機構,由唐垸這個老毒物設立,主要是收集各地異獸,給皇帝取樂。皇帝很喜歡與猛獸搏鬥,但他又不喜歡受傷,獸樓就研究出了這種毒藥,同樣的藥量,用在猛獸身上,還能留其一分搏命的力,有控制又不失刺激,但用在人的身上,九死無生。
楊知煦是唯一一箇中了苦牢還活下來的人,只能說他命夠大,春杏堂手段夠硬。
楊知煦止了血,又拿出銀針,嘆了口氣。
近年來他染上頭疼的毛病,父母只道是毒素的遺症,其實不是,是他生生給自己扎出來的。
他走出屋子,前往正堂,飯菜都涼了,管家正吩咐人重新熱。他來得有些晚了,但所有人都沒動筷,都在等他。他們向他投來關切又擔心的目光,楊知煦像以往所有時候那樣,笑著賠罪,狀若無礙。
同時,醫館的後院偏房內。
檀華沐浴過後,打包行囊,只簡單帶了一身衣裳一雙鞋,其他的兵器食物,徐慶遠說他那邊都有準備。走前,她把那一堆草藥包端正地放到床上,然後關門離去。
安靜的夜,星河萬里。
月下有快馬,疾馳出城。
也有慢車,停在府邸。
管家將春杏堂的長老和幾個小藥童請到府內。
月落日升。
馬喝完了水,人吃完了餅,繼續趕路。
長老屏退眾人,封鎖了內院,楊知煦與長老討論引毒前,還逗了一會可愛的小藥童。
他們幾乎是一口氣與徐胄匯合,得知截道的是一夥山賊,現在躲在深處不好尋。檀華說,她來找。
楊知煦這次沐浴,要靠藥童攙扶才能起身,他看著窗外明月,等著藥童將他千瘡百孔的身體擦乾。桌面上擺著幾十根金針,金針比銀針粗上許多,最大的一根,簡直像根錐子一樣。楊知煦讓藥童們通知長老他要走針了,一炷香後可以進來引毒。
楊知煦並不願意看這些針,他仍看著明月,將一塊乾淨的手巾擰起,咬入口中。
徐慶遠一路跟著檀華,他或許有心想學些甚麼,但一無所獲,檀華一句話都沒有說,只在兩日後,叫鏢局所有人在一座山前集合,說,在這裡,有幾個隱蔽的入口已經找到了。徐慶遠說太好了,那快些進去吧。
檀華說進去後東躲西藏,又要幾日,來不及了,準備燒山,他們會帶著值錢玩意逃出來的。
徐慶遠問那要是沒帶呢?萬一給燒壞了呢?
檀華說那就算你們倒黴,要賠錢,算他們命慘,要陪葬。
度日如年。
整座楊府的人都不知道過去多久了。
檀華往回趕的時候,遇到了剛剛離開景順的雜戲團,她讓徐慶遠帶著藥先走,她等下追上來。
那一個晚上,李文從外面衝過來,被看守的護院攔下。
“讓開!讓開!我有東西要給長老!快滾開!”他幾招放倒了護院,衝進內院,一個藥童站在門口,“不能進!”
李文管不了那麼多了,撥開他闖了進去。
屋裡有濃濃的藥味,李文看向塌上,楊知煦一絲不掛側躺在床上,身體明顯僵直,他不知出過多少冷汗,像水撈的一樣,一個藥童在拿手巾給他擦身,長老坐在榻旁,將他後背上粗長的金針拔出,另一個藥童拿帕子去接,流出的是紫黑色的血。楊知煦的眼睛睜得很大,李文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表情,像是一縷驚恐的,不定的遊魂,這還是他的公子嗎?
“誰讓你進來的?”長老斥道,“出去!”
李文慌忙把藥包遞上,“是迷駝丁,找回來了,還、還來得及嗎?”
“……迷駝丁?”長老總算看來一眼,“快給我。”
李文把藥遞過去,忽然想起甚麼,用從懷裡翻出一樣東西,放到楊知煦手裡,顫聲道:“公子,藥是那姑娘找回來的,這個也是她讓我給你帶的。”
長老怒道:“不許碰他!”
李文討饒:“好好好,我這就滾,這就滾!”
擦身的藥童偷看他手中物,是一個小木雕,雕得好像是……一匹馬?
李文往外走,這時,他好像聽到了甚麼,一聲嗚咽,還是一聲呻吟。他回頭看,感覺楊知煦在看自己的手,他好像想要做甚麼。不待他想明白,已經被藥童趕出屋了。
走了三兩步,李文忽然停下。
不對,公子明明就是想做甚麼,自己跟在他身邊這麼久了,這點事都想不明白嗎?
他猛地給自己一嘴巴,衝回屋內,長老見他又回來了,勃然大怒,李文顧不得了,連滾帶爬到床邊,把楊知煦使不上勁的僵直的手指掰彎,讓他如願握住那小木雕。
藥童使勁在後面扯他,李文不知覺間已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被踹出門前他喊著:“……公子!姑娘說那怪馬就長這樣,但這其實不是馬,等下次見面她告訴你這究竟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