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最愛(二) 她有了身孕
寧韞被秘衛帶了下去, 一路掙扎,傷心哭泣著,只哭自己從前不夠心狠, 被柔嘉算計成這個樣子。
若早知道有今日, 早前何必顧及她的身孕,心狠一些,把她做得事一件一件抖落出來,將她的算計全都全都擺在陛下面前, 大不了誰也沒有好下場。
陛下……
是啊,她其實更恨陛下不聽自己的解釋,他可真是狠心。
他只信他女兒的話,不信她, 她更衣那片刻功夫,柔嘉向他攀誣自己,他就信了,就坐在那扇門後聽著看著,任憑柔嘉欺負她。
老皇帝真是心疼他這寶貝女兒和外孫!
寧韞傷心, 也不願再想元昭帝的好,只想著他的壞, 越想越是覺得他其實不愛她。
他有許多事情瞞著她,他把她賜婚給徐禛, 那日宮宴之後說恨她, 後悔把她留在了身邊,前些時日, 知道了徐禛要謀反也不願告訴她實情,讓她無故擔心。
寧韞默默流著淚,乾脆也不想著元昭帝, 只想著柔嘉。
有了今日這一遭,從前許多想不明白的事,她已經能想明白了,她先前一直在想,柔嘉究竟想要甚麼,若只是恨她,先前她在病中的時候,柔嘉就已經可以動手了。
柔嘉想要的東西,寧韞才剛剛體嘗過其中滋味。
拖抱著寧韞的秘衛見她沒了掙扎,當即慌了神,對視了一眼,便加快腳步把寧韞抱進偏殿裡,一人去通稟,另一人摘下了面具,讓寧韞看見自己的臉。
寧韞已經有多日不見到蘇荷了,蘇荷今日沒有換便裝,而是換了一身秘衛的玄甲,帶著帽子和麵具,方才寧韞根本沒有認出來,蘇荷本以為她見到了自己會不再傷心,卻沒想到寧韞眼淚根本沒有停下,依舊是面無神采的模樣。
“郡主不要傷心,不會有事的。”
其實元昭帝沒有旨意准許蘇荷這樣說,只是讓她們兩人看護好寧韞,但蘇荷還是輕撫寧韞的臉,為她擦著眼淚。
寧韞眨了眨眼睛,掙開了她的手。
“你不必騙我,陛下不要我了!我知道,他會信柔嘉的話,怨恨我,把我關起來,我今後就不能見到你了!”
她輕嘆一聲,感嘆紅顏多薄命,撲在腰枕上恨恨道:“從前你待我很好,我若就這麼死了,也沒有甚麼報答你的,若我郡主府沒有被抄,你去尋一位叫陳文月的姑姑,她會給你一些銀錢的。”
蘇荷明白她的意思,連忙安慰:“卑職不能這樣做,陛下知道了卑職會受罰的,郡主真的不必擔心。”
顯然蘇荷還是鐵板一塊,寧韞不說話了,伏在小榻上,把臉埋起來傷心落淚。
不多時御醫也來了,哄勸寧韞平躺好,問她可有感到身上不適,可有感到心口痛,頭痛?
自然是心最痛。
只是寧韞沒有回答,也沒瞧見御醫為她診脈之後匆匆出了門,過了一會兒有人送來了軟酪和金玉餛飩,這是昨夜她點好的早膳。
寧韞落著眼淚說她不吃,她要吃淡糟香螺片!吃肉燕!吃荔香肉!
送早膳的侍女怔住了,問甚麼是淡糟香螺片,甚麼是荔香肉?
寧韞這才抬眸,思索了片刻,說是建州的菜系。
“那奴婢同御廚說說,想來這些菜午膳吃也好,娘娘就先用些早膳,免得胃裡難受。”
“……好吧。”
寧韞坐起身來,看著侍女們來往,思索片刻,放下帳簾側過了身,讓人看不到她面上的神色。
*
千芳苑正殿裡,元昭帝坐在椅上聽周同軻陳情完畢,翻看著手裡寧韞曾揹著他寫給徐禛的信,已是滿面陰沉。
柔嘉走上前撫了撫他的胸口,將臉枕在他肩頭,低低叫了一聲父皇。
“您喜歡韞兒妹妹,寵愛她也好,給她尊榮也罷,女兒都覺得是好事,但是這件事……女兒實在是害怕。大皇兄死前託人把這些交給了我,我這幾夜都不曾睡好,還是想著來告訴您。”
元昭帝沒有回答,轉過臉看著柔嘉,手掌虛虛覆在了她的額前。
“柔嘉永遠是朕最貼心的女兒,記得先前朕病了,也是柔嘉最先來看望朕,就在慶元殿裡。”
他看了一眼柔嘉的肚子,她站在那裡,身子微微後仰著,一隻手扶著後腰,額前都是汗水,最終還是抬了抬手,命李俶給她賜座。
“御醫可算過日子了,甚麼時候生產?”
“就在月底……父皇!女兒這幾日總是心慌,想起從前的事,若是兆兒能平安生下……如今,也應當有半歲了!女兒好怕,待生產那日,父皇能不能來陪著我?”
元昭帝沒回答,只是垂眸輕嘆:“那時你年紀小,一心認定了王鳴簷,是朕的錯,朕和你母親不應當一味寵慣你,也看走了眼,讓你嫁錯了人……如今想來,倒不如讓你和長公主一樣,擇一處封地,活得自在一些,也好過今日的辛苦。”
聞言柔嘉一怔,顯然是沒有料到他會提到往事,思及這幾日玉氏一門遭難,便也起身向元昭帝行了個禮,謝他饒了玉駙馬的高堂,只是將二人廢為庶人。
“有了王鳴簷那事後,朕一直心有愧疚,怕你受了委屈,有許多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了,你到底也是大雍的公主,不必總是委曲求全,孩子生下來之後,朕就不會心軟了。”
柔嘉似是在他的話中聽出了弦外之音,抬眸對上他的視線,卻只看到溫柔和疼惜,柔柔道:“女兒都聽父皇的。”
他撫了撫柔嘉的臉,緩緩站起了身,只是身形有些不穩,握緊了一旁的扶手。
李俶連忙上前攙扶,柔嘉起身不及,只是伸出了一隻手,觸到了元昭帝的衣袖。
元昭帝輕撫胸口,那片衣袖就從她的手中抽走了。
“父皇當心……柔嘉當真擔心您的身子,今日本不願和您說這件事的。”
“把人帶回慶元殿去,朕還有話要問——柔嘉等著吧,你身子不便,就不要坐馬車了,稍後坐轎子過去。”
“多謝父皇關懷。”
元昭帝扶著李俶緩緩走出了千芳苑,一直走到了殿外,才回身看了柔嘉一眼,神色漸冷。
“陛下又頭痛了嗎?”
元昭帝頷首,扶著月洞門站定片刻,忽然問李俶:“先帝子女眾多,甚至有幾個弟弟,他到死都不曾見過一面,可是他西去那日,他們還是為他傷心落淚,朕與他不親,覺得他待子女不夠好,想著自己一定比他做得更好,如今卻成了這個樣子。”
李俶笑了笑,勸道:“陛下不要傷心,您不只是有寧王殿下和公主,您還有睿王殿下。”
“……還有郡主呢,她也曾得過您的教導,您要想,您是大雍的君父,天子子民,莫不是得了您的教誨,朝堂之中莫不是您的臣子,那麼多人,都是資才各異,他們最終走上甚麼路,不是您一個人能左右的。”
元昭帝將手搭上李俶的肩膀,問他肩上的傷口好了沒有。
李俶笑道:“早就好了,不論是不是匪賊,日子過去了也就好了。”
這句話難得讓元昭帝面上沉重之色緩了幾分,他輕笑道:“你那兩個乾兒子很好,只是還不到朕當面誇獎他們的時候,免得他們懈怠,朕就只誇獎你——如今朕也知道甚麼是奪情了。既然你母親已經接來京州,朕也就再晚放你幾年離開,想來今後這幾年,也不一定太平,有你勞累的時候。”
“奴婢也想追隨著陛下,追隨著咱們皇后娘娘。”
*
轎子來得並不算快,柔嘉在千芳苑正殿等著,身邊只有自己的兩個侍女和幾個秘衛,她想起身走動,秘衛也不阻攔,只是會勸她當心,又過了片刻,御醫前來為她診了脈,給她喝了一碗安胎的藥,讓她額上汗水少了一些。
“我雖身子重,可是也沒到了走不動步的地步,御醫也看過了,想來不坐轎子也好——”
“殿下還是等著吧,您若有了甚麼閃失,卑職也不好交代。”
秘衛聲色冷淡,柔嘉有些錯愕,卻還是笑著問道:“好……那,郡主如今可還好?她也被帶去了慶元殿?”
這一次秘衛沒有回答,讓柔嘉的心中愈發不安起來,正在殿前踱步時,黃雲來了,請她上轎,親自來攙扶她。
轎子走得不慢,等到了慶元殿的時候,兩個侍女已經被甩在了身後。
“郡主當心,您可不能摔了,不然奴婢這罪過可就大了,陛下等了您許久了。”
她款款走進殿內,看到御案前沒有人,又看向西側的暖閣,也不見她父皇的身影,直到元昭帝開口輕喚了一聲柔嘉,她才瞧見人正在暖榻上坐著,只是殿內有些昏暗,她方才一時沒有看清。
柔嘉笑著走上前,元昭帝卻冷冷道:“你站著吧。”
她頓住腳步,面上的笑容也僵冷起來。
元昭帝沒再說一句話,之後都是李俶代為開口,命秘衛將周同軻帶上來。
秘衛是有手段的,他們有辦法讓人開口說實話,也能確保說的一定是實話。
“陛下問你,你究竟是誰的人,甚麼時候認了公主殿下為主,又是何時跟了寧王殿下,究竟是你當日從燕州逃了出來,還是公主殿下和玉駙馬的人將你救走?”
“父皇!”
柔嘉大驚失色,慌忙叫喊著,卻迎來元昭帝冰冷的目光。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凝視柔嘉,小時候,她是他唯一的女兒,她若是犯了錯,在他面前撒了謊,他也會靜靜望著她不說話。
周同軻交代得很詳細,將自己的過往說得清清楚楚,他從前是寧王徐禛的心腹不假,可是也早已被公主收買,也將玉駙馬暗中參與燕州京州謀逆大案之事交代了明白。
“公主殿下讓我潛伏在寧王殿下身邊……不只如此,寧王殿下要謀害陛下,公主她也是一樣!”
元昭帝抬了抬手指,秘衛上前將周同軻拖了出去,柔嘉這才看見他雙腳已經被穿透兩個血洞。
她慌忙用帕子掩面,只是或許是方才御醫給她喝的藥見效了,她並沒有因為血腥味乾嘔。
先前她身子並無不適的時候,也總是用手帕掩面,裝出精神不振的模樣,長久以往,便也成了習慣,只是今日她拿開帕子,抬眸便對上的,只有她父皇滿目的厭惡。
“父皇不信女兒?您這是做甚麼,您,您要包庇她嗎?”
元昭帝冷笑了一聲,說柔嘉和徐禛真是像,分明是他們做錯了事,卻總是能裝出這幅自己毫無過錯的模樣。
“柔嘉,朕此前病了,有許多事看得不明白,險些釀成了大錯,後來朕清醒了不少,心知是有人要害朕,可是朕一直都查不到,吃食,衣物,香料,朕都換過了,甚至紫宸殿也命人重新修繕……”
柔嘉瞪大了眼睛,宮宴之後她父皇種種奇怪的舉動,忽然就有了解釋,她下意識地看向了元昭帝身邊擺放著的那株水藍珊瑚。
父皇怎麼會察覺的……怎麼會?
她的反應,元昭帝盡收眼底。
“可是,朕不知道是甚麼人有甚麼手段害了朕——”
他抬了抬手,李俶將一本今晨才送至京中的密摺交給了柔嘉,是秘衛所呈。
對旻寧郡主船上動手腳,致使郡主在益州落水之人的兄長,已經在青州盡數交代了,他稱弟弟死後,京城中的貴人贈給他們千金,秘衛已經查明,那位貴人,出自公主府。
“你命人鑿壞韞兒的船,讓她落水受驚,你說要幫她,派人接她入京,也順理成章接手了那些賀禮,從中動了手腳,柔嘉,你真是好用心,好算計啊。”
元昭帝坐起身來,稍稍傾身上前,殿內有些昏暗,寧韞送他的那株水藍珊瑚在他床頭泛著幽幽的冷光,這是她為他帶來的建州的海。
他記得前世自己也是最喜歡這株珊瑚,日日放在身邊。
元昭帝握緊了其中一條枝丫,用力折斷,珊瑚枝條在他掌心發出了一聲脆響,裡面的香粉頓時撒落滿地。
寧韞對他說過,這裡面的香料,都是她命人精心準備的,可以安神益氣,若是他還聞得慣,就要留在身邊。
他喜歡,放在紫宸殿,放在慶元殿,在他無論是閒是忙,只要抬頭就可以看到的地方,前世今世都是如此。
只是前世,他被害得一病不起,直到死,都不知道有人用韞兒給他的禮物下毒害他。
一半毒物放在這珊瑚裡,另一半放在旁處,兩相摻用,便是死局。
這都是內宮爭鬥不新鮮的手段了,可是他才沒有想過,因為這是寧韞送他的東西,他這一世命細細盤查,也從沒有懷疑過的東西。
好心機,好謀算,這是他親生女兒的手筆。
甚至,若不是他重活了一世,他沒有可能想到。
今晨這密報送來的時候,元昭帝還心有疑慮,問過寧韞和柔嘉從前是否有過吵鬧爭執,他甚至以為是兩人私下裡有甚麼恩怨,可是還沒來得及問寧韞,柔嘉便帶著瑾妃來了。
直到方才,看到柔嘉用那樣純然天真的面容說著謊話,藏著狠毒的謀算,元昭帝忽然都想通了。
她說寧韞害死了徐禛,要邀他一睹寧韞的真面目。
他看到了,只是不是寧韞,是柔嘉的。
“你就這麼恨朕?為甚麼?是因為你知道了你母妃的事情,所以恨朕?還是因為王鳴簷的事。那太后呢?太后從未有一日薄待你,那些珊瑚你明知道太后也會放在身邊,為甚麼,你也要置她於死地嗎?”
柔嘉張了張口,甚麼都沒說,只是忽然冷笑起來。
“陛下若一定要個理由,那就是不甘心吧,皇兄們可以爭皇位,大皇兄爭了,二皇兄裝著不爭的樣子,也爭了許久,他們能爭得頭破血流,柔嘉卻不能。”
她自幼規規矩矩,做皇宮裡最受寵愛的小公主,她一直以為自己長大後嫁個出身高貴的人相貌端莊的人就已經很好了,可是結果不是這樣。
廬州王氏,名門貴族,父在朝中為臺閣之首,母封誥命,王鳴簷做了她的駙馬,可是她卻並不幸福。
王氏一族謀逆,她失了孩子,險些被折磨得丟了性命,柔嘉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落得這樣一個結果。
那日她聽到太后和瑾妃哭訴,得知了自己生母的事,便忽然明白了,其實也不過是她不重要,若她不是公主,她也有權力,不是被保護施捨的權力,她把權力握在手中,便沒有人可以再傷害她。
“父皇,柔嘉也經歷了太多事,柔嘉長大了,知道這世上甚麼都靠不住,便也想要更多了,不可以嗎?”
她心知元昭帝不會饒恕她,便將心中所想悉數說了出來。
“您從前不是總誇獎舒寧韞嗎?不是說她嫻靜純弱,讓柔嘉少些驕縱嗎?如今我們不都做得很好了,柔嘉不是從前的樣子了,不再任性,您怎麼就生氣了?您和她也是一樣啊,若是乾乾淨淨,柔嘉怎麼會想到把毒藏在她送您的東西里呢?”
心中不再想著委屈和怨恨的時候,柔嘉發現自己看清了許多從前不能看清的事,她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她不覺得自己會輸。
如今,她發覺自己輸給了她父皇對舒寧韞的包庇,便更是在不甘裡得意了。
“父皇生氣了嗎?告訴您把,莫說是父皇和太后娘娘,柔嘉想做成的事受了阻礙,這世上便無有誰人重要。”
她笑著擦了擦眼淚,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肚子裡的孩子又踢了她一下,低聲道:“柔嘉的狠心,都是同父皇學的,父皇還記得我母親嗎?您殺了她的時候,想來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吧,柔嘉也不過是學了您罷了。”
李俶眼見元昭帝面色鐵青,額上青筋暴起,當即命秘衛將柔嘉帶走,小心侍奉著,也要嚴加看管。
“不用你們,我自己會走路。”
柔嘉又看了一眼元昭帝,小時候她很怕父皇生氣,總是流量,可是此刻卻不明白從前自己為甚麼在害怕了。
轉身時,元昭帝叫住了她,他叫了她的大名徐祺,柔嘉身形一震,因為她心中忽然升起一種難言的預感,這應當是她最後一次聽見這個名字了
“你生母害了兩條人命,犯了死罪,朕處死了她,有人說你和她一樣本性陰毒,讓朕把你送給宗室之人撫養,朕把說這話的人處置了,朕不讓任何人再提起寧嬪,你是朕唯一的女兒,朕讓宜妃撫養你,讓瑾妃關愛你,朕和太后,從未因你母妃的事薄待過你一分。”
“……父皇這是甚麼意思?您是後悔了嗎?既然後悔了,好啊,那您殺了我好了!”
元昭帝向後靠去,閉目養神,李俶明白了他的意思,為他放下了帷簾,柔嘉又高聲質問了幾句話,再也沒有得到回答,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這麼多年了,李俶也是頭一回看到陛下顯露頹然的神色。
元昭帝輕撫著那珊瑚樹的斷處,沉默許久,同李俶說,他想一個人坐一會兒,想要好好想明白一些事情。
“那陛下,郡主那邊怎麼辦?”李俶試探著問道,陛下如今可正在氣頭上,何況郡主寫給徐禛的那些信件不是假的。
唉,郡主這又要做甚麼呢?
元昭帝沉默著,李俶最怕的就是這個,怕兩人就此離了心。
“朕沒有怪她,你不必擔憂,朕會問清楚。”
*
寧韞心中思緒太多,原本轉過身蜷縮在內裡,竟然早已經忘了此時,不知道何時在小榻上睡著了。
她喚了一聲蘇荷,沒有人回應。
聞聲,軟帳外走進了一個朦朧的影子,在她的床邊坐下,寧韞下意識輕喚了一聲“陛下”。
方才她也這樣喚過陛下。
那時寧韞多麼希望那扇門後面沒有元昭帝,她明明這麼熟悉他,只要他在她身邊,她都能感到。
也是那個時候,他怒目而視,命人將她帶走。
故而喊出了這兩個字之後,寧韞就不再說話了,可是她沒想到元昭帝會如此無情。
“你還敢叫朕的名字?”
冰冷的反問後,便是一聲冷笑。
寧韞傷心不已,掀開帳簾恨恨看向他,還未開口,就被他捏住了下巴。
“好啊,你怎麼還敢把這簾子開啟,怎麼有臉見朕的?被人拆穿了真面目,不覺得丟臉嗎?”
他譏諷地反問,可是面上的神色卻不嚴肅。
寧韞的視線早已經被淚水模糊了,自然是看不清楚,躲著他的手往後退,說陛下不愛她了,如今她說甚麼他都不信,她再也不說一個字。
元昭帝便傾身上前,用不容置疑的聲音問道:“你怎麼敢開口同她們要東西吃,韞兒怎麼如此不知羞恥?”
一連三個反問,寧韞委屈得連抽噎都沒有了,作勢就要往小榻外逃,被元昭帝攬住腰一把撈回,將她按在床上。
他誇獎寧韞膽子大了,如今在他面前都敢亂跑了,他為寧韞擦淨了眼淚,可是動作卻並不溫柔。
而後,元昭帝將絲帕覆在了寧韞的面上,只露出一張緊抿著下唇的小口。
對付這樣的嘴巴,元昭帝總是很有辦法的,可是今日他似乎就是鐵了心不願動手,彷彿是厭惡寧韞,不想再碰她一樣,只是在她唇上一重重一撫,冷冷道:“不許咬。”
寧韞身子一抖,放鬆了已經被抿得泛白的下唇。
她哽咽道:“陛下是不是忘了對韞兒說的話了,您說過——”
“揹著朕做了那麼多事,你還敢提要求,朕讓你說話了嗎?”
手帕很快被新的淚水打溼,可是元昭帝連傷心哭泣也不許,寧韞做甚麼都是錯,兩手手腕被他一隻手控在頭頂,無力地掙扎著,漸漸啜泣聲抽噎都停止了,只有那紅潤飽滿的小口微微張著。
“朕從前是對你太好了,朕的許多話你都不聽,如今想起來,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可惡——你還有甚麼臉哭,今後不許哭,朕不准你哭,便一滴眼淚也不能落。”
“為甚麼……”
寧韞怯怯地問道。
“哪裡有為甚麼,朕還要同你解釋?你聽著就是了。”
說著,元昭帝抬手在寧韞面頰側輕輕拍了一下,以示懲戒。
她徹底老實了,即便放開她的兩手手腕,她還依舊是保持兩手舉過頭頂的姿態,張著那張小嘴輕輕喘息著。
元昭帝恨得心裡酸癢,難得用了些力道掐在寧韞面頰上,又用指腹按住那泛白的地方輕撫。
他的唇瓣隔著巾帕在寧韞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而後也沒有拿開,卻還是冷聲問道:“說!為甚麼要給徐禛寫信,朕不讓你和他往來,你為甚麼不聽?”
寧韞呼吸的起伏放緩了很多,沉默良久,她說:“因為我恨徐禛。”
“恨他,所以我不想輕輕放過他,即便是陛下讓我嫁給他了,我也依舊恨他。”
“父皇現在也不愛韞兒了,不信韞兒的話了,您會把這當做是胡話,但是韞兒還是要說……”
寧韞把自己回京之後那個荒唐又可怕的夢轉述給了元昭帝,她夢到自己嫁了他的兒子,做了皇后,他做了太上皇,他病了的時候,她只能無力地坐在他的病榻前,握著他的手。
“徐禛那樣欺瞞我,我恨他,那個夢也太像是真的了,韞兒覺得好可怕,韞兒知道那個夢是甚麼意思,夢裡究竟有甚麼內情,韞兒也猜得出來……”
元昭帝怔了片刻,忽然俯身抱緊了寧韞。
“不是真的……只是個夢。”
寧韞被他這樣一抱,才忍住的眼淚頓時又傾瀉出來,委屈地哭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心機重的女子……你說過的,好了,如今你知道了,我也告訴你,我就是要讓徐禛死!我恨他!”
她扯掉了覆在面上的手帕,手腳並用地抱緊元昭帝,一點也不肯放鬆。
“但是我沒有殺他,我都是為了你,我知道你最心疼你的寶貝兒子了!”
寧韞傷心地說道:“我知道你最疼你的兒子女兒,如今你的女兒要給你生外孫了,你也只相信她的話,不信我,你就懷疑我吧!你把我像那個寧嬪一樣關起來,你就滿意了,反正你也從來不在意我,如今和我好過了,你就厭煩我了!”
“不許胡說!”
元昭帝捂住了她的嘴,等寧韞嗚咽聲停了,又給她擦拭眼淚,無奈地說:“韞兒還是不聽話,說了不讓你掉眼淚,還在這裡哭!”
他把寧韞抱到自己懷中,輕覆住她的小腹。
“韞兒說的是,朕的確是心疼寶貝兒子和寶貝女兒,今後自然會好好心疼著。”
“你也要心疼這孩子,今後不許哭,不許胡思亂想,更不許說胡話。”
寧韞仰起臉怔怔看著元昭帝,後知後覺,把自己的手探向小腹,輕覆在他寬大的手掌上。
她有了孩子?甚麼時候的事?怎麼她還不知道呢?
看她這一臉茫然的小模樣,元昭帝在她面頰上親了一下。
“方才御醫給你診脈時瞧出的,只是月份小,不太明顯,朕算著日子也是對的。”
“韞兒,這是我們的孩子。”
他將寧韞抱得更緊了一些,沉聲道:“你要記得,今後不論有甚麼事,都要和朕說,朕是韞兒的依靠。”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就是大結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