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最愛(三) 永遠在一起,永……
“那……現在陛下是願意相信韞兒了嗎?”
寧韞轉過身, 腿從他的腰側跨過去,坐在他懷裡,頓時就不流眼淚了。
她歪著頭, 似乎是警惕又似是試探地看著他, 緩緩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先是指尖,而後是整個小手掌。
“朕說過不信你嗎?”
他拍了拍寧韞的腰,蹙眉道:“還在裝模作樣, 徐祺倒是沒說錯,朕從前的確不察你這心機。”
方才命人帶寧韞離開,也是元昭帝想看看柔嘉究竟還做了甚麼事,又怕寧韞被柔嘉牽脅, 蘇荷派人告訴了李俶,說郡主已經不哭了,安靜睡下了,他便知道寧韞定然明白了他一番苦心。
她倒好,見他來了, 轉而先試探起來了,說甚麼怨恨他, 再不見他的話,他還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嗎?
她若是真傷心了, 便不會說這麼多話。
才戲弄幾下就要掉眼淚, 也不知道從前多少次是真的傷心了,多少次是故意裝出傷心模樣。
寧韞後知後覺自己如今有了身孕, 可比從前嬌貴了,便反駁道:“怎麼沒有說,您那時兇韞兒, 不讓韞兒說話!”
她抱著元昭帝的脖子,覺得自己方才的委屈還沒有宣洩完,在他肩頭輕咬了一下。
“韞兒才沒有心機呢,韞兒最愛陛下了……”
徐祺……寧韞回想起來他說的話。
方才他說的是徐祺?
寧韞回想著他這個說法,試探地問:“您既然相信了韞兒,那是不是就不信柔嘉說的話了?”
“還說沒有心機?”元昭帝看著她的眼睛,唇角輕抬,“你是想問朕信或不信呢,還是想問她如何了呢?方才朕和你說了甚麼,忘了?”
元昭帝把寧韞抱起,緩緩行至桌前,她方才說要吃的刁鑽膳食都已經在桌上冒著熱氣了。
“徐祺做得錯事太多,徐禛謀反她和駙馬也牽涉其中,朕已經命人把她關起來了,滿意了嗎?”
寧韞搖了搖頭,說自己不滿意。
她沒從元昭帝身上下來,腿還纏著他的腰,她說她如今不想吃飯,把自己入京之後遭遇的事全都告訴了他。
徐禛騙她,柔嘉也騙她,柔嘉把持著她的郡主府,還說給她下了藥,要讓她永遠都懷不上孩子,她怎麼查都查不出是哪裡出了錯,為此憂心忡忡,夜裡睡不著,白日裡恍恍惚惚。
原本是向陛下撒嬌,為自己出一口惡氣,柔嘉說過許多難聽的話,寧韞都略過了,沒有告狀,不想讓它們髒了陛下的耳朵。
只是她忽然想到了方才自己心中疑慮,小心地提醒著元昭帝:“她和駙馬也做了謀逆的事……父皇,韞兒此前一直不敢和您說,益州落水的事,韞兒也覺得奇怪,就讓人去查,這件事也是柔嘉做的,不知道她是甚麼目的,您可要小心著些,那時韞兒給您和太后娘娘的賀禮,都是被她送進宮了。”
萬一柔嘉也要害陛下呢?陛下身體一直不好,說不定就是被她害的!
把這些積壓的心事都說出來了,寧韞心中暢快了許多,再想到自己如今就要有孩子了,說著說著就笑了出來。
“從前韞兒不敢和您說,可是韞兒也會傷心的,不過如今好了,韞兒有了陛下的孩子,知道她是騙韞兒的。”
“陛下,韞兒想要永遠和您在一起,如今我們有了孩子,您就更不能離開韞兒了,好不好?”
寧韞在他懷裡撒著嬌,可是元昭帝卻始終沒有回應,等寧韞察覺的時候,他抱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已經有些脫力了,寧韞慌忙從他身上起來,見到他面上已經失了血色。
他呢喃地喊著“韞兒”,緊緊握住了寧韞的手。
“陛下,您怎麼了?韞兒在這裡呢!”
李俶聽到寧韞的哭喊聲,推門而入,看見撐扶在桌前的元昭帝,命人去傳御醫,喚了一聲陛下,見元昭帝還有意識,將人攙扶至榻上。
御醫來看過也是束手無策,元昭帝脈象平穩,按照常理來說應當並無大礙,卻不知道為何他一直額上冷汗密佈,能聽到寧韞的呼喊,能回握住她的手,卻始終不能醒來。
寧韞記住了他的話,她沒有流淚,只是在他身旁守著,為他輕撫著手,直到他急促的呼吸平穩下來,似乎是睡著了。
她再三逼問,李俶終於說明了這一日來究竟發生了甚麼,他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被公主所作所為氣病,一時昏沉不醒。
自然寧韞也得知了柔嘉利用她送給元昭帝和太后的珊瑚樹加害兩人之事。
那些珊瑚樹,她廢了多少財力和心思,把它們送給陛下,送給太后,是希望他們夜夜安眠,柔嘉卻用來害人。
怒不可遏之下,寧韞不顧李俶和梨兒的勸阻去見了柔嘉。
柔嘉被關在了小瀛臺最偏遠的一處宮苑,寧韞帶著李俶一併前往,擔心她做出甚麼過激之事,李俶還是嘗試勸她一定不要衝動,可是寧韞始終盯著車內的炭盆,一言不發,任火光映在她面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看身邊的梨兒,梨兒也是面露難色,郡主嚴肅的時候她也見過,卻也不是如今這般陰沉暗湧的神色。
為了避免柔嘉做出出格的事,她頭上的珠釵都已經被褪下,換了一身顏色更沉,織料更厚密的外衣,因辛苦懷胎變得暗黃瘦削的臉更顯出幾分老氣。
見到寧韞來了,柔嘉起身正要開口,梨兒卻忽然上前重重打了她一巴掌,柔嘉半邊臉頓時紅腫起來,唇角溢位鮮血。
“你先前幾次三番羞辱我母親,羞辱我,我當時忍讓了,如今回敬給你。”
她沒給柔嘉再反唇相譏的機會,逼問柔嘉用了甚麼毒藥謀害元昭帝和太后。
李俶在旁慌忙勸道:“郡主,您不能意氣用事啊,公主已經瘋了,陛下方才都沒有處置她,就是不想因殺孕婦落人口實,陛下都已經不在意她了!您如今還——”
他沒有再說下去,而是上前了一步,站在寧韞身旁護著。
寧韞輕哼一聲:“李公公不用擔心,陛下是陛下,我是我,陛下對她留了情面,我不會。”
見柔嘉閉上眼睛不開口,寧韞坐到一旁,冷冷道:“政鬥爭權是要見血的,柔嘉,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那我對你說過的話呢,你記住了嗎?”
“記得啊……”柔嘉笑了笑,得意地看著寧韞,“你若是覺得殺了駙馬能讓我難過,那就你動手,舒寧韞,你不會真的以為他對我很重要吧。”
寧韞沒有賠笑她的心情,面上神色不見一絲鬆動,抬手,梨兒又上前給了柔嘉一巴掌,這一掌雖沒有方才重,卻是疊在傷口上,讓柔嘉叫喊出了聲。
“我知道,你之前跑到太后面前裝可憐的時候,明裡暗裡說他是因為我和你起了齟齬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柔嘉,你憑甚麼覺得政鬥爭權只能見別人的血,你的血就不能流嗎?”
“殺孕婦傳出去了是名聲不好,但是生生死死哪裡有定數。”
寧韞闔目,下定了決心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今日若你死了,便是柔嘉公主驚聞逆王病逝,傷心不已,離開小瀛臺的路上驚動了胎氣……”
“你這個毒婦!”柔嘉拼盡力氣撲上來,要掐寧韞的脖子,自然被李俶和梨兒攔下。
寧韞注視著她:“你說還是不說!”
“你這個賤人,你——”
“你想好了再說話,你還不說,我就讓御醫只留下你的命,你的孩子就是因為你的這句話被你害死了,說!”
柔嘉緊咬牙關,切齒之聲在屋內迴響,大叫一聲後,把自己謀害元昭帝所有的毒物告知了李俶。
寧韞也不願多留,讓御醫進來為她治傷,轉身就要離開,柔嘉卻忽然大笑起來。
“舒寧韞!你也有了身孕,對不對,你和我又有甚麼分別!你為甚麼那麼在意你有沒有子嗣,你敢和父皇說嗎?我祝願你的孩子生不下來,做你的春秋美夢去吧!”
寧韞深吸一口氣,沒有理會她,只是帶著梨兒往外走,直到行至庭院內才放緩了腳步,李俶跟了上來攙扶住她的手臂,他這才明白方才寧韞是在和柔嘉拼狠。
他從未想過,也從未見過郡主這副模樣,都是為了陛下,郡主才做出今日的事。
回到千芳苑偏殿的時候,寧韞只是看過黃雲和宋天亭面上的神色,就知道陛下沒有醒,可是她還是笑了笑,說御醫已經知道該用甚麼藥了,如今就靜靜等著吧。
關上了殿門,寧韞回到元昭帝身邊坐下,她看著桌上已經冷了的幾道菜,輕輕嘆息了一聲,這些菜其實也是入夏前陛下去她府中住著的那次吃過的,她一直都記得。
寧韞躺在他身側,抱著他的手臂,回想著自己回到京城後發生的種種,心底好不難過,但是她始終記得他說過的話,惦記著他們的孩子,直到她睡著的時候,才落下了一滴眼淚。
*
寧韞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抱到了床榻內側睡著,腕上的鐲子也被褪了下來,放在她枕邊。
只有陛下會為她做這件事。
她正欲抬頭,聽到了簾外有人正在說話,只是吸取了從前的教訓,她沒有立即坐起身,而是把小手探入他的懷中輕輕撫了撫,告訴他她醒來了。
沒想到元昭帝當即就開口了,柔聲道:“是李俶他們在,沒有旁人。”
元昭帝把藥盞交給了宋天亭,命幾人先出去,撫了撫寧韞發頂。
他輕笑了一聲,問道:“這是怎麼了,沒臉見人了?”
寧韞抱緊了他的腰,把臉埋進他小腹裡不說話,貼著他的身體一點點爬進他懷裡,像是要佔據他一樣緊緊抱著他。
“朕沒事了,韞兒不必擔心。”
元昭帝捧起寧韞的臉,說她一臉苦相,因為才喝過了藥,沒有直接吻她,而是在她耳後輕輕印吻。
“午後你去找徐祺,宋天亭同我說了,我問了李俶,他還給你保密呢。”
還不等寧韞開口,他把寧韞抱得更高了一些,在她額心落下一吻。
“是不是她說了甚麼不好的話,你又記在心裡了?”
寧韞鼻尖一酸,可是她還沒流淚呢,就感到元昭帝的眼淚落在她額前,反而讓她有些茫然。
陛下是會傷心難過,可是他也會落淚嗎?他好像從未在自己面前落淚。
“……也不算甚麼不好的話,她咒韞兒呢!韞兒也沒對她做甚麼,韞兒才不怕咒,明日做個小法事,清齋兩日就好了。”
“好。”
“陛下方才怎麼了,御醫怎麼說,是不是因為柔嘉害您?”
“不是,是朕做了一個夢……”
寧韞自然不信,卻也問他是甚麼夢,元昭帝張口,聲色卻有些顫抖。
“朕和韞兒做了一樣的夢,韞兒說的那個夢……”
寧韞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甚麼,其實若不是今日陛下問起,她已經要忘記了。
“朕夢到和韞兒一樣的事,朕真是後悔啊,後悔把你賜婚給徐禛。”
“沒有呀……陛下怎麼在為夢裡的事傷心,韞兒現在和陛下在一起呢,有甚麼好後悔的?”
元昭帝抱緊了她,再想開口,卻因哽咽失聲。
昨日寧韞和他一起在朝臣面前演戲,寧韞伏在他身側痛哭的時候,他霎時回憶起了前世,這是如此相似的情形,他經歷過了,不只是他死前最後一次寧韞來探望他時,在他床邊默默哭泣。
她來過很多次。
許是記憶有了差錯,他才重生的時候,只是記住了寧韞恨他的模樣,忘記了前世他病倒之後,寧韞來看望過他許多次,只是有時徐禛站在她身後,有時柔嘉在她身後,他們在的時候,寧韞眉目含笑,只有她一個人來他床前的時候,她才會向他哀聲泣訴。
她無人傾訴,無人依靠的時候,曾經來尋過他,可是他已經病倒了,就連回應她的力氣都不再有,再也不能護著她。
今日發生了太多事,前世的記憶隨著柔嘉恨恨之語在腦海中翻湧,在劇烈的頭痛之間,心如刀絞的無奈漸漸成了最痛的事,將他的頭腦全然佔據,直到寧韞說出了讓她害怕的那個夢,他全都回想起來了。
[陛下,我已經和太子殿下成親了,如今我可以叫您父皇了,您快些醒來好不好!]
[是我氣病了你嗎,柔嘉說是我害您成這樣的,我錯了……您醒來好不好!]
[徐禛不讓我來看您了……下次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了……]
[我恨徐禛……我恨柔嘉。]
……
[……你等著吧!我很快也就送你兒子下去見你——]
[如果你恨我,你不答應我這麼做,那就來夢裡見我,如果你不恨我,那你就一定要在天上庇佑我。]
[父皇。]
寧韞感受到他胸前劇烈的起伏,不知道他為甚麼如此傷心,撒嬌問他究竟夢到了甚麼,說她可以為他排憂解難。
元昭帝輕笑了一聲,沒有讓她看到他的眼淚。
“夢到了韞兒說朕的不是,你說怨恨朕,朕知道夢裡自己做錯了,把你嫁給徐禛,讓你受了委屈,你總是來朕床榻前,起初還哭,後來就不說話了,最後你罵朕,還說要把徐禛也送到地下去見朕。”
寧韞撇了撇嘴:“我才不會恨陛下呢,夢裡許多事都不能當真的,不過呀,說不定我真的會想辦法殺了徐禛呢,如果他害了陛下……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她在他懷裡蹭了蹭,小聲問道:“如果是這樣,陛下還會不會覺得韞兒是個心機女子呢?陛下還愛不愛韞兒呢?”
元昭帝吻著她的鬢角,緩緩道:“若是這樣,朕也就放心了,便是……只有一個人,應當也不會再受了委屈。”
他頓了頓,輕聲問寧韞,如果夢裡的事都成了真,她之後一個人會不會護好自己。
“應當會吧,那韞兒可就要和您說了,您方才不是問韞兒為甚麼恨徐禛嗎?其實韞兒還想到了別的事,韞兒一直都很有心機,或許也是個毒婦吧……韞兒想讓自己的孩子做太子,忌憚著他,才想除掉他。”
“那如今你滿意了?”
她在元昭帝面上親了一口笑道:“還不夠滿意呢!您要護著韞兒,護著我們的孩子,今後也不許勞累,不許生病。”
寧韞一定要他說,他會永遠和她在一起。
“好,朕會永遠和韞兒在一起。”
世上有許多許諾不能兌現,他從前不敢說這句話,如今想來,還是自己太多迂腐,揹負了一身沉重,若是能讓寧韞開心,又為何不能說出口。
何況,這也是他的期冀。
“朕想要和韞兒永遠在一起。”
他想要和他的韞兒永遠相伴,永不分離。
*
冬至那日,元昭帝下旨冊封寧韞為皇后,而後慢慢放出了他病癒的訊息,朝野內外免不了一些質疑之聲,卻都被他料理了個乾淨。
只是他把封后大典定在了春日,想著春暖花開的時候舉辦,好過冬日蕭索,寧韞對此倒不是多麼在意,可是陛下同她說這是他等了二十多年的封后大典,馬虎不得,便也只好順他的心意了。
雖然已經做母親的人了,可是大約是還不顯懷,感覺不到孩子就在自己肚子裡,寧韞一點也閒不住,整日想著幫元昭帝處理政務,想著幫他,有時還嫌棄起來自己肚子裡的小東西,總是覺得孩子耽誤了她玩鬧,竟然是比先前嬌縱蠻橫了不少。
今日晨起,明明已經有些害喜,面色不好,卻還是不聽元昭帝的話,今日偏要早早起來做小法事,待他下了朝,捱了好一頓教訓,可憐地坐在床裡,說陛下不愛她了,如今只愛這個孩子,不如等她生下了這個孩子,再像三年前那樣把她送回建州去。
自然這句話惹惱了他,她還和自己來月信時那樣得寸進尺,如今仗著有了身孕,以為陛下不會拿她怎麼樣,結果被狠狠欺負了一頓,人也老實了不少。
寧韞也沒想到,自己都已經做了母親了,還是會被她孩子的父皇教養,可是她也不想陛下真的記她十個月的賬,那樣的話十個月之後她可就要被教養得沒有活路了,那樣可不行。
夜裡安寢的時候,寧韞靠在元昭帝懷裡,答應他今後自己會收斂一些,問他已經記了自己多少賬了,元昭帝說有很多。
寧韞委屈地哽咽了幾聲,他撫了撫她的面頰,命人給她拿來了一個精緻的木匣,將木匣和鑰匙交給了她。
“這是甚麼?”
“加了印的空聖旨,這是從前朕給你準備的。”
這是寧韞才和他在一起時,他給寧韞準備的,那時他說想要給寧韞一條後路,是怕有一日他出了甚麼意外,或是寧韞後悔和他在一起,她的退路。
那時許多事還不明瞭,元昭帝想要保護寧韞,這是最後的辦法,如今她已經是他的皇后,無人能阻礙他們,這道空聖旨自然就被束之高閣了。
“不是覺得朕不愛你只愛孩子了嗎,若是你出了事,孩子又怎麼辦呢,都說母憑子貴,可是子也要憑母貴,你護得住自己最要緊,而後才是孩子,今後不許再說那些胡話!”
寧韞尚還有些懵懂,還沒有想明白這空聖旨給她做甚麼,他就抱著她睡下了。
陛下說明日會帶她外出,去見一個她應當想見到的人。
“韞兒先前不是問過朕,三年前為甚麼要把你送走嗎?”
寧韞知道他有許多的不易,便是到了建州的第一年,她就不在意這件事了,可是如今他要說緣由,她還是有些好奇的。
“不是因為周王叛亂嗎?”
“不只是如此……年幼時韞兒總是提到你的生母,朕曾經問過姑母和寶華郡主,只想或許你的生母是被杜氏逼走,想為你找到她……朕也查到了她究竟是何人。”
寧韞呼吸一滯,下意識抱他更緊。
元昭帝告知了寧韞,她的母親顏伊是前朝宗室女,前朝不少頑固遺民在民間結為叛黨,她自幼被父母灌輸仇恨,裹挾逆賊其中,接近汝南王府,將王府攪得天昏地暗,卻陰差陽錯讓舒禹當上了汝南王。
那年周王和叛黨勾結,起兵作亂,恰好寧韞母親的身世被查了出來,她擔心寧韞的身世被發現,會讓她的處境不利,故而無奈將她送走。
“平亂周王第二年,秘衛就尋到了她,她也在清居修道,和韞兒長得很像,朕知道是她,可是她不想耽誤韞兒,便懇請朕不要告知你,後來在信中朕問了韞兒幾次,韞兒都說不願再見……可是如今朕更懂得韞兒了,知道你是不敢期待見她。”
寧韞喃喃道:“是這樣……其實韞兒只是想問問她,當日她為何不要韞兒了。”
他知道寧韞這些時日因為懷著孩子有些煩惱,只是這樣的煩惱,終究還是該由做母親的人來解,前幾日他就命人告知顏伊皇后娘娘有孕之事,將顏伊接入京城青天觀中。
“若是韞兒想見,明日朕帶你去青天觀。”
“想見。”
寧韞靠緊他的胸口,低聲道:“見一面,然後就和陛下去後山看看。”
她還是有些害怕,期盼了十七年的母親如今就要來到她身邊,寧韞期待,又怕自己被拒絕。
“說甚麼大話,明日別忘了還有朕就行。”
寧韞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不會的,可是第二日見到了自己的生母顏伊,她便把自己這句話拋諸腦後了。
母親和她長得很像,甚至說話的語氣都有些相似,她和小時候照顧寧韞長大的香蘭姑姑所說的一樣,她是世上最漂亮最溫柔的人,她愛寧韞,只是當年她身不由己,為了讓寧韞好好活下去,不再重走她的老路,只能把寧韞一個人留在王府。
寧韞躺在顏娘子的懷裡,把臉埋進她的衣襟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母親的氣味。
她聽顏娘子說著這些年來她的遭遇,喜怒哀樂,忽然回想起那日翠雨閣外,她哭著對陛下說的話,她羨慕旁的小女兒有父母愛護,擔心無人愛著她,擔心即便是死後,也不會有人記得她。
後來過了不久,她就找到了一個會永遠愛著她的人,是她的父皇,她的陛下,如今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皇后。
他也告訴了她,母親也是世上永遠愛護著她的人 ,寧韞輕撫著自己的小腹,她知道,這個小孩子今後也會得到許多人的愛。
寧韞捨不得顏娘子,還想和她在一起住幾日,便去了後山尋元昭帝,她才踏上了小路,忽然感到面上一涼。
下雪了。
細碎的雪粒子漸漸變成了大片的雪花,沙沙響著,寧韞伸出手去接,雪片落在掌心裡,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形狀便化了。
這雪還真不小,她才披上了披風,雪花就鋪滿了石階,白雪世界,紛紛揚揚,她看元昭帝向她緩緩走來。
他沒有打傘,也沒有戴暖帽,雪落了他滿肩,將他的玄色大氅上染了一層白色的紗花,甚至他的眉骨上和長睫上都落著雪。
“怎麼偏挑下雪的時候出來,朕正要來尋你?”
他停下了腳步,聲音隔著紛揚的雪傳過來,向她伸出了手。
寧韞走到他面前,忽然抱住了他。
“這又是怎麼了,見到你母親高興還是不高興?”
他手指收緊,包握著寧韞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陛下,韞兒愛你。”
寧韞忽然沒頭沒尾說了這樣一句話,雪太大了,說話間的片刻,就已經落了兩人滿身,兩人的頭上最是狼狽,青絲被染成了白色。
今朝若得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她忽然想起了從前讀過的一句詩,那時她知道這句子寫得不錯,卻是不懂,覺得那詩人太痴,不過是淋一場雪而已,怎麼就能算白頭了?
白頭到老,那是幾十年的事,是兩個人在一起熬過了所有的風霜雨雪,熬到頭髮都白了,牙齒都鬆了,還能相伴在一起,怎麼能用一場雪來代替呢?
如今她明白了。
寧韞總是纏著陛下,讓他說他會永遠和她在一起,可是陛下總是說他想和她在一起,只一個想字,就說盡了不能,寧韞也不是想不到,她也會害怕,所以才會一次次求問他。
“韞兒想和陛下永遠在一起。”
雪落得愈發大了,天地之間只剩下如夢似幻的白色,她已經三年沒有見到雪了,真是漂亮。
真好,今年見到的第一場雪裡,她就和陛下一起白了頭髮。
寧韞挽著他的手向觀中走去,她想,還要和他的陛下一起走到白首蒼蒼的時候。
(全書完)
無虛上人
作者有話說:首先感謝一直以來追讀訂閱的讀者,你們的支援是對我莫大的鼓勵,特別感謝評論區一直留評論的各位讀者,你們的名字我都記得,感謝你們每天評論,讓我有無盡的動力,祝你們春日暖洋洋,萬事如意,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大家在番外完結後給個評分,預收《錯撩太子他爹後》也是年齡差文,但是是不一樣的嶄新故事,大家感興趣可以點個收藏。
每次寫下全文完的時候,就是控制不住地手在發抖,激動,難過,太多的心情交織在一起,又不免跳回去看看自己是不是寫的足夠好了。
定下這個年齡差題材的時候其實很害怕自己把握不好,擔心寫的刻板無趣,擔心沒有人喜歡這樣的故事,到了最後階段人設才定下來,我想了很久,在所有的核心互動之下加入了一句:“人本之情,不得不恤。”
甚麼是人本之情呢,應當是本心本欲,對於寧韞和元昭帝來說,就是可以突破一切偏見和束縛的,超越兩世的愛意,我在碼字軟體後臺的人設卡里面寫: 寧韞和元昭帝是同一種人,他們想要的東西是一定要得到的,他們愛情的阻礙往往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他們的心,心被遮蔽了,愛也就無法得到回應。
我此前寫過敢愛敢恨的主角,卻沒有寫過單純敢愛的主角,換而言之,配得感高的主角,我想也就是這種獨特的心裡,讓兩個人有了奇妙的化學反應,元昭帝或許很明顯,但是寧韞更隱形,看起來寧韞總是惆悵糾結,但是小女兒的心思更佔主導,寧韞總是很堅定的,她會在口頭上放棄,示弱,可是她的內心從來堅定如一,追求她想要的東西,我自己都很驚訝,能塑造出這樣的一個角色。
我上一本《歡情薄》寫了一個超級悲劇的故事,寫完之後我哭了很久,或許是因為沉浸在悲傷中難以走出,這本書在創作過程中也有一些片段忽然被情緒浸染,會有一些傷感和悲劇色彩,畢竟兩人的前世就是一場悲劇,我一直也在想重生或是轉世,那愛的人有沒有變,我想,哪怕轉世重生開啟了一段新的緣,可是舊的愛戀依舊存在,哪怕是無疾而終。
我一直很喜歡的一句話是“四海列國,千秋萬代,只有一個阿朱”,愛一個人,就是自始至終都愛,即便是跨越陰陽,跨越兩世都要愛,結局的部分讀起來或許會有些傷感,可是這正是我想表達的,前世的寧韞和元昭帝不是不愛,是沒有了機會去愛,元昭帝有著前世的記憶,他不忘那句傷他至深的話,可是他自己都沒有想到,他其實隱隱不忘,始終惦念著的,也有前世的寧韞,他愛她。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打下了這句話的時候,我也在落淚,我想,人的一生何其短暫,聽來平平淡淡的十幾年,可是目光落到現實當中,卻已經是滄海桑田,寧韞和元昭帝相差了十七年的時光,再是愛戀,也不能突破生命的極限,這是一個講述愛戀的故事,所以我想把那個不可能的結局提前寫出來,讓他們在此白頭,也希望他們在這本書裡永遠的相愛下去,永遠不分離。
同題材的優秀作品應當已經有很多了,我動筆大綱的時候一直在想,我要寫得如何特別,如何新穎,可是真正沉浸下來的時候,才發現這一步早就已經定好了,如果大家覺得這是一個喜歡的故事,一個讓你願意某一天開啟看第二遍的故事,我就已經滿足了,再次感謝大家的支援。
ps:後續番外還是會每天日六更新,寧韞做女皇和兩人寶寶的番外會在標註完結並結算後作為福利番外發出,下面先給第一個if線番外寫一個小預熱,這是寧韞沒有來過皇宮的if線:
元昭帝閒來無事泛舟桐花湖上,救起了一個跳入湖中的小姑娘,小姑娘生得嬌美不失清雋,一夜相處後,禁慾多年的他竟在夢中對她念念不忘,他苦尋這小姑娘不得,直到幾日後,太后讓他想看自己的未來兒媳,他看到自己魂牽夢縈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