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最愛(一) 父皇如今恨死你這個毒婦了
如今將至秋末, 定州寒涼異常,待處置完了寧王謀逆一案,元昭帝便自定州回京, 誰料途中竟一病不起。
朝臣自然知道其中緣由, 早在陛下出徵關外之前,就已經龍體抱恙,讓睿王爺代為監國,如今一番辛勞, 又逢寧王犯下謀逆大案,皇子弒父,定是讓陛下身心俱疲,心情不振。
元昭帝只在返京那日露了一面, 此後便是深居小瀛臺,眼見即將入冬,小瀛臺那邊卻鮮少傳出好訊息,只知陛下的身體不見好轉,據說已經接連有三四日昏沉不醒。
這日元昭帝好不容易強撐身子上了一次朝, 可是還未等議完西南巡牧之事,就有人看到陛下闔目向後靠去, 李俶上前一步攙扶,大殿內也漸漸靜了下來, 眾臣慌張注視著。
“陛下?”
李俶輕喚了一聲, 元昭帝無力抬手,緩緩站起身來, 而後身形一晃,險些摔在李俶懷中,當即讓李俶宣佈退朝。
這可把一眾大臣都嚇壞了, 要知道陛下是何等強硬的一個人,他可以不上朝,卻絕不可能因龐雜事務懈怠政務,更不要說當著群臣的面露出弱勢之色,這幾日更是連密摺都不曾批閱。
陛下這病,只怕是很重了。
大臣們憂心忡忡,便不免又想起了此前的事。
幾個月前,宮中曾傳出陛下在睡夢中被仙娥託夢之事,那仙娥說自己將幫助陛下安養身體,幫助大雍渡過一劫,只是仙胎不能投落凡間,她讓陛下尋找在凡間的真身,與此女結為姻緣。
陛下當時就怒不可遏,認為有人是在假借玄道之說禍亂後宮,藉機蠱惑君心,故而命人搜查後宮,看是否有人行巫蠱之術,詛咒君父,那月裡許多人都送出了皇宮。
只是後來,陛下的身體始終不見好轉,太后娘娘擔心陛下龍體,便出面命人在京州各道觀中搜尋符合那夢中仙娥所言的修道女子,只是始終不得結果。
陛下擔憂國事,也見過了幾個道姑,只是看了一眼,便說並不似是有仙靈之氣的人,賞了一些金銀,把人送了回去。
想來陛下本就鮮少踏足後宮,後宮裡的娘娘們當年也都是千挑萬選的佳人,陛下尚不過是淡淡的,這些女子太過凡庸,想來也不入陛下的眼。
如今陛下病危,便又有人重提了此事,幾位大臣一同入宮探病,跪在屏風後小心地問起陛下是否再尋一尋這位仙娥凡界之身。
元昭帝病中無力,只說自己如今更擔心大雍,放心不下家國。
“縱仙娥所指是一個無鹽之女,是不讀詩書的鄉野村婦,只要能讓朕身子好起來,多守幾年江山,朕也可以納入後宮。”
幾位大臣眼眶都要紅了,誰不知當今陛下是何等驕傲的一個人,從來甚麼都要最好的,如今也當真是疾病纏身,沒有辦法了。
元昭帝既鬆了口,太后便下旨讓道人入宮做法事卜問仙娥,又命欽天監觀測天象。
恰霜降這日夜裡,天空之上紫宸星旁出現了一顆明亮的小星,拖著銀白色的尾跡劃過。
一直緊閉殿門求問卜算的道長也正在這日見得仙娥,仙娥稱天機不可道破,但是今夜天象就是指引,還留下了八個字:
紫宸東南,星輝建水。
欽天監大為震驚,當夜便翻了舊檔,查出十二年前也有相似的天象,只是那時被有心之人傳成是“新龍出世,衝撞帝星”,鬧了好大一場風波。
如今再看,分明是同樣的星象,只是當年那顆小星尚未長成,如今卻已明亮到足以與紫宸相伴了。
監正連夜根據仙娥的指引推算,既然這顆明亮小星在紫宸東南相伴,便說明此女子來自京州東南,十二年前來到京州,且是道門之女,出身建州。
可是若測算生辰命格,卻怎麼也尋不到。
這日依舊是睿王監國,下朝之後,舒禹被幾位內閣大臣邀往府中做客。
“知道汝南王爺不結交朝臣,只是今日事關陛下龍體安康,還請王爺如實相告——我等聽說王爺在建州有一位小女兒,乃是外室所生,自幼喪母,皈依了道門,一直在山上清居?”
“是……小女的確如此?”
大臣喜道:“那可太好了,不知道王爺這位小千金可否也算過命格了?”
“誒,這可就不對了,王爺的小千金十二年前又不曾來到京州,怎麼會是陛下要尋之人?”
舒禹早就知道了元昭帝和寧韞的事,如今也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了,便戰戰兢兢地答道:“不瞞諸位大人,我那小女兒其實並不是一直在山上的,早年她曾跟著老王妃先慈來過京城。”
“那是好事啊!既然如此,王爺就快把小千金的生辰八字送至宮內,再快些讓人把她自建州送至京城啊!”
舒禹抬袖拭了拭額上的汗:“可是小王這小女兒,就是如今在宮中的昭慧郡主……從前陛下與太后娘娘將她撫養膝下,我便只同人說她是我妾侍所出……”
這一下,便該輪到屋內其他幾位大臣汗流浹背了。
長久不提封號,只言封地,眾人一時還想不起來,這昭慧郡主不就是自幼和皇子公主一同長大的旻寧郡主嗎?
這可如何使得!
只聽說在宮裡都是把這小郡主當做陛下養女來看的,此前陛下病重,正是召旻寧郡主在旁侍孝,甚至在定州時還讓她代太后出面議事。
何況……何況逆王謀反之前,陛下還有意將她許給逆王做王妃啊!
君父臣女,養父養女,公丈兒媳……
尚不知情的大臣只覺得兩眼一黑,再想到還要開口和陛下提起此事,便更是覺得頸後發涼。。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便由幾位老臣牽頭,帶著大小官員一同前往小瀛臺,將欽天監的推算結果呈上。
元昭帝披著外袍強撐病體坐起,雖面色蒼白如紙,目光卻依舊冷銳如刃,眾人聽到那紙頁的顫抖聲,將頭埋得更深。
“荒唐!”
果然那張紙被揉作一團,狠狠擲在地上。
“朕答應去尋這個女子,已是荒唐至極,好啊,如今竟找到了郡主頭上?”
他蹙著眉劇烈喘息著,待氣息稍緩,冷笑一聲,目光掃過下首跪著的眾人。
“你們,你們來得倒是齊了,嗯?這是要做甚麼?做甚麼!是趁著朕病重,逼迫朕嗎?是不是早就等著朕心力不足的這一天了!”
“陛下息怒!”眾臣連忙伏地叩首,惶恐請罪。
為首老臣懇切道:“陛下!臣等萬萬不敢有此心思,只是此事關乎陛下龍體,關乎大雍社稷,臣等不敢不報啊!”
“是啊陛下,臣昨日已經問過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說了,當年郡主本就是收作她的女兒撫養身邊,只是郡主年幼,與公主皇子們相伴,也叫了陛下父皇。其實論起名分,郡主應當是陛下的義妹。只是年齡相差了一些——”
“住口!”
元昭帝猛地一拍身邊小榻,卻因為氣力不濟,身子搖晃,不得不扶住了床沿,跪在他床邊的旻寧郡主慌忙伸手去扶,小手緊抓著他的衣袖,埋著頭小聲啜泣。
那老臣見狀咬了咬牙繼續說道:“陛下請以龍體為重,想來依照仙娥所說,這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數,您仔細想想,郡主幼時來到京城陪伴陛下與太后娘娘左右,這些年陛下安然無憂。然而郡主去往封地三年,陛下便龍體抱恙,如今郡主回來,正是待嫁之年,仙娥怕陛下錯失,才託夢讓陛下迎娶郡主……”
他硬著頭皮說道:“不過就是一個名號罷了。之後郡主依舊留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身邊,該是如何,依舊是如何。”
荒唐的話說完了,殿中一片寂靜,只剩下那位趴在元昭帝床榻邊,小手緊抓著被角的小郡主埋頭啜泣的聲音。
這事辦的……實在是不像話,可知道內情的大臣們也沒有甚麼辦法,情理之中,天意之下,他們這些做臣子的,不過是順應天命罷了。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痛心道:“朕與太后已經在給寧韞相看夫婿,你們倒好,就這麼幾句話把寧韞餘生都安排上了,若是朕納她入後宮,朕的病還不好,又該怎麼辦?”
“朕知道你們都是盡忠職守的純臣,你們的心意朕明白了……”
元昭帝闔上眼:“都去吧,朕不答應。”
大臣們正想再勸,寧韞忽然開口,嬌聲泣訴:“若是能讓父皇的身體好起來,寧韞願意做這仙娥的凡間託身庇佑陛下,今後每日茹素,修習道法,今生也不想著再嫁給旁人……”
元昭帝痛心地輕撫著寧韞的頭,沉默不語,似乎是演得太過投入了,還是經李俶提醒,才道:“若是一定要如此,便不能只是封妃,左右後位空懸,朕會把韞兒封為皇后。”
眾人齊齊叩首,口稱陛下聖明。
今日主動來勸說的幾位自然是明白陛下心中所想,鼎力支援陛下的。
即便是認為不妥,也知道不要觸當今陛下的逆鱗的道理,更知道旻寧郡主的兄長舒延松在南海剿滅黃寇,不日將被封為汝南王世子,安南大將軍,前途無量。
不乏有此前在定州的官員如今也在前面跪著,聽到了這句話,他們如釋重負,明白這件事幫陛下辦妥了。
只是,看著如今趴在陛下床頭嬌柔可憐不經世事的郡主,再想起當日在定州議事時此女據理力爭的模樣,心中不免陣陣唏噓。
只怕不是結束,這才只是個開始呢,今後免不了還有許多文章。
不過,陛下要立後那便立吧,強主弱臣的時候,他們便跟著陛下走便是了,陛下國事家事向來分明,醉心治國,只是想娶個女子做皇后,他們犯不著非要和陛下對著幹。
更何況,看郡主那模樣,似乎也不是不情願的。
大臣們走了,寧韞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依舊趴在床沿上哭著,元昭帝注視了她片刻,抬手把她的小臉扶了起來,仔細端詳。
“韞兒還沒哭完嗎,已經沒有人了。”他用指腹輕撫著她泛紅的眼角,問韞兒怎麼哭得這麼傷心,演得這麼像。
寧韞沒告訴他自己從前在夢裡夢到過不好的事,早已經為他流過眼淚了,只是脫了鞋子爬到他身上,把臉埋在他胸口。
她悶悶地說:“那陛下就應該好好安慰韞兒呢。”
元昭帝笑著把她抱進懷裡,扯過薄被複住,正要開口,瞧著寧韞伏在自己身前的模樣,記憶深處似乎被此情此景觸動,額角霎時傳來一陣劇痛。
前世,寧韞也這樣伏在他的身前傷心哭泣過,她在哭甚麼……
這頭痛之感牽扯起了前世回憶,也正是因這前世回憶,他感到頭痛難忍。
見他久久沒有說話,寧韞仰面問他怎麼了,便看到他額前已經泛起一層薄汗。
“陛下!這是怎麼了,陛下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了?”
她一面抬手為他輕柔按,一面叫著李俶。
“朕無礙……”
“那可不行,韞兒也是這樣,入京前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回來之後怕麻煩,就說自己沒有好,結果過了幾日又病倒了。”
元昭帝無奈笑了笑,輕喘著說道:“傻瓜,韞兒先下去吧,朕還好……”
他勉強說自己無事,只是昨日沒有睡好,有些乏累了,讓李俶帶她先下去。
方才的開心忽然一掃而空,寧韞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殿門關上的時候,她看見他眉頭緊鎖,扶著額沉沉地向後靠去。
寧韞想,或許是她做了太多心虛的事,總是懷疑陛下有甚麼事情瞞著她。
好在午後,元昭帝休息好了,又是冷毅從容的模樣,精神如初,他陪了寧韞整個下午,多是聽她絮絮說話,而後寧韞也很少開口了,只是趴在他懷裡,依戀著他的溫度。
“韞兒回建州這三年,可有派人去找你的生母嗎?”
晚膳前,寧韞鋪了一桌子的彩墨,命人尋了一條鯉魚來,說是要給陛下看看建州匠人擅長的魚拓繪技,元昭帝為她磨著墨,忽然就提起了寧韞的母親。
“不曾,母親當年離開之後再沒有尋我,想來已經把我忘了,她不喜歡韞兒,韞兒也就不打擾她了……陛下冊封韞兒,若是要記韞兒母親的名字,乾脆就把祖母記為韞兒的母親,這樣好不好?”
元昭帝說他不是問這個,看寧韞忙著給那鯉魚上色,小唇瓣都有些幹了,拿起茶盞遞到她嘴邊,讓她多喝些水。
“這件事朕再做考量,韞兒不用擔心,你專心畫吧,朕等著看看這魚拓之藝究竟有甚麼妙趣。”
*
已經過了霜降了,京州冬天比建州冷了數倍,知道寧韞夜裡怕冷,喜歡早早睡下,元昭帝便命人多備了兩個炭盆放在床下。
寧韞知道他身上熱,便也拉著他早早睡下,鑽進他懷抱裡,手腳都貼著他的身子取暖。
故而他起身的時候,寧韞也迷迷糊糊醒來了。
孟璋給她的藥除了調理下紅之症,也有一些安神的成分,寧韞有些睜不開眼睛,只是在他懷裡聽到李俶痛心地說道:
“陛下,大皇子病死在甘州了。”
寧韞頓時睜開了眼睛。
她不敢挪動身體,因為聽到徐禛的死訊時,她感到陛下的身子猛烈顫抖了一下,那是他的兒子。
“怎麼會?”
元昭帝沙啞地開口,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
“朕不是讓御醫給禛兒養好了胸前的傷才讓他去甘州的嗎?”
“……怎麼回事?”
“陛下莫要自責啊,”李俶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更低黯了些許,“大皇子當時為了作戲,把自己傷得太重,損了內裡……甘州荒涼,許是他心中不忿,鬱結所致,病了幾日又不肯求醫問藥,說是那些醫官……是看他笑話的,說怨恨陛下,要下去見先帝,昨夜……就病故了。”
寧韞聽到元昭帝長長嘆息了一聲。
他撫了撫寧韞的臉,將她放好在床榻上,沉默片刻,起身更衣離開了。
寧韞知道他這一夜都沒有回來,因為她整夜都沒有再睡著。
第二日,梨兒來叫寧韞起床更衣,看到她趴在枕上,雙目紅腫的樣子嚇了一跳,忙問郡主這是怎麼了。
寧韞抱緊了她,緩緩說道:“徐禛死了,他怎麼會死呢?我……我已經不想殺他了,他怎麼會死?你不知道,昨夜陛下聽到之後離開了,或許去見太后娘娘,或許去見瑾妃娘娘了?”
“會是因為我嗎?我給他喝的羹湯裡是放了東西……陛下會不會派人去查呢?”
“不會的,郡主。”
梨兒連忙安撫:“寧王殿下身死不是因為我們,他是咎由自取的,何況那些藥是孟醫師給的,只是他們如何對郡主,我們如何對他,這藥本就不會致死,只是讓他心緒不寧罷了……”
有梨兒在旁安撫著,熬了一夜的寧韞很快睡著了,果然等她醒來,元昭帝已經下朝回來了。
他坐在床邊,靜靜翻看著書,神色平靜,只是眼底下有一層青痕,透出幾分疲態,卻也分辨不出是不是傷心擔憂。
“父皇去哪裡了,韞兒早上起來沒見到您……”
他平靜地告訴了寧韞,徐禛死了,他實在心緒不寧,也不想打擾寧韞安寢。
寧韞撐起身子,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陛下不要傷心。”
元昭帝輕嘆一聲,說自己也有責任。
“當日還不如把他圈禁起來,也不至於今日……”
兩人正相對無言,李俶進來稟道:“陛下,公主殿下和瑾妃娘娘來求見了。”
寧韞定了定神:“陛下快去見她們吧,韞兒自己更衣就好,韞兒知道,您不是一定要事事都陪著韞兒的。”
元昭帝垂眸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臉,說韞兒不必這樣懂事。
寧韞蹭了蹭他的掌心,柔柔道:“韞兒只是為了陛下。”
他起身出去了,寧韞披了件外衣,赤著腳悄悄走到寢殿門邊。
她看見瑾妃跪倒在元昭帝身前,傷心哭訴:“陛下,是嬪妾自己沒有教養好禛兒,讓他做出如此忤逆不孝的事情,都是嬪妾的錯,如今嬪妾只求您能把禛兒的屍骨接回來安葬,便是嬪妾不要這妃位,自請移居永巷也好!”
元昭帝俯身將她扶起,沉聲道:“你不必傷心自責,徐禛從小得朕教導,是朕教他讀書明理……他成了這個樣子,與你無關,你是個好母親,已經做得足夠了。”
他稱昨夜已命人前往甘州接回徐禛靈柩,許諾瑾妃,依照國公之禮將其下葬。
“禕兒的封地已經定了,過些時日,朕會慢慢將後宮眾人安排妥當,你不想回家中,便跟著宜妃作伴一同去洛州吧,今後一定保重身體。”
柔嘉挺著即將臨盆的肚子,也在一旁跟著傷心哭泣,元昭帝輕嘆一聲,讓李俶扶她去旁坐著,自己還有話同瑾妃說。
“公主又是何苦呢,您還懷著身孕呢,若有甚麼閃失該怎麼辦。”
柔嘉擦去眼淚,柔柔道:“大皇兄有錯,可是父皇沒有要殺他,我派人去接濟,人還沒有到甘州,大皇兄就沒了,我如何不傷心呢……”
她坐下了,接過了李俶的茶,待眼淚擦淨,轉而望向寢殿的門,似乎是知道寧韞就在那裡看著一樣,忽然露出了笑容。
*
寧韞緩緩轉過身,沉默片刻,更衣梳髮後,從慶元殿後門離開,柔嘉也恰由侍女攙扶著行至此處。
“妹妹這是去哪裡呢?怎麼走的這樣急?”
柔嘉溫婉笑道:“怎麼,難道是沒有臉見到瑾妃娘娘嗎?這可不該啊,父皇不是打算封你為皇后嗎?哪有你這樣小氣的皇后娘娘?”
“你想做甚麼?”
寧韞今日心情並不算好,從後門離開,就是不想被柔嘉糾纏上,可是她卻偏偏尋了過來,還故意說這樣的話,要激怒寧韞一般。
自然寧韞不傻,柔嘉如今一人身上有三條人命,才說了這麼幾句話便喘息不斷,額上也冒著冷汗。
她還怕柔嘉忽然腳一滑摔倒在地,轉而賴在自己的身上呢。
“我?今日自然是來尋妹妹的呀。”柔嘉歪了歪頭,目光落在寧韞面上。
“不過大哥哥昨日去了,妹妹作何感想呢?”
寧韞不理會她,扶緊梨兒的手臂加快步伐就要離開,萬幸柔嘉沒有把腰一挺,用肚子來攔她。
“妹妹這一走不要緊,畢竟如今在小瀛臺裡,也無人敢攔著妹妹,沒人敢傷了妹妹。”
柔嘉的聲音從寧韞身後追上來。
“只是,綠沉姑娘和她的夫婿呢,陳文月呢,還有許多妹妹手下得力的人,那個監視我府上的,叫芳文是嗎?”
柔嘉莞爾道:“她們可不在小瀛臺裡,沒有得了父皇的庇佑,她們該怎麼辦呢?”
寧韞定住腳步,回身怒視著她。
還不等寧韞開口,柔嘉用帕子掩著面笑了起來。
“難得瞧見妹妹這樣兇惡的神色,你說,若是父皇看到了你這模樣,知道了你的真面目,又會作何感想呢?”
柔嘉把帕子從面上移開,露出一雙彎彎的笑眼。
“陪我走走吧,之前妹妹去了定州行宮,我在千芳苑住了幾日,有些東西留在那裡了。”
寧韞冷冷道:“你究竟想做甚麼,你還敢強闖我郡主府進去殺人不成?”
柔嘉似是驚訝,道了聲阿彌陀佛,輕撫著自己的肚子。
“妹妹想甚麼呢?我哪裡能做這樣的事,我只是這樣隨口一說,妹妹何必往最壞處想呢?”她頓了頓,側過頭來望著寧韞。
“我只是送了個帖子到你府上,說我今日在公主府設宴招待,你若去了,她們也沒有不去的道理,以假亂真,拿捏人心,這不也是妹妹做過的事嗎?”
“走吧,我們姐妹好好地說說話。”
柔嘉帶著寧韞在小瀛臺散步,一路往千芳苑走去,她面上始終帶著笑意,她和寧韞柔柔說著話,也不必得了寧韞的回答,只自顧自地說著,彷彿兩人依舊是孩時的小姐妹一般。
寧韞不知她究竟想做甚麼,緩步跟在了她身後,輕按住梨兒的手。
“聽說父皇去往關外那些時日,妹妹在定州行宮裡為父皇主持著大局,可有這樣的事嗎?”
穿過千芳苑後的花林時,柔嘉停下腳步,折了一支已經乾枯的桂花遞給寧韞,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
“你問這個做甚麼,當日可是臺閣會議,你怎麼知道?”
柔嘉心情很好,歇息了片刻,腳步又帶上了輕快之意:“因為我覺得妹妹太得意了,今日想好好教一教妹妹,政鬥爭權可不是耍耍嘴皮子賣賣乖巧那麼簡單,那是要見刀見血的,是要拼上人命的。”
“是嗎?你哥哥的命就是被你拼上了?”
見柔嘉並不反駁,依舊是粉面含春的模樣,寧韞心中瞭然,果然徐禛的死同柔嘉逃不了干係。
她有想過柔嘉和徐禛不是一條心的,故而柔嘉從未告訴徐禛自己和陛下的事,可是寧韞不曾想到柔嘉會如此心狠手辣。
也正因此,她不敢拿綠沉她們的性命去賭,柔嘉敢動徐禛,便敢動綠沉。她連皇子都敢殺,幾個僕婢又算得了甚麼。
柔嘉走近前,肚子幾乎要碰到寧韞的衣帶,低聲道:“你瞧,我就說你甚麼都不懂,好妹妹,大皇兄的死怎麼會與我有關呢,難道不是你一面爬父皇的龍床,一面勾引著大皇兄,一步步惹得他走上謀逆的路,讓他和父皇父子二人反目成仇,你說,若是父皇知道你做了甚麼,是不是厭棄你都算輕的了?”
“韞兒,你害死了大皇兄,害死了父皇的兒子,你不該這樣做。”
柔嘉湊近了一些,低聲道:“父皇會恨你的。”
先前柔嘉只是看了自己和陛下一眼,就猜出兩人之間的情意,如今寧韞也不敢賭柔嘉是在詐哄自己,還是當真知道了甚麼,畢竟她能管住自己的人,卻管不住徐禛那邊的。
“這是說的甚麼話?逆王謀反一案已經審完了,最終是甚麼結果不是很明瞭嗎?與我有甚麼干係呢?”
寧韞不疾不徐,反問道:“倒是公主你,你雖從不動用自己的人做惡事,可是駙馬的人就是你的人啊,你做事留的尾巴才是真的不乾淨呢。”
“呀,我的尾巴居然已經被妹妹捉住了?”柔嘉把帕子按在胸口,眼睛微微睜大,似是驚慌地說道,“那可怎麼辦,父皇若是信了該怎麼辦?”
“不會的。”
寧韞不知道柔嘉的篤定從何而來,正想著如何讓梨兒脫身,已經跟著柔嘉進了千芳苑。
抬眸時,她卻看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是周同軻。
他轉過傷痕累累的臉來看著寧韞,滿目皆是恨意。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和妹妹繞彎子了,這個人妹妹應當記得吧?”
這是寧韞第一次面上露出慌亂的神色,確認無疑就是周同軻之後,寧韞質問:“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在燕州就已經被處死了?你——”
周同軻的聲音似是從喉嚨裡擠出一般沙啞尖利:“你這個心機深重的毒婦還沒有死!我還不曾報答殿下知遇之恩,我又怎麼會死!”
寧韞正想追問,忽然止住了口。
不對。
若是要讓讓她知道周同軻還活著,柔嘉大可以方才就說出口,何必一定要把人帶來小瀛臺,讓她來見一面。
有圈套?
她看了一眼柔嘉,見她一手扶著後腰,一手搭著侍女的手臂,胸有成竹的神色,寧韞下意識看向其身後殿緊閉的寢殿大門。
這猶豫的剎那,柔嘉目中已經淚光閃閃,哭道:“真的是妹妹你做的?為甚麼,你為甚麼一定要把大皇兄逼上絕路?他被貶為庶人送去甘州,已經是受過責罰了,你為甚麼不放過他?”
寧韞無心理會柔嘉,目光越過她的肩頭,只是緊盯著她身後牢閉的殿門。
“……陛下,您在裡面,對不對?”
寧韞顫抖地問道。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任何聲音自內殿發出,可是在寧韞聽來,這就是沉默。
門開了,柔嘉嬌嬌地喊了一聲父皇,走上前抱住元昭帝的手臂,額頭抵著他的肩頭小聲啜泣。
元昭帝坐在椅上看著寧韞,他的神色讓寧韞想起宮宴那日他醒來後的神色,那樣冷漠無情的面容,寧韞小聲喊了一句陛下,沒有得到回應。
他將目光從寧韞身上落到了周同軻身上,輕輕撫了撫柔嘉的手臂,讓李俶扶她去一旁坐下。
“把郡主帶下去。”
寧韞拼命搖頭,已經帶上了哭腔低求道:“陛下!不是這樣的,你聽我——”
元昭帝打斷了寧韞,驟然沉聲怒喊:“都聾了嗎,聽不到朕說甚麼?把她帶下去!”
作者有話說:小丑哥周可兒·禛下線,迎面向我們走來的是小丑女周可兒·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