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瓊枝(二更) 韞兒……他在外面找你呢
寧韞坐在御案上, 比元昭帝還要略高出些許,雙腳懸在半空,杏色的繡鞋尖輕晃, 偶爾踢蹭過他的衣襬。
他向前傾身, 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案面上,將她整個人圈在了懷裡。
寧韞不由自主看向他手上凸起的青筋,而後看著他幽邃的眼睛,緩緩低下頭。
她有許多樣式簡單的珍珠小耳墜, 顫顫巍巍掛在她耳上,也分不清珍珠和耳垂那塊小肉哪個是粉的哪個是白的,只誘著人將那珍珠和她的耳垂一併含吮在口中。
“寫甚麼文章呢?廢寢忘食的,能比父皇還重要?”
元昭帝低頭親著那顆小珍珠, 舌尖抵著輕輕一推,溫熱的呼吸也一併拂滾在寧韞耳廓上。
寧韞縮了一下脖子,耳尖幾乎是瞬時便紅了起來。
“自然沒有父皇重要呀——父皇怎麼和一篇文章爭寵呢?”
寧韞無辜地說道,好像她真的不明白陛下為甚麼要在意這個,覺得他不可理喻似的。
她寫的東西其實已經帶來了, 還給他帶了新做好的點心,可是誰讓陛下這樣好奇呢?
寧韞才不打算就這樣把那本摺子拱手交出去, 今日可算讓她尋到機會了,陛下越是著急, 她就越是不緊不慢的, 甚至還有意說了過分的話。
元昭帝看著這張故作懵懂的小臉,當真是又恨又愛。
被他撞破了那本曲集之後, 寧韞反而是更加不知收斂了,整日裡想盡辦法撩撥他,他心裡一直有數, 記得那次寧韞特意換了件漂亮衣裳,梳了雙螺髻去叫他父皇,他現在覺得怎麼懷疑她別有用心都不為過。
看著她眼睛裡藏不住的得意,他忽然笑了一聲,在寧韞腰後面拍了一下,讓寧韞再說一遍。
寧韞不敢說了。
她掙扎了一下,不僅沒逃開他的懷抱,還被他吻住了唇瓣,舌尖抵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攪得她整個人都軟了。
寧韞眼角發燙,右腳上的鞋子離了她的足跟,掉在地上,左腳也只有幾根足趾費力地勾著鞋面,晃晃悠悠的,隨時都會掉下去。
他吻了許久才放開,寧韞微微後仰,轉頭瞧了瞧一旁桌上的午膳,又看了看身前的陛下。
是啊炎天暑熱的,甚麼飯菜吃著都覺得沒有滋味,不如陛下。
寧韞忽然想到了一句絕妙的話,湊近元昭帝耳邊低聲道:“韞兒也想您了,您疼韞兒,韞兒才能給您看呢。”
說完這句話,她便退了回來,重新坐直了身子,歪著頭看著他。
他做了二十年天子,軟得硬的都見識過了,是不吃威脅這一套的,寧韞明白。
她是故意惹他生氣的,她已經算好了,大約陛下從這裡把她抱進寢殿也就要六七步吧,等等去了寢殿裡面,她還有許多要惹惱他的話呢。
從前有些話寧韞不敢說,一來是畏懼天子的矜尊,畢竟那是大雍的皇帝陛下,九五之尊,就算是他再寵愛她,也是有一份敬畏留在心中的。
二來就是怕陛下發現她的小心思,可是誰讓他那日那樣欺負她,逼她念那戲詞,如今好了,寧韞是全然不在意羞了,就要說就要說!
寧韞心裡頭的小算盤撥得噼裡啪啦響,只是她沒算到陛下不為所動。
好像方才那句話沒有讓他不快似的,甚至他還微微頷首,像是在說:“朕知道了。”
而後就把寧韞留在了原處,在她腿側重新開闢了一小塊地方,潤了潤筆,目光落在摺子上,繼續從容專注地批閱,只當她不存在一樣。
寧韞盯著他瞧了半天,好幾次想要開口,都忍住了,甚至她徑自滑下了御案,赤著一隻足走到一旁,搬了一隻圓凳來放在他身側,他也沒有表示甚麼。
她坐在圓凳上,腳尖點著地面,歪著頭看他的側臉,看著他握著筆時格外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
不就是裝模作樣嗎?她也會!
寧韞哼了一聲,在一旁規矩地替他研朱墨,可是瞧著他一心撲在政務上冷冷淡淡不為所動的樣子,她的身子便不自覺地往他身上靠。
元昭帝還是不在意她,好像那些密摺有多大魅力似的,只有當寧韞一點點得寸進尺,下巴也快要擱到他肩頭上時,他忽然抬手,用筆桿的尾端輕輕抵住了她的額頭。
他仍舊看著奏摺,頭也不轉地說道:“韞兒,朕讓你動了麼?你這是做甚麼?”
寧韞撇著嘴,卻也不好辯駁了,免得被他拿住話柄,被他說她在和這些密摺爭寵。
他用的似乎是一支新筆,筆桿不知道為何格外冰涼,寧韞想看一看,才伸手去碰他,指尖剛觸到他,就被翻手扣住了。
元昭帝終於轉過頭來看她,卻也只有一眼,就鬆開她的手腕重新提筆蘸墨。
寧韞最吃他這一套了,若是兇她欺負她,她還能哭一哭鬧一鬧,眼淚對付他,可是偏偏是晾著她,這樣可不行。
如今她也不想著輸輸贏贏的事了,苦悶地哼了一聲,上前抱他的手臂。
“您都批了一上午摺子了,肯定累了吧,韞兒幫您按一按不好嗎?”
這一次,元昭帝沒有把她推阻開,寧韞心裡竊喜著,正在他手臂上討好地蹭,把手搭在他的肩頭,他忽道:
“韞兒趴到案上去。”
她茫然抬起已經有些羞紅的臉,抿了抿唇,假裝是沒有聽到。
元昭帝將筆擱在筆山上,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寧韞,將她髮髻上唯一裝飾的小絹花摘了下來,挑眉道:“父皇也累了,韞兒不是來陪著父皇的嗎?”
他撚著那朵小絹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韞兒不是要替朕解乏麼?”
寧韞還未來得及應聲,便被他一手攬住腰肢提了起來,而後按在了御案上。
桌上可憐的奏摺又被推到一邊,已經所剩無幾了。
寧韞雙腳也沾不到地面,手被反剪在身後,陛下只用一隻手就能扣住了她兩隻手腕,低頭在她後頸正中那塊微凸起的骨節處親。
寧韞下意識把臉側過來,等著陛下吻她,卻看見他重新拿起了硃筆。 他居然把她捉到了案上,讓她看著他批奏摺?
寧韞委屈壞了,叫著父皇叫著陛下,元昭帝也回應了,他把手頭的摺子往上推了推,也俯下身來,半攬著寧韞撫她後頸,另一隻手專注地批閱,為了不讓她說話,還從一旁匣中拿了一支新筆,輕輕抵在她唇邊。
“韞兒給父皇拿好。”
甚麼拿好……分明是咬好。
瞧著她也不能說話了,元昭帝很是滿意,他想,等過些時候,還是要再換一個大一些的御案。
寧韞知道自己拗不過他,她如今必須要和奏摺爭一爭寵了,便小聲哀求著,求父皇不要再批奏摺了,陪陪韞兒好不好。
他憐愛地撫了撫寧韞的面頰,而後捂住了寧韞的眼睛,這一次硃筆落在了寧韞的肩頭,溼涼的墨汁在寧韞肩頭遊走,也不知道他寫了甚麼。
“韞兒別亂動。”
他安撫著寧韞,讓寧韞猜猜他在寫甚麼。
起先寧韞以為他是在寫字,可後來她發覺陛下是在她肩頭畫畫,那裡是……她肩上益州落水時留下的傷疤。
這裡的疤消不下去了,寧韞每日更衣都能瞧見,看得久了也就不覺得突兀了。
那日她和陛下一起沐浴,因為擔心他可能要出征關外,便總是摸著他身上的疤痕不放,陛下便也摸著這裡,他好像提了一句,說這裡可以畫上花兒遮住。
大雍女子夏季裡喜歡穿輕薄的紗衣,輕薄透亮,可以露出肩背輪廓,故而已經成婚的女子會在肩上彩繪,漂亮的圖案與紗衣相得益彰,若隱若現,別有一番風情。
他在給她傷疤處畫著花兒。
元昭帝撈起寧韞的腰,將人翻了個身。
她從趴著變成了仰面躺著,對上了陛下的目光。
寧韞猜出來了,卻也沒得甚麼獎賞,他抽出寧韞咬著的那支新筆,轉而手指探入她口中,指腹輕輕壓著她的舌面。
他說要讓寧韞幫他把這支新筆潤一潤,卻不去一旁涮清水,反而筆頭去蘸取她唇角的涎液。
狼毫筆尖勾勒著寧韞的唇線,惹得她唇瓣一陣酸癢,愈發紅潤飽脹。
她身上怕癢的地方可太多了,萬幸陛下只是用筆尖掃一掃她的唇珠,不然去了旁處,寧韞真是連哭的功夫都沒有了。
他俯下身,湊近寧韞耳邊,呼吸拂過她耳廓上細細的絨毛,聲音低沉問道:“毛筆還有些幹,這要怎麼辦?”
也不知道是哪個大臣哪個州府奉上的狼毫筆,筆頭遠比一般的狼毫粗硬,筆桿分明是竹子做的,卻和玉一樣溫涼。
這筆的筆尖方才只在寧韞唇角觸了幾下,自然裡頭還是乾的。
寧韞委屈地說旁邊有水,親著他的手指,討好著他,可是元昭帝偏說那裡碗盞裡的水不夠清了。
他撈抱起寧韞,在她鼻尖親了一口,說就要畫好了,等新筆開了鋒,他再取一點墨,就好了。
就是苛政猛於虎呀,這就是天子不知道百姓疾苦呀!
寧韞在心裡頭恨恨地想。
他說得這樣輕鬆,落到了寧韞頭上那可真是苦不堪言,狼毫筆才勾畫了幾下,哼嚀聲裡就添了嬌意,在他指節上留下齒痕。
寧韞兩隻鞋子都掉落在了地上,一點水珠從她垂落的腳趾上凝聚,砸在了她那杏色小鞋的鞋面上。
元昭帝拿出手指,在寧韞面頰上擦了擦,轉而俯身吻她。
兩人把御案弄得亂糟糟的,好好的密摺都被推擠到了地上,如今一本也沒有留在案上。
他終於畫好了那幅畫,拿來一旁的小銅鏡,讓寧韞看。
他在她肩頭畫了一枝斑枝花,那裡猙獰的疤痕如今已經瞧不見了。
斑枝花又名瓊枝,烽火花,花開的時候一片紅豔,遠遠望去像是著了火一般,在建州有許多。
寧韞很喜歡斑枝樹,小時候才來京城,她還惦記著建州,曾經畫過一幅畫,就是一棵亭亭如蓋的斑枝樹。
陛下曾問過她這是不是就是人們說的烽火花,寧韞說是,她說她畫的不像,皇帝陛下今後一定要去建州看一看,親眼見過就會喜歡上了。
他還沒見過,但是他記住了寧韞畫出來的樣子。
寧韞本就被撩撥的有些眼角發燙,看清楚了這花的樣子,鼻尖一酸,叫了一聲玄郎,撲進他懷裡。
只是方才兩人一番折騰,她身上的裙子早已經鬆垮掛在腰上,如今也滑落在地,掩蓋住她一隻鞋子。
元昭帝知道她愛掉眼淚,只是有時不知道要如何安慰,默默哄著她,可是也說不出甚麼哄人的話。
“寫東西來朕這裡不就行了,還偏要躲起來一個人寫。”
“對呀,因為就是不能給父皇看呀……”
寧韞從他懷裡抬起頭擦淨眼淚,抱著元昭帝脖子得意地說道。
“韞兒才不被您騙呢,您想套韞兒的話可沒那麼容易。”
元昭帝氣笑了,攬著她的腰將她從案上抱了起來,寧韞以為是他終於不再矜持甚麼了,正要往他懷裡鑽,已經嬌嬌喊著陛下了,卻被他一個轉身放進了案前那把雲龍紋的紫檀扶椅中。
他身形高大,平日批閱奏摺時坐的椅子本就更高,扶手也更寬,偏寧韞清瘦,即便蜷縮在裡面也綽綽有餘。
可元昭帝沒有讓她蜷縮在內,他俯身握住她一隻腳踝,輕輕揉了揉,將她小腿搭在左側扶手上,另一邊自然也是一樣。
也不知道是誰人刻的雕花,恰好還就留了兩處,能把她腿彎卡住,寧韞像是一幅畫卷被人開啟,如今只剩下一片衣角掛在身前。
元昭帝親了親她的手指,將她的手也分別放在兩側扶手上。
其實方才寧韞已經在權衡利弊,想著要不要就買個乖,也就算了。
現在說她餓了想用午膳了,還來得及嗎?
她咬著唇,眼眶泛紅,委屈得快要哭出來,他卻不緊不慢地為她擦著鬢角的汗。
這兩日天熱,兩人要說體己話,下人們便把殿門關了起來,故而殿內有些悶窒,說了許久話,親了又抱了,兩人面上都有些薄汗。
元昭帝也將自己外層碧色薄衫脫下,搭在寧韞腰側,他的目光從她兩膝間掠過,又回到她欲泣的小臉上。
而後,他拿起了旁邊的冰鑑,拿起一塊冰,用唇咬住,抵在寧韞唇邊,寧韞被唇上傳來的涼意惹得身子一抖,可是還不等她輕哼,冰塊就已經遊走到了她的面頰上,一寸一寸地往上,直到她的眼角。
哪有這樣解暑的?
寧韞晃了晃足,腳趾蜷曲又鬆開,卻又下意識仰起臉,追著他的親吻。
兩人正焦灼的時候,忽聽外頭傳來一陣吵鬧聲,元昭帝不快地蹙了蹙眉,捧起寧韞的臉沒有理會,可是外面的聲音卻更大了。
似乎是黃雲和宋天亭在外面攔著甚麼人,起初寧韞還以為是李俶,想著萬一是有甚麼朝中的急事,剛要開口問元昭帝,就聽到外面的人怒斥道:
“你們這是要做甚麼,軍政大事你們耽誤得起嗎?父皇究竟在不在興泰殿,你們為甚麼要撒謊騙孤,如此遮遮掩掩地,又是想做甚麼!”
寧韞身子猛地一抖,元昭帝也停下了,那塊半化的冰塊沿著她頸側滑了下去,寧韞卻顧不得那股涼意了。
是徐禛來了!
不只是徐禛……聽聲音,好像還有威北候玉老將軍?
對了……她險些忘了,關外赫莫人的事鬧得大了,這幾日兵部戶部還有吏部都派了人,又有許多大臣來了定州。
不會姑夫也來了吧?
她已經慌了神,正掙扎著想起身,元昭帝按住了她,吻著她的耳朵,沉沉嘆息了一聲,而後輕撫她的額頭。
“等著朕。”
他展開方才換下的碧水翠竹外袍,蓋在了椅子上,把寧韞嚴嚴實實地遮住。
衣袍從椅背頂端一直垂到椅腳,將整把椅子都罩住了,遠遠看去,只是一把搭著衣裳的椅子,完全瞧不出來椅子裡還有一個人坐著。
碧色的紗料,織著翠竹的暗紋,光線透過料子照進來,變成了幽幽的碧色,混著他身上沉鬱的龍涎香味壓在寧韞的面上,她的心猛然一跳。
元昭帝隔著她衣服撫了撫她的發頂。
那天在船上,她說他為了和兒子說話敷衍了她,她氣惱他了,他也承諾今後不會草草了事敷衍了寧韞去。
但是,也不能這樣啊,這還不如敷衍敷衍她呢,就讓她一個人待在這裡,這樣坐著,蓋著他的衣裳?
難說陛下是不是故意的。
她又氣惱,卻又有些道不明的興奮,壓低聲音對著衣袍外面那個模糊的輪廓不滿道:“陛下最好說話算話,快點打發他們離開,不然等等韞兒可要狠狠地教訓您欺負您呢。”
“還是狠狠地欺負呢?”
衣袍被掀起了一角,元昭帝又在她面頰側吻了一下。
“行,朕等著看看有多狠。”
元昭帝整了整裡衣,放下了隔開書室和外間的竹簾,走到殿西側的暖閣坐下,低聲罵道:“在吵嚷些甚麼?”
寧韞從沒有聽到陛下如此暴怒的聲音,和方才他溫柔又戲謔的聲音判若兩人。
“都滾進來!”
*
殿外瞬時安靜了下來,門旁的小侍從緩緩將門開啟,元昭帝憤怒的呵斥似乎還在耳畔迴響。
徐禛滿目驚懼地看著黃雲和宋天亭,可是兩人只是垂著頭沉默不語。
既然父皇就在這裡,他們兩個方才又要掩飾甚麼?
他們是故意的?他們是徐禕的人故意坑害自己?
徐禛來不及思考太多,就已經聽到他父皇極為不滿的聲音。
他恨恨瞪了二人一眼,跟著威北侯玉狄一同進了興泰殿,看到了坐在暖閣裡面色陰沉的元昭帝。
邁過門檻的時候,徐禕的膝蓋竟有些發軟。
黃雲和宋天亭也跟了過來,四人一同跪倒在地,最先捱了訓斥的,便是黃宋二人。
“朕瞧著你們兩個是愈發大膽了,都說了這連日來乏累,朕要好好休息,不許人來打擾,你們是怎麼辦事的,李俶是怎麼教你們的!”
兩人慌忙跪地,額頭貼著地面,後背也高高弓著,一動也不敢動。
元昭帝略過了徐禛,在他頭頂帶起一陣涼意。
他的目光轉向玉狄,瞧著他鬚髮花白的模樣,似乎是多了幾分平和,問他昨夜才至定州,如今不好好在家中安養,又有何急事要稟。
“陛下恕罪,老臣並非有意驚擾聖駕。只是赫莫人太過囂張,前幾日才侵擾了跑馬場,今晨就又至關外打草谷。不僅劫掠了商隊,還將十幾名大雍百姓擄走,囂張至極。”
他極為憤懣地說道:“這赫莫新首領年紀輕輕就想要成就霸業,絕不能助長他的氣焰,故而老臣懇請陛下準允老臣前往燕州。”
元昭帝靜靜聽了,似乎是少了一些火氣,命二人落座,徐禛抬眸謝過父皇,卻看到他的父皇一直注視著他。
“兒臣……兒臣前來不是因為今日的軍情,兒臣也是才知曉——兒臣是有事來求見父皇的,可是黃公公和宋公公言辭閃爍,一時說父皇不在殿內,又一時說父皇病著,百般阻攔兒臣……”
“哦。”
元昭帝的聲音忽然揚起,甚至帶上了一點笑意。
“聽到了嗎,還是你們兩個辦事不周的罪過。”
這話是對著黃雲和宋天亭說的,語氣比方才溫和了許多,卻還是讓人聽著骨寒。
“今日都是你們二人的錯,你們沒有好好同咱們太子爺和咱們威北侯爺大將軍說清楚呢。”
徐禛和玉狄愣了剎那,而後又立即離開椅子跪倒在地。
黃雲抬起頭平靜地回稟道:“回陛下,今日是奴婢的錯,奴婢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元昭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帶疑惑,“你怎麼就罪該萬死了?”
“朕不過是乏了,想歇一歇。你們攔著不讓進,也是盡了本分。”
他的語氣愈發溫和了。
“是朕讓你們攔的。你們有甚麼錯?不都是朕有錯嗎?”
如今即便是傻子也能聽出元昭帝的話音了,徐禛和玉狄兩個人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離開了椅子,膝蓋重新落回地上,發出一陣沉悶的響聲。
他的語氣依舊是平和的,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玉狄,先帝賜你侯爵之位,不是朕賜你,你就覺得你們玉家可以騎在朕的頭上了?”
“你身為臣子,不為朕分憂也罷,如今倒好,替朕做上主了,原來你知曉北地軍情比朕還要快呢,是嗎?急著去燕州做甚麼?想再立軍功,朕也就忘了你那強佔民田的大兒子,忘了你家那個對柔嘉公主不敬的駙馬爺了?”
元昭帝冷笑道:“今日說是事急,一個個急著來闖興泰殿,明日事急,若是讓朕怠慢了,便是要衝進來取而代之,才耽誤不得朝政大事,是嗎!”
幾句話下來,玉狄惶恐不安,幾乎是無地自容,元昭帝也沒有留情面,當即下旨革去玉狄長子玉煥功的官職,打入內獄徹查其侵佔民田一案,讓宋天亭好好送玉老將軍離開。
殿內只剩下了徐禛,他沒想到父皇今日會如此暴怒,也知道父皇的怒意遠還沒有平息。
“你來見朕做甚麼?”
“回父皇……兒臣的身子已經好了大半了……兒臣想來求見,是因為擔心父皇的身體,兒臣聽說您要親自帶兵出征赫莫人,都是兒臣的錯,兒臣監軍不力,讓您還要受累。”
元昭帝看著徐禛並不算有起色的面容,輕笑問道:“你是個好孩子,自己的傷養好了嗎,就來關心著朕?是朕錯怪你了,不該把你同玉狄一起訓斥了。”
徐禛完全琢磨不透父皇是不快還是在給他臺階下,更不知道父皇心裡在想甚麼。
他這幾日身子也的確不好,雖然傷口在癒合,可是卻食慾不振,夜裡總是夢魘,成日沒有精神。
父皇依舊是不看他的摺子,似乎全然沒有讓他繼續監軍或是監國的意思,要知道,徐禕可是不久後就要動身前往嶺南了,那時就無人能監國了,父皇還能選誰呢?
不知道為甚麼,當面見到父皇,徐禛便總是覺得更親近一些,父皇不再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帝王。只要當面相見,似乎父皇對他的態度,也就不是那麼模稜兩可了。
“起來吧。”
元昭帝將徐禛打量了一番,目光移到旁處,不願看他。
“你瞧著沒甚麼起色,這幾日好好養病吧,若你還記得你是朕的兒子,記得你母妃生你時的辛苦——你好好養著傷就是了,其餘的不要再想。”
徐禛低下頭,沉默了片刻才道:“兒臣謹記父皇的話,只是,也請父皇三思……赫莫人不值得您親自征討。”
他的語氣裡的確是帶著一點真切的擔憂的。
徐禛想,自己應當是真的不希望父皇親征——畢竟父皇已經老了,身上也有舊傷,他分明已經有了一身的豐功偉績,為何還要親征呢?
他也怕父皇的威望會因此更高,那他這張太子的椅子便更是坐不穩了。
這些話他都藏在心底,說出口的,只有一個兒子對父親的關心。
“朕知道了,今日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好好養你的傷”
徐禛知道他父皇這是在逐客了,應了一聲站起身來,他還是有一些從前的毛病,在父皇面前跪下過,膝蓋就會發麻,或許因為身子這幾日來消瘦太多,竟然還微微晃了一下。
“父皇,兒臣還有一件事想求問您。”
元昭帝靜靜看著他,不置可否。
“兒臣同韞兒妹妹見一面,或是能帶著她去陪陪皇祖母,陪她老人家用晚膳。”
徐禛一面說著,一面觀察著他父皇的神色。
“畢竟韞兒妹妹已經是太子妃了……也是御醫說兒子心情好一些,傷口好得也快一些。”
元昭帝點了點頭,似乎是認同了他的話,轉而卻道:“女兒家出嫁,羞怯一些也是常有的事,或許她不想見你呢——朕也不知道韞兒在哪裡,這幾日都不見她,你今日若是尋得了,那就同她去見你皇祖母吧。”
徐禛沒想到元昭帝竟然答應了他,連連謝恩,而後又問:“兒臣聽說父皇身邊有一位新的姨妃娘娘,就在行宮裡住著,是否要兒臣也拜見這位姨妃娘娘呢?”
元昭帝忽然笑著指了指東邊書室。
徐禛一下子明白了方才父皇暴怒的原因,明白了為甚麼書室那邊竹簾低垂,光線也十分幽暗。
的確是他打擾了。
父皇方才正在書室裡寵幸那個女子。
徐禛心底湧起些許不明的興奮。
只是……這個女子父皇也有些寵愛過了吧?父皇居然會在白日裡寵幸她,甚至為了她,把來議事的太子和老將軍都擋在門外,大發雷霆。
看來是要準備著除掉以絕後患了。
徐禛向著寢殿的方向行了一禮,問了一句姨妃娘娘安好,因為也不期待能得甚麼回應,便很快起身了。
起身的時候,他看見了散落在地上的密摺,藕荷色的衣裙,壓著杏色的繡鞋。
呵呵,父皇老了,也糊塗了,那座壓在他頭頂讓他喘不上氣的山,如今也有了裂隙,徐禛從未感到如此放鬆。
罷了,父皇和姨妃的事他自管不到,等等尋到了舒寧韞,問一問她便是了。
父皇鬆了口能讓他見寧韞,也是好事,他和寧韞的婚事有了著落了。
確認徐禛離開,殿門關好,元昭帝回到了寧韞身邊。
他沒有將那件外衫拿起,而是隻拿開了一半,露出寧韞半張被悶得發紅的小臉,含吮著她的唇細細親吻。
聽著她的嗚咽聲,元昭帝忽然:“韞兒,禛兒如今在外面尋你呢,他方才還給你行禮呢,你看清楚了嗎?”
作者有話說:兩個人越來越沒有正形了!特別批判老皇帝在興奮甚麼呢你?回答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