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那條路我走過了,滋味並……
驛館, 書房
魏姚將戰後所有狀況一一梳理,安排下去,等忙忘這一切天色已經暗了, 她轉過頭便看見少年眼也不眨的盯著她。
她微微一愣。
忙起來倒是將他忘了。
見魏姚終於注意到了他, 小皇帝眼底驟亮, 欲言又止。
“你想說甚麼?”
魏姚問。
小皇帝忙站起身道:“朕想見攝政王。”
魏姚皺了皺眉,據初九所言,英王幾乎沒有活路,眼下是生是死還未可知。
也不知現下宮中如何了。
正在她思忖時,魏零快步踏進書房。
“姑娘,立春來了。”
立春是陸澭身邊的貼身暗衛,他此時來必是傳達陸澭的意思,魏姚忙讓他將人帶進來,不等她詢問,立春便稟報道:“姑娘, 主上請姑娘進宮。”
魏姚對此並不意外, 只是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小皇帝。
其他人也都順著她的目光將視線落在小皇帝身上。
小皇帝緊張的看著魏姚。
他被以聞家表公子的身份藏在驛館, 便已清楚他如今的處境,他雖名義上還是大昭皇帝,但大昭已經不由他說了算了。
甚至他連自己是死是活都做不了主。
而今他能不能見到攝政王, 只看魏姑娘點不點頭。
壽宴那日攝政王同他說過,不管以後出了甚麼變故, 都要他聽魏姑娘的,他那時還不明白為何不是聽狻猊王的, 現在倒是明白幾分了。
魏姚沉思片刻,問道:“英王如何?”
立春:“主上已經派人將英王帶回了寢宮,但...”
他的話沒說全, 但魏姚聽明白了。
英王怕已到彌留之際。
小皇帝隱約感知到甚麼著急的往前一步,魏零立刻就擋在了魏姚身前,小皇帝怔了怔,往後退了一步,雙眼通紅的懇求般看向魏姚。
“魏姑娘...”
對上少年那雙清澈的水光瀲灩的眸子,魏姚心軟了。
英王用自己換他活命,讓他們見上最後一面也無不可。
“帶聞家表公子進宮。”
小皇帝聞言一喜:“謝魏姑娘。”
見魏姚開口,立春自然不反駁,只道:“事不宜遲,馬車已經備好了,魏姑娘請。”
“嗯。”
魏姚讓魏零取來一件斗篷給小皇帝穿上,帶著他疾步往外走著,邊走邊囑咐:“記住,你現在是聞家的表公子,不再是大昭的陛下,進了宮切莫說錯話,否則我也保不住你。”
皇位更疊,他本該必死無疑,是英王設局保他的命,她和陸澭願意守諾,但她活著的訊息絕對不能傳出去,亦不能再有更多的人知曉,外亂已起,大昭內部已再經不起折騰,所以若他身份暴露,她不介意做那個惡人。
“朕...”
魏姚一個眼風過來,小皇帝立刻乖巧改口:“我知道了。”
馬車疾馳往宮中駛去,路過棲鳳門,魏姚掀開車簾朝外望去,宮牆之上與宮門口的屍體還沒來得及被清理,一路血跡蔓延,腥味味刺鼻。
“柳公子如何了?”
魏零回道:“柳公子傷的很重,昏迷在街頭,溫家軍將柳公子與初九姑娘送去了就近的醫館,柳公子無性命之危,但初九姑娘...怕是熬不過今晚。”
魏姚心中頓覺沉甸甸的。
為逍遙衛,為柳羨風,也為初九。
“蘇醫師今夜會到京都,派人去城門守著,蘇醫師一到便請她去看看初九。”
雖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萬一蘇姐姐能解初九的毒呢。
“是。”
魏姚掀開車簾後,小皇帝也在看著外頭的屍身血海,他臉色蒼白,目光怔忡,魏姚注意到後,突然想起,小皇帝似乎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當年京都大亂,小皇帝並不在京都,英王佔據皇城後才從皇室宗室裡將他接來,有英王鎮壓,此後京都五年未起戰亂。
小皇帝乾乾淨淨坐在龍椅上,雖曉得天下大亂,但從未親眼目睹過戰爭的殘酷。
魏姚放下了車簾。
小皇帝放在膝上的手緊緊攥著衣袍。
攝政王常與他講戰爭殘酷,百姓流離失所,可親眼見到卻又是另一種衝擊。
一場戰爭便要死這麼多人,那長達數年的戰亂又葬送了多少性命。
魏姚此時也無心去安撫他。
陸澭挾持陸淮進宮,雖勝負已定,但陸淮大軍還在,如何處置陸淮還得從長計議,還有裴家,還有...盧堅赫連秋。
她想的事情太多,顧不上小皇帝,可耳邊卻突然傳來小皇帝的聲音。
“結束了嗎?”
魏姚愣了愣,反應過來他在問甚麼後,沉默幾息,道:“大昭內亂結束了,但戰爭還沒有。”
小皇帝臉色又白了白。
攝政王同他說過,大昭內亂太久,敵國怕是要趁著二王相爭坐收漁翁之利,如今能安內平外的只有狻猊王。
他知道攝政王同他說這些是甚麼意思。
攝政王怕他久居高位舍不下這份榮華,怕他心中有不平,不甘。
他坐不穩大昭的皇位,便得讓能坐穩的人來。
其實攝政王多慮了。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也知道他撐不起大昭。
“魏姑娘,為了讓我活著,攝政王用甚麼做了交換?”
魏姚目光不明的看向小皇帝。
“你知道?”
小皇帝苦澀一笑:“雖攝政王從未與我說過,但我能猜到一些。”
他早就知道他活不長,皇位更疊哪容他這個大昭舊主活著,可他從壽宴上中毒昏迷醒來後,卻發現自己在驛館,還搖身一變成了聞家的表公子。
若狻猊王要殺他,他就不會成為聞家表公子。
雖聞家嘴嚴甚麼也不同他說,但結合前後攝政王的再三囑咐他便能猜到了。
狻猊王沒有讓他活著的理由,這天底下想要保他性命的只有攝政王,可如此緊要之事,狻猊王豈會輕易答應。
所以,必然是攝政王為了他做了甚麼。
世人皆道他是攝政王的傀儡皇帝,可只有他知道,不是的。
攝政王待他很好,會用心教他如何做帝王,是他自己沒用,學不會,後來攝政王放棄了,開始教他如何活下去。
“英王用自己的命,換你活著。”
魏姚在心裡斟酌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瞭如實告知。
小皇帝瞳孔一震,臉上露出驚愕之色,但轉眼便淚流滿面,他一邊擦眼淚一邊嘟囔都:“我就知道是這樣。”
魏姚見此不必細問便也知英王和小皇帝並非外界傳言那樣。
小皇帝不是英王握在手裡的傀儡,英王也不是小皇帝處處防備的權臣。
他們一直都在同一個陣營,君臣兩不疑,互相扶持著走過了這艱難的五年。
“今日,是你們見的最後一面。”
小皇帝忍不住掩面而泣。
“是我沒用,才累的攝政王病重纏身。”
“我已經很努力了,可還是不行,我還是做不好帝王。”
魏姚靜靜地盯著崩潰痛哭的小皇帝。
眼前的少年而今也不過才十多歲,被迫坐上帝位那年還是個孩子,哪裡扛得起岌岌可危的大昭。
良久後魏姚輕輕一嘆,遞給他一方繡帕,任由他哭泣發洩個夠,等他平息下來,她才道:“英王很放心不下你,冒險算計主上也要保下你,待會兒見了他,別哭了,讓他走的安心些。”
小皇帝聞言又忍不住埋頭痛哭,直到馬車停下,他才堪堪止住。
魏姚見他下馬車前仔細擦乾了眼淚,便知他將她的話聽進去了。
“主上在哪裡?”
立春:“金鑾殿。”
魏姚點了點頭,看向魏零:“你送他去見英王,寸步不離。”
魏零應下:“是。”
魏姚則與立春往金鑾殿去。
她遠遠便瞧見金鑾殿外,風淮軍與狻猊軍持刀對峙。
陸澭是深入風淮軍陣地生擒陸淮,自然要挾持著陸淮才能全身而退,因此風淮軍為營救陸淮也跟著進了皇宮。
魏姚掃了眼,邱自華,岑遼,盧堅,赫連秋都在。
他們也看見她了。
邱自華皺著眉幾番欲言又止。
魏姚卻看清了他眼底的掙扎和希冀。
他竟然指望她會為陸淮求情?
哦...似乎還有幾分埋怨。
埋怨她背叛陸淮?
魏姚不免覺得有些可笑。
他莫不是以為這世上所有人都該如他一樣對陸淮忠心耿耿,一切以陸淮的利益為先,寧死都不背叛。
“魏姑娘...”
在魏姚路過邱自華身邊時,他還是沒有忍住出聲叫住魏姚,魏姚緩緩停下,側眸笑看著他:“邱先生,有何指教?”
這話帶著明顯的諷刺。
邱自華自然聽得明白。
可現在主上受制於人,他只能選擇忍氣吞聲,委曲求全,朝魏姚拱手道:“魏姑娘,先前裴家一事確實對魏姑娘有所虧欠,但魏姑娘在風淮府五年情份做不得假,還請魏姑娘能看在昔日同袍情份上...”
“情份?”
魏姚打斷邱自華,問道:“我替陸淮擋箭的情份,還是從雪中將陸淮帶出峽谷落在腿疾的情份,亦或是,你們派人殺我的情份?”
魏姚每說一句,邱自華的臉色便沉一分。
“我入風淮府後竭力為陸淮籌謀,對得起他給的俸祿,至於他向我求娶後又為前程降妻為妾我並未放在心上,因為我不可能答應,若他信任我,不疑我,我們之間本該在一切結束後兩清,誰也不欠誰。”
魏姚盯著邱自華,一字一句道:“可他陸淮任由裴家栽贓陷害,知曉裴家殺我兄長還對其視為同盟,更是派鴿影衛幾次三番取我性命,如此種種,可無法兩清。”
“可若當初魏姑娘選擇如實相告,不叛逃溧陽,主上肯定會追查到底,怎會派人追殺姑娘...”邱自華下意識辯解道。
“是嗎?”
魏姚淡淡打斷他,盯著他的眼睛道:“若我那日不叛逃,而是去了梅莊,落入裴家為我精心設計的陷阱,成了無法自證的奸細,邱先生,我當真還有活路嗎?”
邱自華面色一僵。
他一時竟有些不去敢設想了。
但很快他便道:“這都是未曾發生過的事,自然不能假設。”
魏姚聞言緩緩彎起唇角,慢慢的靠近他,用只有他們幾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可若我說,那一切都發生過呢?”
邱自華驚愕不已。
“魏姑娘此言何意?”
盧堅和赫連秋岑遼也都同時皺眉不解的看向魏姚。
“若是我說,我曾進入過梅莊,一切如裴家所願我成了奸細,被陸淮親口下令押入大獄,後來...”魏姚看著邱自華,眼中冷光凌冽:“由邱先生親手為我送上一杯毒酒,並用雪雁威脅我喝下毒酒,最後死在了雪雁和盧堅的懷裡。”
若說前面幾句他們還覺得只是魏姚的猜想,可直到聽到最後那一句死在了雪雁和盧堅的懷裡,他們的心口都不由一緊。
尤其是盧堅。
他緊緊盯著魏姚,腦海中有個聲音告訴他,她說的不是猜想,不是假設,那是真實發生過的!
赫連秋亦如此。
姑娘從不會無的放矢。
他迅速將那日的情形回憶設想了一遍後,心如死灰。
他確認如果那日姑娘沒有離開,那麼之後發生的一切都有絕大的可能如她所說的那般...
“邱先生所設想的那條路,我走過了,滋味並不好,結局我也不喜歡,所以在我又一次站在分叉路口時,我選了另一條路走。”
魏姚說罷,緩緩看向金鑾殿中,眼底帶著笑意:“這一條路,我很喜歡。”
邱自華身形顫了顫。
他猛地想起那日魏一回來稟報的。
‘姑娘在去往梅莊的分叉路口突然停下,往前跑了一段距離,盯著一隻受傷凍死了的兔子看了很久,情緒前所未有的激烈,許久才平息...’
盧堅和赫連秋也想到了。
那時候他們只以為是姑娘當真發現了裴家的陰謀才停下,可如今仔細想想,姑娘從未派出身邊的暗衛探尋,她又是如何得知梅莊是一個針對她的陰謀。
且就算髮現,第一反應也應該是想別的方法破解,而不是直接否定主上對她的信任,帶著雪雁去了溧陽!
除非...她真的經歷過,且對主上失望過。
“所以,我與邱先生的同袍情份,早就在那杯毒酒下消弭的一乾二淨了。”
魏姚淡淡撂下最後一句,便頭也不回的進了金鑾殿。
“可我沒有...”
邱自華腳步微微踉蹌,他沒有給她送過毒酒啊。
但當他望著那道纖細挺拔的背影時,他心中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他或許真的那麼做過,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他可能真的在那一次,給她送去了那杯毒酒。
因為...如果一切真的按照那樣發展,為了主上的大計,那是他會做的事。
邱自華閉了閉眼,渾身的力氣仿若被抽乾,低喃道。
“她不會放過主上。”
不僅不會求情,還會報昔日之仇。
盧堅赫連秋神情複雜。
不管姑娘是否真的經歷了那一次,現在他們都沒有資格去祈求姑娘救主上。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他們認。
這是他們的路,而姑娘有她自己的路。
他們無緣同行,也不會去幹涉。
只是他們不由在想...
盧堅握緊雙拳,眼神黯淡。
若真有那一次,姑娘被逼到那般境地時他在做甚麼,他是否也成了逼迫姑娘中一人,姑娘說那一次她死在他和雪雁的懷裡,那麼,邱先生送那杯毒酒時他知情嗎,若知情他為何不阻攔?難道那杯毒酒也是他默許的嗎?
赫連秋眼底劃過一抹沉思。
若姑娘真的下獄他又做了甚麼,這一次在一切還未發生之前他放走了姑娘,那麼上一次呢,姑娘成了叛徒的‘事實’後,他有懷疑過嗎?
而那杯毒酒是邱先生送的,還是說,是主上默許的?
可這個答案他們無從得知了。
作者有話說:大概還有兩章左右就正文完結啦,番外還有很多的,也會寫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