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我們贏了!
雲庭昏迷的訊息還是沒有瞞住雲國公夫人, 此時雲國公府的人都在側屋守在雲庭身邊,不知道雲國公如何同他們解釋,屋裡隱約傳來雲國公夫人的輕啜聲。
夏雨來的猛烈, 去的也快。
積雨順著屋簷瓦片滴在地上, 形成了小小的泥坑, 長廊之下,魏姚眺望著遠處,心情沉重而憂慮。
這短短半日,發生了太多事了。
她找到了哥哥,了卻了心中夙願;她見到了溫家軍,尋回了久違的歸宿感;這本該是很美好很令人激動欣喜的一天。
可是,陸澭還在外征戰。
激烈殘酷的廝殺還未終止,整個京都上空都瀰漫著濃郁令人窒息的血腥氣,她高興不起來,只覺得萬分壓抑。
她清楚狻猊軍與風淮軍在人數上的差距懸殊, 即便陸澭再英勇善戰, 一人也難敵千軍萬馬, 謝觀明最快還要三個時辰到京都,她不知道陸澭能不能拖得住。
還有棲鳳門...
逍遙衛十四人對一千殺手,他們幾乎沒有活下來的可能, 不知道溫家軍是否能及時趕到。
院中的屍身剛剛清理完,一場大雨將血跡沖刷的乾乾淨淨, 仿若這裡甚麼都沒發生過一般,一切都歸於寂靜。
“魏零。”
魏零應聲而出, 頷首道:“姑娘。”
“折了多少人?”
魏姚低聲問道。
魏零眼底閃過一絲沉痛,如實稟報:“兩百將士,戰亡一百七十二, 十一人重傷,餘者輕傷,暗衛...”
“戰亡二十四人。”
魏姚心中雖早有準備,但親耳聽到心口處還是止不住的一陣撕扯般的痛。
良久她才勉強平穩聲音:“細報。”
“是。”
魏零紅著眼一一稟報:“暗影隊八人,戰亡五人,魏影,影三,影四,影六,影七;暗殺隊八人戰亡五人,魏殺,殺二,殺三,殺四,殺七;暗行隊八人,戰亡七人,魏行,魏行一...”
魏姚的眼淚奪眶而出。
隨著魏零一個一個報著名字,她的腦海裡浮現出那一張張臉,有歡笑的,有冷峻的,有不茍言笑老氣橫秋的...
“行二,行三,行四,行五,行六;暗司隊...”
“全員陣亡。”
魏零的聲音落下很久,魏姚都沒能開口。
生離死別果真是這世間永遠都無法讓人學會去接受的,不論經歷多少次,不論沉澱多少歲月,都是一樣的痛徹心扉。
“他們在哪裡。”
魏零喉頭微動,低聲道:“姑娘還是別看了。”
雖與姑娘相處不過半載,但他知曉姑娘重情,若看見他們屍身,更是心傷。
“我得...送送他們。”
見魏姚堅持,魏零也不再阻攔,帶著魏姚去了偏院。
存活下來的暗衛也都無聲的跟了上去。
方才因大雨突至,活下來的暗衛和士兵還要替戰死的將士們收斂屍身,匆忙中只來得及將二十四具溼漉漉的血跡累累的屍身排放在長廊之下。
魏姚望著這一幕,腳步踉蹌,心痛的身子微微彎曲。
他們相處不過半載,短暫的她還沒來得及好好了解他們。
可他們每個人都在好好的守著她。
她徹夜讀兵書時,突然熄滅的蠟燭;她鑽研佈防圖時,桌上突然出現的糕點;天寒之時,她的屋裡有永遠燃不盡的炭;但凡有新開的瓜果鋪子,時下有好吃的小食,當日就會出現在她的桌上;甚至她每月腹痛之時,都會有熱騰騰的藥膳糖水;就連在軍營,不論天晴下雨,食盒裡都裝著溫熱的她愛吃的飯菜...
她出門永遠不用擔心大雨無傘,烈日之時也總會有人遞上避陽的斗笠。
他們是她的暗衛,是同伴,更似親人。
“姑娘...”
魏零扶著她擔憂喚道。
魏姚強嚥下哭聲,哽咽道:“給他們,換乾淨的衣裳。”
“取熱水,妝奩盒。”
魏零一怔:“姑娘...”
“我親自送他們最後一程。”
魏零最終還是咽回勸說,低聲應是。
接下來許久,長廊之下都寂靜無聲。
聞家與雲國公府得知魏姚要親手替貼身斂屍,小輩們都默默過來幫忙,郎君們幫著換衣裳,姑娘們取熱水,整遺容。
整個過程無一人開口。
遺容整理妥當,聞頌讓人去取的白布也送來了。
魏姚拒絕了他們幫助,她一個人行走在廊下,輕輕給他們理好被風吹亂的髮絲,衣衫,擦去他們臉上,手上被遺漏的血跡髒汙,最後溫柔的給他們蓋上白布。
‘承蒙諸位不棄,今日我們便是一家人,並肩同行,榮辱與共’
‘謝姑娘,願與姑娘生死不離’
初見之時的喜悅仍記憶猶新,而今不過半載,她便親手為他們收斂屍身。
錐心之痛,莫過於此。
其他人立在長廊的盡頭看著這一幕都不由紅了眼眶。
戰爭之下,生死離別是為常態,眼前所見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天下不平,死亡的人數每日俱增。
只願這數年戰亂能在今朝終結。
魏姚蓋好最後一塊白布,起身時眼前一陣暈眩,腿上強忍著的疼痛也猛烈的席捲而來,她站立不穩,整個人朝柱子的方向倒去,卻被不知何時到了另一邊盡頭的魏零及時掠過去扶住了她。
“姑娘,保重身子。”
原是魏零早就察覺到她腿疾犯了。
魏姚輕輕嗯了聲。
她最後望了眼長廊下覆蓋著白布的屍身,問:“會如何安葬他們?”
魏零低聲回道:“火葬。”
凡大戰之後,死亡的戰士們都是火葬,以免屍身累積引發瘟疫。
魏姚默了默想起甚麼,望向了其中一具屍身。
“我記得,魏行一,很怕疼,每次受傷就數他叫的最兇。”
魏零身軀一僵。
“魏司六,怕火。”
魏零眼眶微紅,偏過頭去。
姑娘竟記得這些。
“若此戰勝利,還是在京郊尋一處風水好的地方安葬他們吧。”魏姚輕聲道。
若輸了,他們所有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魏零點頭說好。
就在這時,城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眾人皆面上一緊,望向明月街的方向。
狻猊援軍未到,風淮軍佔盡上風,此時傳出動靜著實令人心驚。
魏姚緊張的攥緊了手指。
“發生了甚麼?”
魏零閉眼仔細聆聽幾息後,眼中驟然光芒四射,嗓音微顫:“姑娘,贏了!”
那是高呼‘狻猊王’的聲音。
魏姚懸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驚愕的望向魏零,不敢置信般道:“我們,贏了?”
魏零重重點頭:“是!”
“我們贏了!”
他話音剛落,幾道訊號爭先竄到了明月街上空。
那是狻猊軍大勝的訊號!
魏姚一時驚喜交加,在魏零的攙扶下快步走下院中,她緊緊盯著那幾道訊號,確認無誤後喜極而泣。
她一直擔心陸澭能不能拖到謝觀明帶援軍趕至,可在如此逆境之中,陸澭贏了!
“贏了!我們贏了!”
“狻猊王贏了!”
“太好了,太好了!”
“......”
聞家與雲公國公府的小輩們歡呼雀躍,長輩們也都露出劫後餘生的放鬆神情。
歡呼聲響在耳際,魏姚也不由彎起了唇角,但很快,她便朝魏零道:“快去探探主上怎麼樣了?”
魏零當即應是,脫口而出:“暗影...”
暗影是暗影隊的隊長,也是整個暗衛中輕功最好的,可話剛出口他就頓住。
暗影已經沒了。
魏姚也微微一頓。
空氣中安靜了一瞬,有一人出列。
“屬下去。”
是魏影一。
魏零輕輕點頭,魏影一的身影便消失在院中。
很快,魏影一便去而復返。
“姑娘,屬下出門不久便遇上主上派人報平安,主上深入風淮軍陣地,挾持風淮王持禪位聖旨往宮中去,季小將軍,樓姑娘重傷,胡將軍...戰死。”
魏姚臉上的激動緩緩消失。
胡將軍戰死了!
“另,前往棲鳳門的溫家軍派人來報,逍遙衛,全部陣亡。”
魏姚身形一顫,艱難開口:“柳公子...”
“柳公子重傷,初九姑娘...昏迷不醒。”
聽柳羨風還活著,魏姚的眉宇總算略微舒展幾分。
而大戰之後要收拾殘局,還沒有時間悲傷。
魏姚吩咐了幾句,便往廳堂而去。
“姑娘,你的腿...”
魏姚搖頭:“無礙。”
“胡將軍戰死,季小將軍雪雁都重傷在身,主上去了宮中,宮外一時便無人主持大局,我還堅持得住。”
這時,雲國公的郎君與聞謙父子都走了過來。
“如若需要我們的地方,魏姑娘儘管開口。”
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時候,魏姚也不同他們客氣。
她短暫思索片刻,便有序吩咐道:“魏零,立刻派人護送雲國公聞老爺子去宮中,主上手上雖有聖旨,但許多朝臣先前都站隊陸淮,主上得有人可用。”
雲國公與聞老爺子自不反對,隨暗衛當即往宮中去。
“眼下城中傷亡無數,要立刻清理屍身,救治受傷的將士,軍中將士恐折損過多,聞頌,你去錢昉跟前聽調,將戰亡的將士細數登記在冊。”魏姚:“此事緊要,需得萬分謹慎,萬不可遺漏。”
聞頌鄭重道:“是。”
魏姚又看向望著她的雲琅,頓了頓,道:“雲大公子,你立刻帶人去安撫百姓,並招用城中可用的壯勞力,協助處理屍體,初夏時節,以防疫病,需得儘快,今日天黑之前要處理妥當,還有,幫助錢朔在城內劃出一塊可以安置傷員的地方暫時作為救治營地,輕傷與重傷者需要隔開。”
雲琅應下:“是。”
雲三公子正等著聽魏姚派遣,卻見她吩咐完後便要離開,他愣了愣後,飛快上前:“那我呢?”
魏姚一愣,抬眸看向他。
不是說雲國公府三公子游手好閒,好逸惡勞,她想不出他能做甚麼,也怕他不願意,這才將請他略了過去。
可現在人主動開口,且朝她瞪圓雙眼,好似她不給他派差事就要立刻翻臉似的,魏姚頓了頓,突然想到甚麼,道:“不知雲三公子對京都城街巷可熟悉?”
雲三立刻道:“那當然,我熟悉得很!”
他成日在外招搖,哪條大街小巷沒去過。
“如此說來,雲三公子定然清楚城中醫館的地址。”魏姚道。
“那是自然。”
雲三自得道:“不止醫館,甚麼鋪子在哪個位置我都曉得一些。”
“那太好了,眼下軍醫定是不夠的,可否勞煩雲三公子去將城中的大夫請去營地,按正常出診費算。”魏姚道。
“沒問題。”
雲三乾脆應道。
魏姚:“那就有勞雲三公子了。
雲三忙擺擺手:“小事小事,魏姑娘放心,我肯定給你辦的妥妥當當。”
“我找些幫手可以嗎?”
不用問,魏姚便知他說的定是平日與他飲酒作樂的那幫公子哥,點頭道:“可以,但切記,莫要打擾百姓,還有我們是去請大夫,要客氣些。”
“我知道的。”
雲三應下後就大搖大擺離開了。
魏姚目送他走遠,才收回笑容。
倒沒有甚麼壞心思,只還是孩子心性,得哄。
她剛要離開,卻見等待已久的聞姝走上前來,看著她道:“魏姑娘,我看過一些醫術,可以幫忙處理一些簡單的傷口或者整理一些藥材。”
魏姚怔了怔。
傷員眾多,現在的確需要更多的人難受,可是...
“不行,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怎能去拋頭露面。”
聞謙皺眉道,他並非是阻止聞姝出去幫忙,而是將士們都是男子,清理傷口免不得要袒胸露背的,聞姝還待字閨中,怎可去那裡。
說罷,聞謙又朝魏姚道:“魏姑娘,他們都被派了差事,我呢?”
魏姚抿了抿唇,她確實將聞謙忽略了。
主要聞家一直都是聞老爺子和聞頌主事,她一時忘了。
魏姚看了眼失落欲言又止的聞姝,心思一轉,道:“不如,讓姝兒妹妹與聞大人一起去?”
聞姝眼睛一亮,期待的看向聞謙:“父親...”
“不妥...”
聞謙還是皺眉道,只話剛出口,就見聞老太太不知何時來了偏院,她駐著柺杖走過來橫了眼兒子,道:“有甚麼不妥,眼下人手不夠,能出一份力便出一份力。
“母親,可是姝兒...”
“好了,顏顏都巾幗不讓鬚眉,上了戰場,姝兒怎麼不能去幫忙,真真是個老古董。”聞老太太嫌棄的看了眼聞謙,溫和朝魏姚道:“姝兒自幼愛讀醫書,懂一些藥理的,就讓她帶著...跟著她父親去營地幫忙吧。”
魏姚快速瞥了眼聞謙,忍著笑意道:“聞老太太既如此說,那便一起去吧。”
聞謙不敢違逆母親的意思,只能點頭答應。
雲寧聽到這裡,忙上前道:“我想和聞姑娘一起去,我可以幫忙熬藥。”
魏姚略作遲疑,便聽雲寧道:“母親同意的。”
魏姚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果然見雲國公夫人朝她微微點頭,她這才應下:“好,那你們小心些。”
另一邊,聞老太太拉著聞姝低聲囑咐:“看著你父親些,他思想老舊,別在營地與人爭起來鬧了笑話。”
聞謙:“...母親,兒子聽得見。”
他自知上不如父親下不比兒子,如今竟連女兒都不如了嗎?
聞老太太沒理他,只低聲交代著聞姝要注意些甚麼。
聞夫人躊躇片刻,輕聲問魏姚道:“魏姑娘,院裡的那位...”
魏姚一愣,她倒是將那位忘了。
想了想後,她朝魏零道:“將他帶到書房。”
“是。”
眼下四處忙亂一片,以防他被人瞧見或者跑出去,她得親自看著他。
作者有話說:來啦,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