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安心
陸澭這一番話不留絲毫餘地, 整個園內一時間靜若寒蟬。
裴家大公子翩翩君子,溫潤大度,是京都不少貴女搶破頭想要嫁的如意郎君, 如今被當眾戳穿那層偽裝, 將心底的卑劣展示在人前, 無數道複雜莫測的目光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溫少城主雖從未來過京都,但他的名字世人並不陌生。
那是魏溫兩家傾盡闔府之力供養出來的嫡子,在福堆堆裡養大的金疙瘩,即便生來體弱,媒婆也能踏破兩家門檻,魏溫兩家還在時,若只論身份,能與他般配的也就只有皇家血脈了。
只是在繼宮中各王府派人上門試探後,他親口對外宣稱已有心上人,這才讓眾人歇了心思。
只是至今無人知曉, 他那位心上人是何人。
如果他還在世, 這第一公子哪裡輪得到裴延閔。
可如今卻被告知這樣一位天子驕子竟是被裴延閔害死了, 這多少讓人有些猝不及防,也另在座許多貴女隊裴延閔的印象急劇下降。
雖說她們不曾見過那位溫少城主,但裴延閔因此事記恨在心, 趁人之危,已是毀了他在她們心中的完美形象。
這事若旁人來說, 她們定會以為是栽贓陷害,可是狻猊王...說的直白些, 裴大公子怕是還不值得這位構陷。
裴延閔自是感覺到了眾人的變化,臉色已經黑到沒法看了,這件事他自認做的隱晦, 至今無人察覺,包括陸淮。
他清楚陸淮心中還有魏姚,所以這件事即便陸淮有所懷疑,他也會撇清關係,絕對不會承認,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今日陸澭竟會當眾將此事抖出來。
就在這時,陸淮突然出聲道:“所以說到底,狻猊王並無實證。”
裴延閔身形微僵,轉頭看了眼陸淮。
陸淮面色如常,似乎並未因此事與他生出嫌隙,這不由讓裴延閔心中微定了幾分。
陸澭輕笑著看著裴延閔道:“風淮王所言甚是,不過...本王既已認定,此仇便是記下了。”
言下之意是,他認定是裴延閔所為,有沒有證據他都會報此仇。
魏姚看了陸淮片刻,視線微垂。
果然如她所料,即便陸淮知情,他也會率先為大局考量,不會為她與裴家為敵,至少現在不會。
她突然有些好奇,在上一世,她死之後到底是誰贏了。
陸淮與裴家又是甚麼樣的結局。
想到這裡,她轉頭看向陸澭。
他呢,他最後得償所願了嗎?
陸澭轉頭,撞進一雙疑惑複雜的眼眸,他微微一怔:“在想甚麼?”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那一瞬她看的不是他,而是在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魏姚輕輕搖頭,道:“謝謝。”
只是,他是臨時起意,還有早有計劃?
即便她此事心中諸多疑惑,但也明白是後者。
若臨時起意,便不會再進宮前全城懸賞。
他素來不在乎名聲,今日種種都只是在維護她。
他不願她被人誤會,背上汙名。
而前世...
那杯毒酒,代表著她是風淮軍的叛徒。
她的死不僅是陸淮選擇了裴家,還是陸淮給整個風淮軍的交代。
望著眼前這個曾經與之為敵的人,魏姚心頭湧起一股熱意。
那一切她習以為常的權衡利弊在他這裡好像都不存在。
陸澭似乎察覺到甚麼,輕輕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放心,本王會讓裴家付出代價。”
魏姚這一次沒有掙扎。
她輕輕垂目,看著自己的手被他緊緊包裹在手心,就好像,他將她納入自己的羽翼之內。
亂世之後,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到心安。
陸淮看見緊握在一起的雙手,面上不顯,卻幾乎快要捏碎手中的茶盞。
原來,她也會這樣依賴一個人。
只是那個人,不是他。
餘光瞥見裴延閔,陸淮眼底閃過一絲暗沉;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可如今還並非翻臉的時候。
他還需要裴家。
有陸淮開口解圍,眾人各自收回了視線。
在場都不是蠢人,即便對裴延閔的印象大打折扣,面上都不會表現半分。
只是氣氛到底還是變得古怪起來。
可陸澭卻又開口道:“裴家之事暫了,那麼請問風淮王,打算將本王扣押到何時?”
陸淮:“本王只是要查清下毒之人,何來扣押一說?”
陸澭視線環繞一圈,笑的意味不明。
“是嗎?”
“可本王還是認為,在場除了風淮王,再無人佔盡天時地利人和。”
“只是,風淮王這戲只做一半不知是何道理,說好聽了是沉得住氣,說的不好聽就是膽子不夠,若換作是本王,直接將這裡圍了取你項上人頭便是。”
“畢竟有些機會,錯過了可就沒有了。”
陸淮盯著那雙笑眼,面色漸漸冷了下來,電光火石間,他腦海裡迅速閃過一個念頭。
陸澭在拖延時間!
怪不得方才他會突然提及溫昭年,原來只是在拖延時間!
陸淮眼神一緊,當機立斷道:“狻猊王的提議不錯,不過狻猊王可莫要混淆視聽,本王今日只為捉拿逆賊。”
“來人,狻猊王給陛下與攝政王下毒,立刻將其緝拿,生死不論!”
不論他此刻是不是激他,都等不得了。
陸澭聞言臉上笑意更甚:“如此,還有幾分王者風範。”
陸淮命令一出,百花園立刻便被團團圍住。
有一人大步而來,他手握長刀,進來時目光朝魏姚的方向斜視,狂悖而囂張。
魏姚面色淡然迎向他的視線,而後落在他腰間的令牌上。
那是屬於鴿影衛統領的腰牌。
鴿影衛還是落到了他的手上,不知赫連秋與伏鯪怎麼樣了。
不過眼下,該怎麼脫困才是最緊要的。
李鵲出現在了這裡,足以可見陸淮是做了十全準備的。
魏姚轉頭看向陸澭,小聲道:“主上,小心此人。”
眼下季小將軍和雪雁都不在,也不知他一人可能應付。
陸澭安撫般握了握她的手,道:“安心。”
言罷,他微微抬手。
頃刻間,數十道身影從暗處現身,擋在二人周圍。
魏姚一怔,不是隻進來了十多暗衛麼,但她很快就明白了甚麼。
所以他方才一直在拖延時間!
怪不得突然那麼多的話。
可是宮門被控,人是從何處進來的?
魏姚似是想到了甚麼,不動聲色的看了眼屏風後。
‘陛下貪玩,對政務不上心,而今年歲都還會從西側宮牆狗洞溜出宮去,實難當大任,不堪一國之君,若非如此,本王也不會來見狻猊王’
原來如此。
李鵲轉頭看向護在陸澭魏姚身前的一眾暗衛,手握在刀柄之上,唇角微彎:“昔日交戰,有人拖了後腿,才叫魏姑娘的人逃了出去,今日再戰,也好讓魏姑娘看看如今的鴿影衛。”
魏姚沒想到這種時候李鵲竟然針對的是她。
她思索片刻,隱約明白了甚麼。
鴿影衛曾由創立,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今他是鴿影衛的統領,難免被人拿出來做比較,對她抱有敵意倒也說的過去。
可魏姚能想明白,眾人卻是不解。
但這種時候自沒人敢出聲詢問,正疑惑時,一道清冽的嗓音傳來:“奇怪了,魏姑娘一介弱女子,這位大人怎似乎將魏姑娘視為勁敵?”
原本蓄勢待發的戰鬥,因這一句詢問生生停了下來。
眾人不由捏了一把冷汗,是誰這麼虎?
待看清開口的是何人後,眾人面露恍然,是雲世子啊,那不奇怪了。
這位膽大包天,放眼京都就沒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魏姚側眸望了眼,恰好撞進一雙熟悉的眼眸,她努力平穩了心緒,在李鵲開口前,答道:“這位李大人乃是鴿影衛現任統領,而鴿影衛由我一手創立,只是沒想到如今落到了李大人手中,李大人如此敵視我,許是想與我一較高下。”
但眾人聽明白了。
原來是權利之爭啊。
隨後,不少人反應過來又面露驚色,名聲在外的鴿影衛竟是由魏姑娘創立?
“聽明白了。”
雲庭若有所思:“原來是改朝換代,心中不服氣啊。”
李鵲目光森冷的看向雲庭,雲庭彷彿感受不到危險,不解道:“怎麼了,我說錯了?”
眾人眼角微抽:“.....”
也不知道這位雲世子是怎麼活到這麼大的。
雲國公側首輕斥:“不得胡言。”
旋即他朝陸淮拱手道:“犬子無狀,還望王上海涵。”
陸淮微微頷首,看了眼李鵲。
雲國公府雖不如裴家枝繁葉茂,但在京都也是說得上話的,將來佔據京都,少不得有所依仗。
李鵲冷哼一聲,轉過頭,眼底閃過一絲殺氣,他盯著陸澭拔出了刀,喊道:
“捉拿逆賊!”
-
樓雪雁離席後,在宮女的帶領下往長廊走去,走到一處亭廊時,她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看著宮女。
宮女道:“姑娘,就在前方。”
樓雪雁卻盯著她不語,也不動。
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讓宮女止不住的心慌,難道這位姑娘已經猜到了甚麼?
正在她茫然無措時,一道聲音傳來:“你先下去吧。”
宮女鬆了口氣,朝來人行了一禮,恭敬退下。
樓雪雁看了眼來人,朝宮女比劃一番,宮女意會道:“姑娘是要紙筆?”
樓雪雁頷首,
宮女看了眼來人,得到首肯後忙領命而去。
“姑娘稍後。”
宮女走後,二人靜立望著對方。
從宮女打溼衣裙時,樓雪雁便猜到了。
百花園內需要用這樣的方式引她相見的人並不多,而那時見他的座位空了,她便知曉是他引她前來。
“好久不見。”
陸灼盯著朝思暮想的姑娘,聲音發澀。
樓雪雁微微頷首。
好久不見。
姑娘的神情坦然,好似與以往一樣,可卻又多幾分疏離,而那幾分疏離讓陸灼的心一陣刺痛。
他張了張嘴,許久才出聲:“你,不願意同我說話?”
樓雪雁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陸灼面色一變,下意識上前一步:“你怎麼了?”
幾乎同時,樓雪雁往後退了一步。
見對方愣住,她比劃著解釋。
他們如今各奉一主,不適合走的太近,否則被人瞧見於他們都無益。
可陸灼看不懂。
他滿眼焦急,不明白她為何突然不能開口說話。
幸得宮女很快端著筆墨回來,陸灼忙將紙張展開,將筆遞到樓雪雁手中:“你告訴我,你怎突然不能說話?”
‘李鵲所傷,過些時日便好’
陸灼神色一沉。
他知道那一戰她去了,卻不知李鵲竟傷她如此重。
‘你引來前來,是為何事?’
‘叛逃?’
陸灼忙搖頭,而後又道:“曾經想知道,如今都不重要了。”
“我今日見你,只是想問...想問...”
樓雪雁靜靜等著,也不追問。
過了好半晌,才聽陸灼道:“我想知道,你可想見我?”
樓雪雁目露疑惑之色。
他費盡心思引她來就為了問這一句?
‘我們如今道不同不為謀,相見不如不見’
她承認她曾經將他視為朋友,可如今他們已註定背道而馳,並不適合再把酒言歡敘舊誼。
陸灼眼底劃過一絲沉痛,低喃道:“道不同,不為謀...”
他緊緊盯著樓雪雁:“若我說...”
樓雪雁靜靜看著他。
陸灼看著那雙坦然的雙眼,心中酸澀難言。
她仍是記憶中的模樣,可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他還甚麼都來不及表達,便就這樣與她背道而馳。
陸灼深吸一口氣,他明白他們相見不易,若此時不說怕是這輩子都沒機會開口了。
定下神後,陸灼一鼓作氣道:“你可知,我心悅於你。”
樓雪雁聞言面露錯愕,似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直到看見對方認真的神情,才後知後覺的明白了甚麼。
她輕輕搖頭。
不知。
她一直將他當做朋友。
“那你現在知曉了,你...”
樓雪雁不等他說完,便低頭寫下:‘我一直將你當做朋友’
‘只是朋友’
陸灼身形僵住,呆滯的看著那幾個字。
只是...朋友嗎?
見他如此神情,樓雪雁思索片刻,飛快寫道:‘不管我們曾經如何,現在,以後,我們都不會再有交集,就算有,也是戰場上刀兵相見’
少年情竇初開,年輕還尚輕,不會掩飾心緒,在第一次喜歡的人面前,理性也無法佔據上風。
他盯著面前喜歡了許久的姑娘,眼眶漸漸泛了紅。
樓雪雁面露無措的放下筆。
你別哭啊!
少年的兩行淚潸然而下。
他倔強的盯著她,問:“如果你仍在風淮軍,你可會喜歡我?”
樓雪雁剛從身上掏出一塊帕子,聽得這話她動作一頓,認真思索半晌,搖頭。
不會。
姑娘堅決的態度讓陸灼一顆心都涼透了。
眼淚更如決堤。
樓雪雁從不曾見他這樣,難免有些手忙腳亂,急忙將帕子遞給他,又寫道。
‘你別這樣,被人瞧見還以為我欺負了你’
陸灼伸手接過繡帕緊緊握在手心,卻不去擦淚,帶著某種執拗般問道:“你喜歡甚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樓雪雁沒有想過。
她喜歡甚麼樣的人...
她的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張俊美的面孔,那人銀色鎧甲,指間捏著一朵絨花抬頭遞給她,光暈照在他的身上,好像整個人都在發光。
鴿影衛的圍困之下,那人手持長槍用洞悉一切的眼神望著她。
陸灼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哪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涼透了的心仿若頃刻間又覆上一層冰霜,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
“你...有喜歡的人了?”
樓雪雁回神,眼底閃過幾絲迷茫。
她方才為何會想到季小將軍。
難道,這是喜歡?
對上少年沉痛的眼眸,樓雪雁心中一橫,點頭。
他們曾是朋友,她不願傷他更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不如讓他徹底死心。
見她承認的如此乾脆利落,陸灼感覺心臟一陣絞痛。
他平復良久才艱難開口:“是誰?”
樓雪雁沒再回答。
她自己都尚未看清,又如何回答他。
她盯著面前痛苦的少年,壓下心軟,面上帶著幾分疏離。
‘我們註定形同陌路,你莫要執著,若沒有旁的事,我便先走了’
寫完,放下筆便欲轉身。
誰知剛走一步,身後的人便追上來從後方緊緊抱住她,在她要出手前,他帶著哭腔祈求般道:“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而就在這時,樓雪雁對上了一雙黝黑的雙眸。
不知何時,將軍立在了轉角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樓雪雁心中頓感慌亂,她忙拉開陸灼的手,朝前方快步而去。
她步伐匆忙,甚至沒有來得及回頭看身後的人一眼。
陸灼被無情的推開,抬頭時看見了剛剛消失在轉角的一抹衣角。
銀色...
今日滿園中,只有一人穿這樣顏色的衣裳。
是他!
銀槍小將,季扶蟬。
陸灼捏緊拳,苦澀而無奈的笑了聲。
是啊,他怎麼就沒想到呢。
早在他們未曾蒙面時,她便對這個人生了好奇之心。
她自來慕強,而這樣的年輕將軍正是她所喜歡的。
輸給這樣的人似乎理所當然,可,真是不甘心啊。
-
季扶蟬聽著身後的腳步聲放慢了步伐。
樓雪雁很快就追上了他。
看著姑娘眼底露出的慌亂之色和著急的解釋,他溫聲道:“你是想說,你與他只是朋友,並無男女之情。”
樓雪雁飛快點頭。
誰知季扶蟬緊緊盯著她,而後俯身靠近她,意味不明道:“為何這麼著急同我解釋?”
樓雪雁怔住。
她怔怔的看著他,是啊,她方才為何那般慌亂,為何會怕他誤會。
季扶蟬也不著急,安靜而耐心地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面前的姑娘眼睛一亮,目光灼灼的看著他,她想說甚麼又無法開口,盯著面前的俊臉半晌後,她踮起腳尖在他側臉上輕輕一吻。
一觸即分。
季扶蟬整個人僵住。
他看著她瞳孔微震,心跳如雷,臉頰上被柔軟觸碰過的地方更是沒來由的發燙。
樓雪雁見他眼神晦暗,後知後覺自己行為越界,但她並不後悔,只直愣愣的盯著他,眼底帶著幾分緊張。
季扶蟬明白,她在等他的答案。
他一直知曉她在這方面略有些遲鈍,也無意逼迫,只是方才見她與旁人親近,他壓抑多時的情緒才不受控的外露,去逼她看清自己的心意。
直到她著急而堅定的吻了他的臉。
他心底的陰鬱一掃而空。
突然,遠處傳來打鬥聲,季扶蟬神色一沉,一把握住樓雪雁的手,朝百花園急步而去。
樓雪雁望著二人緊握的雙手,唇角微微揚起。
早在他們初次相見,他將花遞給她時,她便想這麼做了。
作者有話說:來啦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