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若有機會,定為主上報了……
三月春雨綿綿, 萬物潤澤,草長鶯飛。
庭院之中,女子一身朱殷色寬袖衣裙, 暗紋隱現, 及腰長的烏髮僅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著, 隨著她的動作披灑在肩背。
忽而,有雨滴落下。
女子微微仰頭的同時伸出手,感受到落在臉上和手上的清涼,她微微蹙眉。
又要下雨了。
她僅停頓一瞬,便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她動作迅速而麻利的將手中的竹棍插進牆角凌霄花小苗旁邊,近日雨水多,剛長出來的小苗經不起這摧殘,她想趕在大雨之前做完防護。
可今日雨勢來的太快,才過幾息細雨便密了起來,眼看烏雲密佈, 大雨將至, 她只能暫且停下動作, 欲往廊下避雨,只是剛剛轉身眼前便被一道黑影籠罩。
頭頂上的雨也同時被阻擋在外。
她定睛瞧去,只撞進一雙黝黑明亮的眸子。
眼前的人高出她一個頭, 長髮用玉冠束之垂落在腰際,眉如墨畫, 眼若星辰,一身晴藍寬袖錦袍襯托出幾分與過於俊俏的容顏不符的沉穩, 卻又並不違和,反而相得益彰,叫人心跳紊亂。
她長睫微微顫動一瞬, 才似回神,因口不能言,只朝他彎唇一笑。
雨水沾溼她的睫毛,眸光輕轉間,水光瀲灩,動人心絃。
季扶蟬負在身手指尖輕輕撚動,面上不動分毫,聲音卻是不自知的溫潤:“下雨了,樓姑娘在庭院作甚?”
樓雪雁眨眨眼,伸手比劃了個手勢又指了指天上,最後手指落在牆角下。
季扶蟬認真看完,思索片刻,試探道:“樓姑娘是聽一位會觀天象的同僚說今日會有大雨,怕這些小苗受不住,便給它們搭個能避雨的棚子?”
這兩日他護送樓雪雁去軍營,二人多了些來往,無形中增添了些默契。
樓雪雁眼睛一亮,飛快點頭。
分毫不差!
季扶蟬眼神微緩,掃了眼牆角被雨水打彎了頭的小苗,輕輕蹙眉,近日雨水多,若再淋上一次大雨,這些小苗恐怕難以存活。
這些都是主上親自插扡為魏姑娘種下的。
樓雪雁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也擰了擰眉頭,但很快她便轉頭看向季扶蟬,開始比劃。
季扶蟬見她指了指牆角的竹棍還有一旁防護雨水的護具,意會到她是想讓他搭把手,將這棚子搭好,遂點頭:“好。”
樓雪雁見他應下,笑容更甚。
大雨滂沱中,女子的笑顏明豔璀璨,萬物失色。
季扶蟬不動聲色挪開視線,道:“要如何做?”
他自小跟在主上身邊,學的種類繁雜,但不包括種地。
樓雪雁指了指他手中的傘,又指了指自己。
季扶蟬明白了:“我只管給樓姑娘撐傘?”
樓雪雁重重點頭。
“好。”
接下來,季扶蟬便亦步亦趨跟在樓雪雁身後。
他見她熟練的將竹棍插進土中,將護具綁在竹棍之上,為小苗撐出一片安全之地,反覆幾次,他便能提前知道她下一步該要做甚麼,需要用甚麼,適時的為她遞上。
二人沒有一句交流,卻配合無間。
廊下,魏姚坐在輪椅上遠遠瞧見這一幕。
她本在溫書,突見外頭下起雨,想起方才看到雪雁拿著竹棍去了庭院,猜到甚麼,忙讓青雀推她出去,又吩咐春暄去取了傘。
只是沒想到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春暄握著傘遲疑道:“姑娘,還送嗎?”
不等魏姚開口,推著輪椅的青雀便眨眨眼,一副機靈模樣:“這可是培養感情的絕好時機,可不好打擾,姑娘您看,季小將軍那傘偏的沒邊了,樓姑娘衣裳都沒溼呢。”
隔著朦朧大雨,魏姚也能瞧見那把油紙傘幾乎將紅色身影籠罩,而那道晴藍的身影則暴露在雨中。
她輕輕彎了彎唇,道:“讓廚房煮兩碗薑湯來,往偏殿送一盆碳火,再差人去攬月殿取一套季小將軍的衣裳來。”
春暄應聲而去。
魏姚又看了眼二人,朝青雀道:“我們回去。”
青雀抿著笑意應下:“是。”
今日休沐,陸澭也正將榮安城後續事宜處理完畢,難得清閒片刻,正立在窗前觀雨,便見一女使撐傘而來,他一眼便認出是凌霄院的春暄。
魏姚尋他?
然他卻見春暄在分岔路口轉了彎,往季扶蟬的住處而去。
他皺了皺眉,道:“去看看甚麼事?”
空氣中一陣疾風掠過,很快就回來。
“稟報主上,春暄姑娘來取季小將軍的衣裳,似乎是季小將軍和樓姑娘為了護凌霄花苗將衣裳淋溼了。”
陸澭一怔,他就說今日休沐季扶蟬怎麼不見人影,原是往凌霄院去了。
他怎突然跑去照看凌霄花苗了?
“遠安最近去凌霄院是否太勤了些?”
暗衛頓了頓:“屬下不知。”
他只負責主上安危,但雖如此,卻還是聽到了一些風聲,只是不知該不該稟報。
陸澭也沒細問,又看了眼院中大雨。
近日變天,不知道她的腿可還是疼痛難熬。
“本王記得,先前得了瓶上好的鎮痛藥丸,你去取來。”
“是。”
暗衛很快便回來:“主上,那瓶藥已經被取走了。”
陸澭:“嗯?”
“屬下看過冊子,沒有入冊。”
陸澭偶爾會從私庫中取些東西作為賞賜,但取出的物品都會入冊,沒有入冊只有一種可能,是府中那幾位主子取了自用的。
按規矩,到私庫取東西是要報到陸澭跟前,也是要入冊的,後來託柳羨風的福,隔三差五就到陸澭跟前哭窮,陸澭被他煩得狠了,下令日後這幾位去私庫取東西不必跟他彙報。
然後每月呈到陸澭跟前的賬冊就要厚上許多,光柳羨風的名字就夠一本冊子了。
那之後陸澭便吩咐這幾位取的東西不必入冊,免得浪費紙張。
陸澭皺了皺眉。
“近日府中誰受了傷?”
暗衛回道:“柳公子還未歸,只有季小將軍先前受過傷。”
陸澭眉頭舒展開。
“如此,你再去庫房...算了,本王自己去挑。”
他不知哪些藥已被取走,省得暗衛來回折騰,且他也並不完全記得私庫進了甚麼良藥。
一刻鐘後,陸澭立在私庫中。
“本王記得有一株珍貴的草藥,有止痛的效用。”
“稟王上,被取走了。”私庫中掌管藥材的藥師看了眼冊子,恭敬回道,
沒有入冊,他便也不知到底是被哪位取走了,只每日清點時少了甚麼便從入庫的冊子上劃去。
“一月前鎮南侯獻上一瓶藥丸,似乎也有相同的作用。”
“回稟王上,也被取走了。”
陸澭沉默片刻:“...蘇醫師曾送來一瓶特製的藥。”
“回稟王上...也被取走了。”
藥師心裡直打鼓,到底是哪位需要這麼多藥材。
陸澭又沉默了會兒。
“有株補氣血的草藥....”
“被取走了。”
“千年人參...”
“被取走了。”
“...靈芝。”
“被取走了....”
藥師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早便發現這月的藥材消耗的特別快,原本打算月底檢點時上報,沒成想王上會突然親自過問。
陸澭深吸一口氣:“還有甚麼上好的藥材,能止痛的,取一樣來。”
藥師連忙應下,從櫃架中取出一個盒子呈給陸澭。
陸澭接過盒子便往凌霄院去。
走了老遠,陸澭才道:“去各院查一查,看是誰受了傷沒有上報。”
“是。”
-
凌霄院
庭院的棚子已經搭好,魏姚想將時間留給季扶蟬和樓雪雁,便沒有去側廳。
她讓春暄將絨花的材料擺出來,今日心情好,或許能編的好看些。
但很快她便發現有些東西就是需要天賦,和心情好不好沒有太大的關聯。
魏姚低嘆一聲。
第不知多少次後悔當時去敬陸澭酒。
說起酒...
魏姚停下動作,盯著大雨出神。
她總覺得,第一次的接風宴上她好像忘了甚麼。
本來沒這個念頭,是上次醉酒後她隱約記起了一些畫面,場景雖一致,但衣著氣氛卻與除夕並不相像,反而似是在她初次進府的接風宴上。
但畫面太過模糊,記憶也只有片段。
她不太確定是否真的發生過。
她想的出神,便也沒發現屋裡何時來了人。
大雨滂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春雨之氣,還夾雜著一些檀香...
檀香?!
魏姚猛然醒神,飛快側首。
果真見那桌前不知何時立著一人,一身玄袍,靠著桌案抱臂而立,狐貍眼似笑非笑的盯著她,見她發現,他才出聲:“想甚麼這麼出神?”
魏姚:“.....”
他走路怎麼沒有聲音。
她下意識望了眼屏風後,春暄垂首而立,顯然是因陸澭授意沒敢稟報。
她收回視線,目光再次落在陸澭身上:“主上怎麼來了。”
陸澭將手中的盒子放在她跟前,慢悠悠道:“近日變天,腿可好些?”
魏姚看了眼盒子:“行過針後,這幾日已好了許多,這是?”
“能止痛的藥材,回頭你交給蘇翎霜,她知道怎麼用。”陸澭道。
魏姚怔了怔,道:“是。”
他專門來這一趟只是為了給她送藥材?
“本王聽說遠安來這裡給花苗搭棚子,人呢?”
魏姚回神,忙道:“季小將軍衣裳淋溼了,我怕感染風寒,讓廚房煮了薑湯,這會兒應在側廳,主上可是有要事,我這就著人去請?”
“不必。”
陸澭:“今日休沐,無甚要事。”
說罷,他的目光落在桌上只完成了一半的凌霄花上。
“還沒學會呢。”
魏姚還未開口,便見他已經拿起那絨花熟練的編織著。
魏姚將話咽回去,仔細盯著。
明明是一樣的步驟,為何這絨花到了他手裡便這樣聽話?
不過十來息,一朵漂亮的凌霄絨花便出現在陸澭手上。
他將花遞到她跟前,似笑非笑:“看明白了?”
魏姚皺眉猶豫的點頭又搖頭。
看是看明白了,但這些步驟她早就瞭然於心,可一上手便哪哪兒也不對。
陸澭見此,道:“今日本王閒來無事,大發善心教教你?”
魏姚:“......”
她下意識想瞪他一眼,但還是按耐住了,道:“那便有勞主上。”
她這幾日認真對比了他編織的凌霄花,確實與她編的有云泥之別。
他既然願意教,她便瞧瞧到底有甚麼她不知道的訣竅。
-
季扶蟬在側廳換好衣裳,聽聞陸澭過來了,又見樓雪雁還未出來,便往前廳而去,剛轉過長廊,他便聽到陸澭的聲音傳來。
“手法不對,從這裡折...”
“嘖,魏鳶鳶,你的聰明是不是都用來長腦子了?”
“欸,不是這樣的,要從這裡穿過去...就你這悟性,這輩子怕是都編不完。”
季扶蟬皺了皺眉頭,主上這是在作甚。
他上前幾步探頭望去,正好瞧見魏姚冷著臉將凌霄花打在他家主上手背上:“你閉嘴!”
季扶蟬:“.....”
“不是你求本王教你的嗎?”
“愛教不教!”
“魏鳶鳶,你兇本王?”
“不敢!”
“本王看你敢得很,嘖,這絨花到你手上真是遭罪....”
魏姚正要發作,她的手便被握住,寬大的身影從身後將她籠罩住,她的身軀頓時僵住。
“要使巧力不能用蠻力,你快把這片絨花捏碎了,只需要捏住小半即可。”
溫熱的氣息灑在魏姚耳邊,仿若有甚麼東西撓在心上。
陸澭說甚麼她沒有聽真切,手也不聽使喚,只由著他的動作而動。
遠遠望去,二人的姿勢像極夫妻般親密無間。季扶蟬看的出了神,突然,肩膀被輕輕拍了下,他忙回頭,見是已經換好衣裳的樓雪雁過來了。
樓雪雁好奇的望著他,無聲的詢問他在看甚麼。
季扶蟬下意識又朝窗邊望去,然後對上一雙晦暗不明的眸子。
他一怔,忙將欲探身去看的樓雪雁拉了回去。
樓雪雁猝不及防被他一拉,沒穩住力,撞進他的懷裡。
二人同時怔住。
半晌,季扶蟬慌忙鬆開她,耳尖微微發紅。
樓雪雁臉頰微有些發熱,神情略顯不自在,但還是很不解的無聲詢問他。
你作甚?
季扶蟬看懂她的疑惑,但一時無法作答,總不能說,他在偷看主上和魏姑娘?
樓雪雁見她不答,便欲往前廳去。
季扶蟬忙道:“樓姑娘去何處?”
樓雪雁伸手比劃。
去看看姑娘。
今日雨大,也不知姑娘腿可會疼。
季扶蟬神情凝重起來。
主上方才瞪他那一眼,警告之意甚濃。
顯然是不願他們去打擾的。
樓雪雁見他攔住自己,疑惑的歪了歪頭。
季扶蟬動了動唇,半晌憋出一句:“賞雨。”
樓雪雁不解的看著他。
“我方才,在賞雨。”
季扶蟬面色正經道:“不知樓姑娘可能與我一道賞雨?”
樓雪雁:“.....”
賞雨?
她雖不解,但他這麼做定有他的道理。
樓雪雁抬眸認真看向庭院的大雨。
她得好生瞧瞧這雨到底有甚可賞,方才竟叫他看的那般出神。
季扶蟬穩住心神,才面色平靜地看了眼身旁的姑娘。
她換了一件顏色差不多的窄腰錦繡衣裙,髮尾沾著絲絲水汽,姑娘不施粉黛已是明眸皓齒,清亮的眼裡帶著一些迷茫,不知在想甚麼。
她今日好像與以往都不一樣。
青雀從樓雪雁的房中出來,將換下的衣物遞給樓雪雁房裡的小丫頭,她正要開口吩咐甚麼,便順著小丫頭的視線看到了立在廊下的二人。
郎君俊俏非凡,姑娘明豔動人。
嘖嘖,好生般配!
小丫頭輕聲道:“青雀姐姐好眼光,姑娘穿這身真真是好看。”
青雀挑眉:“那當然。”
自從知道姑娘有意撮合樓姑娘和季小將軍,她便為樓姑娘量身定做了幾套衣裳,雖然樓姑娘本就生得好,即便穿上勁裝也是英姿颯爽,但偶爾換一換裝扮必能讓人眼前一亮。
這不,瞧季小將軍眼睛都挪不開了。
這樁好事,指定能成!
陸澭淡淡收回視線。
他低下頭輕輕握著那雙手,繼續道:“鐵線從這裡穿過去,便正好,做好之後每片花瓣需要輕柔的捏一捏才能有形狀.....”
魏姚壓著異常的心跳,努力靜心凝神,她仔細盯著他翻轉的手指,試圖認真學藝。
十指修長,形狀完美,掌心略有薄繭,左手背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卻並不顯得難看,反倒襯托出幾分堅硬和誘人的深邃...
不對,她想哪去了。
“這裡需要用鐵線固定,否則容易鬆散....”
他身上的檀香為何這般好聞?
是他喜歡這佛前香,還是常出入極光閣沾上的?
“魏鳶鳶!本王親手教你,你敢走神?”
魏姚猛地回神,下意識道:“主上手上這道傷怎麼來的?”
說完她便後悔了。
她這不是等於變相承認她一直在盯著他的手看?
然陸澭卻好似並未多想,聽她這麼問語氣竟還溫和了下來。
“哦,這傷啊,是在戰場上被暗箭劃的。”
魏姚又看了眼那道疤痕:“瞧著傷口並不深,怎麼會留疤?”
“暗箭上有毒。”
陸澭語氣隨意道:“能保住這隻手便不錯了,還在意一道疤?”
魏姚不由皺起眉。
這小小一道傷痕竟差點要了他一隻手?
“何人所傷?”
“早些年圖桑來犯,戰場上混亂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暗箭。”
陸澭邊握著魏姚的手繼續編織絨花,邊同她道:“不過聽聞圖桑三皇子擅長暗箭,那一戰他乃主將,也在戰場上,向來多是他暗中偷襲。”
“圖郇?”
魏姚聽過那點陣圖桑三皇子。
當年圖桑犯境,便是由他領兵。
“嗯。”
陸澭別有深意的笑了笑:“問這作甚,怎麼,鳶鳶要為本王報仇?”
原以為魏姚會不搭理他,沒想到竟見她沉思片刻後,認真道:“若有機會,定為主上報了此仇。”
陸澭動作一頓,偏頭看向魏姚。
那張姣好的容顏如今近在咫尺,恍若夢境。
她說,她要為他報仇?
是因為認他為主上?
那麼曾經,她是否也這般護著陸淮?
是了,當然如此,她如今這舊疾不就是因護陸淮而來!
陸澭感覺心口突然有甚麼東西堵得厲害。
良久,他才挪開視線,拿起一根鐵絲,狀似隨意般開口:“本王的仇本王自己會報,魏鳶鳶,任何時候都無需你為本王犯險。”
魏姚一滯,不由輕輕抬眸。
他說話向來不好聽,但這句話的意思她不會聽錯。
他這是不願讓她涉險。
退出記憶中的青澀,這張臉更加完美無瑕,勾人心神。
曾經他們頂多算是無仇,但說有甚麼情義屬實說不出來,若實在認真計較,勉強稱一句同窗?或是依照長輩的交情,喚上一聲世兄。
這些年聽著外界傳言,她竟也信過他的兇名,但如今再看卻是荒唐。
她何時竟也那般著相。
好在如今人近在眼前,便也不必從傳言中瞭解他。
“專心。”
魏姚回神,輕聲開口:“好。”
她垂著頭,便沒看見身後的人唇角彎起的弧度。
作者有話說:來啦來啦
寶子們有加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