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他有病吧!
蘇凌霜點頭:“嗯。”
“當年你的死訊傳來, 主上便...派人去了豐櫟,在一處河邊找到了你的墓,挖開之後發現只是衣冠冢。”
魏姚自認從前與陸澭的交情算不得深, 他在府中那幾年她對他防備警惕, 兄長與他更是死對頭, 可沒成想他竟都不計較,還對她與兄長的下落如此上心。
不過想來應是看在父親母親的面子上,梅醫仙說的對,陸澭的確重情義。
二人久別重逢,有數不清的話要說,不知不覺,天已經徹底暗了。
蘇翎霜的九重樓與凌霄院並不近,春暄擔心夜裡風大,魏姚的腿受不住,可見二人相談甚歡又不忍出聲打擾, 幾番探頭都欲言又止。
蘇翎霜看在眼裡, 遂朝魏姚道:“入了夜風涼, 我先送你回去,明日除夕我們再敘。”
魏姚自是說好,飲了杯中茶, 起身道別。
“夜裡路不好走,蘇姐姐不必送, 有春暄陪著我。”
春暄是宋青祿親自挑的人,蘇翎霜是放心的, 遂也不堅持,將人送出了院子,看著那道身影沒入夜色, 她才緩緩轉身回屋。
轉身的一瞬,阿梔看見了她眼角的笑意
她微微一怔,自從她到姑娘身邊開始,便沒見姑娘這樣的笑容。
姑娘總是冷冰冰的,臉上沒甚麼其他的神情,一個人獨處時總是望著一處發呆,只有在藥田才有幾分生氣,她不知道姑娘經歷了甚麼,也不敢多問,只盡心伺候著。
可在姑娘身邊伺候的時間越久,她就越心疼。
她總覺得姑娘心頭壓著許多事,沉甸甸的,快將姑娘壓的喘不過氣來了。
直到魏姑娘進府。
那是她第一次在姑娘臉上看到其他的神采。
激動,高興中夾雜著隱忍和痛苦。
她實在忍不住問了姑娘,是否與魏姑娘乃是舊識,姑娘沒有否認,卻告訴她她們不能相認,甚至為此換了名字。
她雖不理解,但姑娘的吩咐她無有不從。
而從魏姑娘進府後,姑娘發呆的時間越來越久了。
姑娘向來平和冷靜,可那一日從凌霄院給魏姑娘診治後出來卻渾身戾氣。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姑娘的怒火,第一次聽姑娘罵人。
從凌霄院一路罵到九重樓,沒有一字重複。
罵風淮王狼心狗肺,徒有其表,自私自利,不得好死....
她從瞠目結舌到面無表情。
原來姑娘罵起人來竟也是這般兇悍。
但她絲毫不覺得有甚麼不好,反而覺得這樣的姑娘更有活氣,也更可愛了。
阿梔回頭望了眼魏姚離開的方向。
她不知道在藥田發生了甚麼,但回來後姑娘與魏姑娘的談話沒有避著她們,她便知曉姑娘與魏姑娘相認了。
壓在姑娘心頭那塊巨石好像也在消散了。
如此,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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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姚出了九重樓,駐足回頭,看著那樓中燈火,恍若夢境。
她沒想到有朝一日她會與蘇姐姐重逢。
如今,她在世上有親人了,也更有活下去的盼頭了。
轉念想到蘇姐姐同她說起的往事,魏姚心頭愈發難寧。
少時,她隨著兄長冷落他,不待見他,後來去了風淮府,立場所致,她處處針對他,算計他,可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保下了渝城,救了她的親人。
尋她,尋兄長,如今又陪著她涉險去尋兄長屍骨。
曾經被她刻意忽略的愧疚在此刻蜂擁而來,幾乎將她淹沒。
不論他為甚麼這麼做,她都是受益者。
曾經或許她還能捂住雙眼雙耳刻意不聽不想,可現在她做不到了。
魏姚滿懷心思的一路回到凌霄院,見院中燈火通明,腳步微微一頓。
而後看到宋青祿立在廊下,青雀恭敬候在一旁,便猜到了甚麼,朝屋內看了眼,快步走過去。
青雀看見她忙迎上去:“姑娘回來了。”
“主上來了。”
魏姚嗯了聲,放低聲音:“主上來多久了?”
青雀道:“已有兩刻鐘。”
魏姚加快腳步:“怎不叫人通報。”
“主上不讓通報。”
青雀解釋道。
說話間,魏姚已走到廊下。
宋青祿頷首行禮:“魏姑娘。”
魏姚點頭還禮後,踏進房門。
她一進屋便看見立在窗前的玄色身影。
不知為何,她突然覺得那道身影特別的高大,他立在那裡,彷彿就能為這片天地遮風擋雨。
魏姚心神微動,緩緩走過去。
她欠陸澭一聲謝謝,一聲對不起。
雖然好像有些遲了。
“主上。”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陸澭緩緩回頭,掃了眼面前的人,哼道:“年歲增長了,眼光卻差了,這瓶子與凌霄花哪裡相配?”
魏姚:“.....”
屋外選瓶子的青雀:“.....”
魏姚緩緩朝旁邊看去,這才發現原來他方才立在此處是在看凌霄花,她沉默片刻後,道:“主上覺得甚麼瓶子可配?”
陸澭:“將庫房那隻白玉瓶拿來。”
屋外,宋青祿恭聲應是。
青雀滿臉委屈,她自也知道白玉瓶好,但這樣的東西不是隻能在王上的庫房麼,她怎麼拿得到。
念頭剛落,便聽屋內又傳來吩咐:“日後魏姑娘房裡若差甚麼,儘可去庫房選。”
青雀一怔,抬頭與春暄對視一眼,喜道:“是。”
魏姚微微蹙眉:“主上,不...”
拒絕的話還未出口,陸澭已轉過身來盯著她,似笑非笑道:“好歹也是魏溫兩家的後人,若在本王府裡過的寒磣了,本王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魏姚:“.....”
他難道認為他如今有甚麼好名聲嗎?
許是魏姚的眼神太過明顯,陸澭眯起眼:“你敢說出來,你就死定了。”
魏姚與他對視一瞬,默默地低下頭。
“主上待我已是極好。”
陸澭卻緩緩靠近她,逼問道:“這就算好了?”
魏姚正不知他何意,便聽他繼續道:“魏鳶鳶,你在風淮王府到底過的甚麼苦日子?”
“堂堂渝城的女兒,有郡主冊封,堪比公主之尊,是怎麼在風淮王府被磨平了稜角,變成了如今這幅鬼樣子?”
當年先皇為陸澭和溫無漾賜字時,還有一封冊封魏姚為渝城郡主的聖旨。
只不過那時魏溫兩家風頭太盛,加之魏禹郮打定主意撤出京城,且以兩家聲望,冊封郡主算不得多大的殊榮,頂多只是錦上添花,所以魏姚並不以郡主自居。
久而久之,這道聖旨也就被很多人遺忘,甚至還有許多人壓根不知道這道聖旨。
魏姚:“.....”
她下意識朝梳妝檯看去,鏡中那張臉是比曾經消瘦一些,她雖在風淮王府謹小慎微,但吃穿用度陸淮對她向來是大方的。
鬼樣子從何說起?
陸澭也上下打量她。
“本王記得你自小便花枝招展的,即便隨軍不佩戴首飾,衣裳也是鮮豔的,怎麼如今的眼光變得這般差了,還有,你以往的驕傲呢,囂張呢,都去哪兒了?”
接二連三的數落讓魏姚慢慢皺起眉頭。
他這是又在發甚麼瘋?
驕傲她承認,但她何曾囂張過?
“怎麼,將過往如何提著劍踹人府門,追著人家府裡郎君打的事忘了?”
陸澭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道:“還有帶人追那劉郎君幾條街,將人打的半月下不來床,這不都是你魏鳶鳶乾的?”
饒是魏姚再鎮靜,此時也不由生了火氣,忍不住反駁道。
“那是他先欺負兄長在先,我找上門去算賬有甚麼錯?”
“難道不是溫昭年自己嘴巴太毒,盡戳人肺管子,人家已經是看在魏溫兩家的面子上留手了,不然以溫昭年那張嘴,遲早得被人弄死在外面。”陸澭。
魏姚眼底慢慢添上了怒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自己幹些混賬事,還不許人說了?”
“他將人祖上罵了個遍,只差指著那一家子的頭說不配為人了,你管這叫‘說’?”
陸澭好笑道:“要我說,溫昭年越來越管不住嘴,你魏鳶鳶至少有一半的責任,要不是你不分青紅皂白一味護短,讓溫昭年有恃無恐,他能惹那麼多禍出來?”
魏姚最是忍不得誰說兄長不是,直直迎上陸澭的目光,冷聲道:“哥哥哪句罵錯了,哪次不是因為他們身不正,品不端,再說,我便是護著我的兄長又怎麼了?”
“倒也沒怎麼。”
陸澭冷笑一聲:“要本王說,就是天道好輪迴,風水輪流轉,你看看你曾經的樣子,再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哪有從前半點影子,難不成,你的脊樑在風淮王府彎久了,骨頭也軟了?”
“嘖嘖,那些郎君若還活著,知道你如今混成這幅德行,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魏姚氣的面頰微紅,她告訴自己眼前不是從前的少年了,而是稱霸一方的狻猊王,她如今要仰他鼻息而活,得處處隱忍,壓制。
在風淮府五年都剋制過去了,沒道理在這裡壓不住。
“怎麼了,本王哪句話說錯了不成?”
陸澭似是想起甚麼,若有所思的嘶了聲:“本王記得當初在魏家你百般看本王不順眼,與你兄長冷落本王,而如今你來了本王的地盤,本王給你吃好的用好的穿好的,感覺怎麼樣,愧疚嗎,難受嗎,後悔嗎?”
“是不是要對本王感恩戴德,要不要再向本王道個歉,說你曾經錯了,以後定會視本王為主,絕無二心,以此報答本王恩情,如此,本王便大人有大量,不與你計較。”
魏姚閉了閉眼,雙手緊攥,強忍住衝動。
不能罵,不能打,他是王,她是臣。
“怎麼不說話了?”
陸澭卻根本不放過她,繼續道:“不給本王道歉嗎?不同本王表忠心嗎?嘖,你不是很能能屈能伸嗎?在陸淮那裡就做的很好啊,到本王這裡怎麼就不行了?”
“提起這事,本王又不得不說了,小鳶兒自來就長得好,可眼光著實差,怎麼會瞧上陸淮那種自私自利的人?”
魏姚終於忍無可忍了:“夠了,你到底在發甚麼瘋!你很閒是嗎?跑來這裡數落我很有意思嗎?”
回來時還好好的,怎吃頓飯的功夫就翻了臉!
他吃的是炸藥不成!
屋內突然吵了起來,外頭幾人先是面面相覷,而後驚慌不定。
青雀求救的看向宋青祿:“宋管家...”
宋青祿本在好整以暇看戲,聞言立刻正了神色眼觀鼻鼻觀心。
“稍安勿躁。”
“主子們的事我們做下人的插不上嘴。”
青雀急的不行,卻也無法。
春暄倒是鎮靜許多,輕輕朝她搖頭示意。
陸澭靜靜地看著魏姚片刻,慢慢悠道:“本王發瘋又如何,你能奈本王何?”
“這是在狻猊王府,不是在魏家,可容不得你放肆。”
“不對,你在風淮王府不是逆來順受,任誰都可以壓你一頭麼?這會怎就忍不住了,怕陸淮殺你,難道不怕本王動怒,一刀砍了你?”
“那你現在就砍了我啊!”
魏姚上前逼近他,微抬起下巴道一鼓作氣發洩自己心中的怒火:“狻猊王府又如何,寄人籬下又如何,你若為當年之事不忿,儘管報仇就是,如今你已權勢在握,要我性命不過一句話的事,說這許多陳年舊事作甚!”
“我曾經是冷落你,但從不曾主動為難過你,我願意同誰說話便同誰說話,何錯之有,憑何同你道歉。”
陸澭廣袖一甩,哼道:“現在倒是伶牙俐齒了,怎麼在風淮王府當起鵪鶉了?”
“我願如何便如何,要你管?”
魏姚氣道。
“是是是,堂堂渝城郡主願意卑躬屈膝,誰管得著。”
陸澭挑眉冷笑,甩袖而去:“我道多能忍,不過爾爾。”
魏姚聽著吊兒郎當的聲音,氣不打一處來,抓住旁邊軟枕便扔過去:“滾!”
“砰!”
枕頭穩穩砸在陸澭背上。
他停下腳步,周遭時間彷彿靜止。
屋外的人眼睜睜看著這一幕,頓時屏住呼吸,大氣兒也不敢出。
青雀的腿都在發抖,春暄再冷靜也不由攥緊了手指。
宋青祿挑了挑眉,但只片刻便恢復平日那副謙卑模樣。
魏姚也終於意識到了甚麼,神情一滯,僵硬的盯著地上的枕頭。
她真是氣昏頭了,怎敢同他動手!
陸澭緩緩看了眼地上的軟枕,隨後目光莫測的看向身形僵硬的魏姚。
魏姚知道此時她應該道歉,但不知為何偏就在此刻犯了倔,硬是迎著他的視線一聲不吭。
好半晌,只聽陸澭冷笑一聲,陰測測道:“魏鳶鳶,膽子大了,敢對本王動手!”
屋外,春暄青雀再也忍不住,雙雙跪下求情。
“王上息怒。”
宋青祿左右看了眼,將頭低的更低:“主上息怒。”
“息怒?”
“哼!”
陸澭沒好氣道:“我看有人的火氣比本王都大!”
說罷便甩袖大步而去:“以下犯上,罰一月俸祿,今晚不許吃飯!”
魏姚狠狠剜了眼那道背影。
罰就罰,誰稀罕!
陸澭怒氣衝衝的離開,宋青祿將剛讓人取來的白玉瓶遞給春暄便跟了上去,正在他想要勸慰幾句時,一抬頭卻看到他家主上壓不住上揚的唇角,哪裡有半分生氣的模樣。
宋青祿:“......”
合著這是某種情趣?
待陸澭走遠,春暄青雀忙起來快步進屋:“姑娘。”
“姑娘,沒事吧。”
青雀擔憂的話剛說完,就看見地上的枕頭,沉默了下來。
方才屋內的一切她們都聽得真切,自然知道姑娘沒事,反倒是王上捱了一枕頭。
青雀默默撿起枕頭抱著,小心翼翼看向魏姚。
沒想到姑娘看著溫溫柔柔的,竟敢對王上動手。
這枕頭裡放著決明子,打在身上還是有些分量的。
春暄走近魏姚,輕聲道:“姑娘安心,王上既然已經罰了,便是不計較這事了。”
魏姚眼神微閃,一聲不吭坐在榻上。
她在這裡有吃有穿,一月俸祿算不得甚麼,至於今天不許吃飯...今天已經用過晚飯了。
這懲罰對她來說倒是無關緊要。
只是她方才怎麼就沒忍住呢。
在風淮王府五年她處處小心謹慎,連大聲同陸淮說話都不曾有過,更遑論動手。
說到底,還是陸澭太會氣人了。
想到這裡,魏姚氣又上來了。
“他來這裡到底是做甚麼的?”
他有病吧!
無緣無故來數落她一頓,專程來氣她的?還是哪根筋搭錯了!亦或是記恨她渝城冷待他,來給她找不痛快?
春暄哪敢妄測,只如實道:“王上來之後,在屋內隨意走了走,就立在窗邊沒再走動過。”
魏姚側目看了眼用青瓷花瓶裝著的凌霄花。
原本她瞧著沒甚麼,可被陸澭那麼一說,她竟也覺得這花瓶配凌霄花有些突兀。
春暄看了眼手中的花瓶,道:“姑娘,這...”
魏姚錯開眼:“換上吧。”
今日是她沒沉住氣,不論怎麼說都不該砸陸澭。
但一想到那張嘴她就氣的牙癢癢。
他不說話會死?
而在路上生出的那鋪天蓋地的愧疚竟也因這場吵鬧淡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捱了一枕頭的陸澭:你們懂甚麼,這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