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若你兄長知道如今你這般……
魏姚起身的動作一滯, 有些不解的看向陸澭。
他突然提起陸淮作甚?
她自然不會認為他這話是關心陸淮受不受傷,那是...認為她如此熟練是因為常給陸淮上藥?
“主上知曉的,我曾隨外祖父隨軍幾載, 沒有習武天賦, 上不得戰場殺敵, 最常做的便是跟在外祖父和眾將士軍事身邊觀輿圖,聽戰略,還有每次戰事結束後和凌霜跟著蘇伯伯給將士們處理傷口,長久以往自是熟練。”
只是她在這方面的天賦遠不如凌霜,只學會些最基礎的,有一次她跟著蘇伯伯凌霜出門採藥被蛇咬了,認錯了草藥,敷在傷口處,蛇本無毒,草藥卻是劇毒, 她差點把自己毒死。
從那以後, 全軍上下嚴令禁止她出門採藥。
陸澭卻皺眉:“只是如此?”
魏姚雖不知為何他在這事上較勁, 但還是如實道:“豐櫟魏妧沒有上過戰場,也從未接觸過醫術,只僥倖看過一些兵書, 加上天資聰穎才能留在風淮軍中,我想要隱瞞身份, 五年間除了紙上談兵,便不敢在陸淮跟前展露其他所學, 再者,陸淮受傷,自有軍醫處理。”
她這話不作假。
這五年以免惹來懷疑, 她處處謹慎,即便獻計,也是根據兵書引據,不曾暴露過戰場之上的細節,雖經歷過數場戰役,但陸淮從不曾讓她上過前線,永遠都是將她留在最安全的地方,雖美名其曰保護她,但她知曉,陸淮是認為她手無縛雞之力,去了前線也無用,反倒會讓他們分心。
只那一次陸淮遇伏,她顧不得其他,深入過敵營腹地。
因此,但凡有關戰場佈防,她大多時候都要藏拙,只拋針引線,還要故意留下些破綻,因為這才符合豐櫟魏家女的經歷,至於培養鴿影衛...她在那之前進過陸淮的藏書閣,尋了不少古書,還翻找了歷朝歷代的野史,總算找到類似書籍,這才向陸淮進言,可學書中之法培養鴿影衛。
製作‘木隼’,特製‘炸藥’皆是如法炮製。
所以風淮軍上下只認為她過於聰穎,能舉一反三。
陸澭的臉色終於有所緩和。
“知道了。”
“菜要涼了,先用膳。”
魏姚鬆了口氣,頷首應是。
這人真真是喜怒無常,變臉比變天還快,陸淮生氣尚能尋到根源,他卻是比那火藥更甚,不用點燃引子都能莫名其妙的爆炸。
真真是伴君如伴虎。
只唯有一點好,在他跟前她不用再隱藏身份,也不必藏頭露尾。
危險化去,魏姚才有心思看了眼膳食,一眼便發現膳食中有大半都是她愛吃的菜。
渝城與豐櫟風俗飲食大不相同,渝城口味重些,豐櫟則以清淡為主,為了不暴露身份,她這五年從不曾吃過渝城菜。
如今看著面前熟悉而陌生的膳食,竟讓她心中一陣酸澀。
“怎麼,口味變了?”
陸澭見她半晌沒有動作,掀眼瞧來:“本王記得,你曾經無辣不歡。”
魏姚忙斂住心神,溫聲道:“不曾變過。”
那幾年父母在府中用飯時,陸澭都會同席,他自是知曉她的口味。
而狻猊城離渝城不遠,飲食習慣自是相近,也因此,陸澭愛吃的菜也與她大都相同。
時隔五年,魏姚終於吃到了家鄉的味道。
這一頓飯她用的恣意,可謂是大快朵頤,只是期間有些淚眼婆娑,見陸澭盯著她,她解釋道:“許久不曾用過,有些辣。”
不知陸澭是信了,還是沒有拆穿她,只叫人上了茶來。
用完膳食,有很長一段時間,二人相對無言。
但氣氛並沒有僵硬緊繃,因為陸澭用完飯就靠著椅子賞窗外之景,似乎沒有理她的打算。
她便也樂得自在。
此時夜幕已降臨,護城河邊早已明燈,天氣冷冽,這條河被早被凍了起來,正適合冰嬉,此時已有不少年輕郎君女郎在冰上自由嬉戲玩耍。
魏姚看的眼熱。
她曾經也是這樣的肆意。
可現在...她下意識摸了摸雙腿,如今她的腿受不得寒,自然不可能再冰嬉。
而她不知,陸澭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陸澭眼神沉了沉,轉過頭,突然開口:“溫昭年的屍骨有下落了。”
魏姚心中升起的那點失落頓時消散,連忙問道:“可將哥哥帶回來了?”
“沒有。”
陸澭緩緩道:“當時護他逃出渝城的暗衛有十數人,其中大多都與他年紀相仿,十數具屍骨在一處,底下人分不清楚哪具是溫昭年的,總不可能全都挖回來。”
那是陸淮的地界,想從那裡帶出十數具屍骨可不容易,一旦被發現,就連溫無漾的屍骨怕都帶不回來了。
畢竟魏姚叛逃,陸淮免不得拿此事大做文章。
魏姚明白陸澭的意思,手無意識攥住膝蓋上的衣裙。
五年了,她終於有了兄長的訊息,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放棄。
“陸淮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報復我也好,威脅我也罷,他一定會派人搶奪哥哥屍骨,我絕不能讓哥哥落在他的手上。”
“你想去認屍?”陸澭聽出她的意思,冷笑道:“你可知道你此時甚麼處境,陸淮的人上次失了手,必還會想盡辦法取你性命,你出了溧陽,回不回得來可就不一定了。“
魏姚自然知曉。
她抬起頭,眼神堅定:“我一定要帶哥哥回家。”
她隱忍這麼多年,就是想要找到哥哥,帶哥哥回家,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哥哥落在陸淮手裡,讓哥哥死後都不得安寧。
陸澭沉聲道:“沒有我的允許,你出不了溧陽。”
魏姚對上他幽暗的眸子,心神微顫。
是啊,明知此去九死一生,他沒有理由放她離開,她不管是死還是落在陸淮手裡,對他而言都沒有半分益處。
且他與兄長向來不睦,尋兄長屍骨不過是看在父親母親的面子上,但若為找回兄長屍骨要付出更多代價,他怕是不願的。
可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多等一天,哥哥都有可能先被陸淮找到。
魏姚沉默半晌後,迎著陸澭沉鬱的視線起身走到他跟前,作勢跪下。
只膝蓋才彎下去一半,手臂便被陸澭捏住,她保持著那個姿勢抬頭看向他,眸中淚光盈盈,聲音亦是哽咽:“求主上助我找回哥哥,只要能帶哥哥回家,我魏姚此生唯主上之命是從,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陸澭手上驀地添了幾分力道,捏的魏姚手臂生疼,但她未做一聲,只祈求般看著陸澭。
四目相對良久,陸澭俯身盯著她,似是在隱忍著甚麼,咬牙道:“若你兄長知道你如今這般求我,會不會氣的從墳墓裡爬出來。”
她魏姚是城主府的女公子,是溫魏兩家的掌上明珠,驕傲明媚,果敢決斷,何曾這般低聲下氣求過人,何曾向誰低過頭顱。
她應該抬著下巴威脅他,若他不救她便自己去,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小鳶兒,這五年,你到底經歷了甚麼。
魏姚落下一行淚,苦笑道:“哥哥他,曝屍荒野,沒有墳墓。”
陸澭手一顫,良久後收回視線,將魏姚拉了起來。
“這會兒倒是知道裝可憐了,行了,左右近日無事,本王便陪你走這一遭。”
魏姚瞳孔一緊:“主上...”
她能求得他派人護送已是天大的恩賜,實屬沒想到他竟要親自前去!
“不可一世的病秧子少城主曝屍荒野,哼,活該...”
魏姚還未來得及開口又聽他道:“本王正好去瞧瞧,他溫昭年到底落得個多麼悽慘的下場。”
魏姚唇角蠕動半晌,終是甚麼也沒說出來。
論跡不論心,不管他嘴上如何,但到底是答應陪她去認兄長屍骨,有他在勝算自是更大,這份恩情她絕不敢忘。
“多謝主上。”
話一出口,魏姚猛然驚覺,她來到這裡不過幾日,便已不知道了多少次謝。
若是論跡不論心,受益的人一直都是她。
“這謝字你沒說累,本王都聽累了。”
陸澭似有些不耐道:“日後本王不想再聽。”
他應了她這麼大一件事,魏姚此時對陸澭自是無有不應的,遂頷首道:“是。”
恰這時,中年男人在屏風外請示:“王上,人都到了。”
“進來。”
魏姚一愣,忙擦乾眼淚坐了回去。
陸澭今日大動干戈帶她來到此處,想來定是有要事要議,來的必然不是小人物。
她不能失態。
可就在她迅速整理好儀態,端正坐姿後,卻聽外頭一陣腳步聲後,恭敬的聲音一道道傳來。
“小人林氏布莊掌櫃,見過王上。”
“小人鍾氏成靴掌櫃,見過王上。”
“小人珍寶閣掌櫃,見過主上。”
“......”
魏姚面帶訝異的看陸澭。
難道,這些都是潛伏在城中的探子?
“嗯,呈上來。”
隨著陸澭一聲令下,一行十好幾人端著布料成靴珍寶首飾...依次入內。
魏姚不解的看向陸澭,只聽他慢條斯理道:“自三年前本王被奸細所傷,季扶蟬便不讓人接近本王,凡事親力親為,偏他眼光差極,本王很不滿意,你來替本王挑選一二。”
某處角落傳來輕響,似是在反駁陸澭的話。
魏姚:“....”
魏姚:“?!”
他今日大張旗鼓帶她來這裡,就是為了讓她給他挑選這些?
陸澭皺眉:“愣著作甚,你不願意?”
魏姚勉強回神,應道:“願意。”
魏姚面上不顯,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他有病吧!
他堂堂稱霸一方的梟雄,還要自己挑選行頭?
就算季扶蟬眼光差,那府裡不還有可信的管事嬤嬤麼?她看宋管家就將自己收拾的很妥貼周正啊,且季扶蟬眼光哪裡差了,他近日的穿戴明明都是極好的。
再退一萬步,不能在府裡選?為何要跑來這裡?
他這番話處處是漏洞。
魏姚也實在無法理解。
想不明白,便順他意。
可當魏姚走近,卻發現竟還有女子樣式,她微微一怔,看向陸澭:“這是....”
她沒聽說陸澭後院有人啊。
陸澭已在閉目養神,聞言抬了抬眼皮子,漫不經心道:“本王給你的謝禮。”
魏姚一愣,竟是給她的!
“我...”
“本王挑多少件,你便可挑多少件。”
陸澭不耐的上下打量她一眼:“來王府幾日就換了一次衣裳,傳出去還道本王苛待於你。”
說罷陸澭就閉上了眼:“慢慢挑,本王困了,別吵。”
魏姚:“.....”
她不得不閉上了嘴,轉頭看向幾排人,目光最後落在中年男人身上:“這...”
中年男人看了眼陸澭,恭敬朝魏姚道:“小人姓程,是這暖閣的管事,王上向來一言九鼎,魏姑娘只管挑選便是,對了,王上每次製衣都是十套起。”
魏姚:“......”
所以這些她每樣都要挑十套起,不,加上她的是二十套...
“原來是魏姑娘啊。”
為首的布行掌櫃兩眼放光,大抵是怕吵到陸澭,放低聲音道:“魏姑娘隨意挑選,這些都是剛來的新料子和樣式,還沒有對外出售呢。”
前幾日王府為了給魏姑娘辦接風宴,將全城的煙花都搬空了。
這簡直就是行走的財神啊,可得伺候好了。
其他掌櫃也都紛紛開口介紹自家的東西,一時間閣樓中極其熱鬧。
魏姚生怕吵著陸澭,下意識看過去,卻見他撐著額頭雙眼微闔,臉上並沒有甚麼不耐。
想來他只是懶得應付她。
魏姚無聲撥出一口氣,既來之則安之,她聽命行事便是。
魏姚秉行著盡職盡責的態度認真挑選,但選著選著竟也真生出幾分興致。
在風淮府她的衣裳每月都有人置辦,頂多是拿些樣式來給她挑選,她都是避開自己的喜好,選些素淨的顏色,後來底下人自認摸準了她的喜好,她也懶得再選,都讓她們自己做了主。
但眼下不必顧及這些了。
眼前這每一樣都是頂頂好的,陸澭既下了令要她挑,那她自然挑自己喜歡的。
“魏姑娘眼光真好,這刺繡一月才能出一件。”
“魏姑娘眼光獨特,這對釵子可是海外來的,鋪子裡總共也就兩件。”
“魏姑娘真是好眼光啊,這枚玉佩是頂級翡翠....”
“......”
在一片的恭維和誇讚聲中,魏姚挑迷了眼:“好,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她話音一頓,突然停下來去數著已經挑選的件數,每樣十件,她不能選超了。
卻不知方才還假寐的陸澭正神采奕奕的看著她。
因此,不等她數完,程管事便接受到了陸澭的無聲示意,立刻讓人將魏姚選好的端了下去,對上魏姚疑惑的視線,他笑著道:“魏姑娘儘管挑,府中幾位郎君在外一應花銷都是掛王府的賬,王上從不在意這些的。”
“方才王上那般說,也只是怕魏姑娘不敢給自己選。”
魏姚聞言快速看了眼陸澭,她知道他肯定沒睡著,既然沒阻止,那麼管家說的便是真的了。
於是,她歡喜的轉過頭,道:“方才說的,都要。”
她竟不知陸澭身邊的人都能過這樣的鬆散好日子。
那些兇名先不提,他待自己人真真是大方寬和,不怪府中諸位各有各的獨特性子。
陸澭下魏姚看過去時便閉上了眼。
聽出她語氣中的歡快,他微微勾起唇角。
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程管事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下次謝先生柳公子要再說王上不解風情,不懂溫柔小意,他定是要反駁的!
這一番挑選下來,少說得幾千兩白銀。
放眼溧陽,不對,放眼整個大昭,誰有他們王上大手筆!
作者有話說:來啦來啦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