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接風宴
凌雲殿中安靜了一瞬,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拜見王上。”
魏姚亦隨眾走出席位,只是抱在手裡的花一時間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掙扎間, 腳步聲與那人身上的威壓氣息越來越近, 直到一道陰影徹底將她籠罩, 她不必抬頭也能感覺到自己被那道目光緊緊鎖住。
魏姚無聲嘆了口氣。
柳羨風害她!
眼下不論她怎麼說都無法萬全。
如實說,男子送女子花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但如今世道頂多也道句郎君風流,最終名聲受累的還是姑娘家,且陸澭本身就還疑她,不過初次照面他的心腹便偷他的花送她,也不知會不會增添誤會。
不如實說,難不成說是她去他寢殿偷的?
這更荒唐了!
更何況方才柳羨風是在眾目睽睽下將這束凌霄花送給她,瞞也瞞不住。
頂著數道古怪灼熱的視線,魏姚硬著頭皮道:“回主上, 這花....”
“這花是我送給魏姑娘的。”
一道悅耳的聲音打斷了魏姚。
眾人紛紛循聲望去, 只見才離開不久的柳羨風去而復返,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他已經換了身行頭。
一襲錦袍粉白相間,刺繡腰封束縛著腰身, 綴著一塊桃花玉佩,將腰細腿長顯現的淋漓盡致, 寬大的袖邊繡著飛舞的蝴蝶,行走間栩栩如生, 明明堪稱豔俗的打扮,可在他身上卻壓根和豔俗沾不上邊。
更像是花仙子臨凡,迷了人眼。
自他進殿, 席間女眷的眼神就沒從他身上挪開過。
包括方才還說他墮了魔道的雪雁。
她從沒見過一個男子花枝招展成這樣還能迷的人暈頭轉向,而不久前這人那一襲白衣的出塵模樣和眼前妖嬈的人實在無法重合。
肅穆的大殿因柳羨風的到來芳香四溢,他猶如一隻花蝴蝶撲到了幾人跟前。
“主上,我聽聞魏姑娘來,便尋思備甚麼禮物好,魏姑娘天之驕女,尋常禮物無法相配,這話說鮮花配美人,可冬日府裡沒甚麼鮮花,我思來想去,也只有主上親手製作的凌霄花才配得上魏姑娘,我便借花獻佛,贈予魏姑娘,主上若要怪罪,今日便罰我不醉不歸,如何?”
魏姚因那句天之驕女怔住。
她已經有許久沒聽過這般評價了。
這五年間耳邊所聞皆是,魏姑娘溫婉和氣,大度寬和,心地善良,可在她看來這些都是套在她身上的枷鎖,她不喜歡。
魏姚垂目看著手中精美靈動的凌霄花,柳羨風有一句話沒說錯。
這花,她確實喜歡。
只是不該收柳羨風送的...
正在魏姚要開口時,陸澭上下掃了柳羨風一眼,冷聲道:“不如罰你回屋面壁思過,你看如何?”
“使不得主上。”
柳羨風立即求饒:“我錯了。”
陸澭懶得再看他:“滾。”
“好嘞主上,我這就滾。”
柳羨風旋風一般旋到了對面的女眷席位上:“姑娘今日的脂粉用的哪家,襯得姑娘花容月貌,嘖,瞧我這嘴,姑娘本就沉魚落雁,何須胭脂來襯。”
“郎君,郎君.”
柳羨風的貼身小廝抱著大氅氣喘吁吁的追上來:“天這般冷,郎君穿這麼少可不行。”
“哎呀,快拿走,我才置辦的新衣裳,怎能叫著勞什子大氅遮擋了去...阿嚏...”
“郎君,還是穿上吧。”
一邊吵吵鬧鬧,另一邊卻靜若寒蟬。
不知過了多久,陸澭的聲音才從頭頂傳來。
“喜歡?”
魏姚一愣,抬眸見陸澭眼底晦暗不明,一時間不知如何答,斟酌半晌才道:“我已有許久不曾見過凌霄花。”
她在風淮府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存方式,每個問題都再三斟酌,亦不暴露自己的喜好,喜歡也可,不喜歡也行。
陸澭又盯著她良久才抬腳走向主位,留下一句。
“那便留著吧。”
魏姚面露詫異。
這事就這麼輕易揭過去了?
謝觀明不是說他極為看重這些花麼?就這麼給了她?
不怪柳羨風偷花,亦不責她收了花,亦似乎不曾因此生疑心。
謝觀明似乎是看出魏姚心有忐忑,開口道:“既然主上開了口,魏姑娘安心收著便是。”
見謝觀明眼底一片坦然,魏姚便知她如臨大敵嚴陣以待的這件事,在他們看來不過稀疏平常,全然沒放在心上,既如此,她若多思倒顯得小家子氣了,遂頷首說是。
“對了,玉穹性情向來如此,日後若有冒犯,只要留條命不落殘,打也好罵也罷,魏姑娘隨意處置。”謝觀明說罷便回了自己席位。
他的席位正對著魏姚。
魏姚望了眼他的背影,又看了眼手中的凌霄花,她原本心中還在忐忑她佔了謝觀明的位置,若謝觀明發難她該如何化解,可從頭到尾她卻未在謝觀明臉上看到絲毫不滿。
他依舊如初地對她釋放善意。
狻猊王府與她想象中的似乎不大一樣。
這裡的人一個比一個...生動,鮮活。
魏姚將凌霄花交給雪雁,坐回了席位。
雪雁大約能猜到魏姚所慮,微微傾身示意道:“姑娘,你瞧。”
魏姚抬眸望去,只見柳羨風在女眷堆裡風生水起,遊刃有餘。
“依我看,柳公子性情如此,所以王上和謝先生才對柳公子送姑娘凌霄花一事見怪不怪。”
這要是放在風淮府裡必然引起顯然大波,可在這裡竟似尋常。
魏姚甚覺有理,心中這才定了。
只是她仍舊疑惑,這些花是陸澭親手製作,他為何絲毫不追究?
“那奴婢先將花放回去?”
就這麼抱著這一堆花杵在這兒著實扎眼。
“好。”
雪雁抱著一堆凌霄絨花出了凌雲殿,殿外寒風刺骨,她下意識打了個寒顫,懷中的凌霄花不慎落下一朵,可她雙手抱著一堆凌霄花,實在不便騰出手去撿,正躊躇間,有一隻手出現在眼前,替她撿起凌霄花。
她緩緩抬頭,眼神隨著那隻十指細長骨骼分明的手落在他的身上,白色鎧甲,狐裘披風下,少年郎身姿挺拔,丰神俊朗,宛如雪中玉。
那一瞬,雪雁好似聽見了風雪落在心上的聲音,酥酥麻麻,沁人心脾。
大約是見雪雁騰不出手去接,他上前半步將凌霄花穩穩插進花束中。
雪雁這才回神,怔怔道:“多謝。”
少年微頷了頷首,便折身進了凌雲殿。
雪雁正要離開,突聽裡頭傳來聲音。
“季小將軍來了。”
雪雁腳步驟停,猛地側首望向那道背影,大約是動作太快,額邊的髮絲微微飄揚,貼在了臉頰。
他是季扶蟬!
銀槍小將,季扶蟬!
這回不再是風雪落在心上了,是那顆心怦怦跳著,激動的快要跳出來了!
姑娘說的不錯,季扶蟬是她心中少年英雄的模樣,不,姑娘說的不全對,他完全是按照她心中少年英雄的模子長的!
季扶蟬感受到了身後灼熱的視線,他回頭望去,只見一襲鵝黃色裙裝的姑娘抱著一堆凌霄花直勾勾望著他,眼裡浮動著萬千星辰。
隔著半個大殿,隔著人聲鼎沸,他們視線交匯,短暫又似永恆。
“季扶蟬,你來的怎比主上還晚,該罰!”一壺酒破空而來,季扶蟬頭也不回地穩穩接在手裡,看向柳羨風。
柳羨風抬了抬下巴:“怎麼,不服?”
季扶蟬沒接他的挑釁,提著酒壺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在謝觀明下首。
落座後,他隨意的看了眼殿外,門口已空無一人,不見姑娘的蹤影。
今日宴請的都是自己人,女眷他都見過,她不是王府的人,那便只能是今日剛到的客人。
魏姚方才走了神,回神時季扶蟬已經進了殿,她抬眸時恰視線相對,二人皆微微頷首示意。
收回視線,魏姚發現座位還空了兩個。
季扶蟬旁邊多半是不在自己席位的柳羨風,而她身旁空著的席位卻不知是誰。
以她的瞭解,陸澭身邊得用的心腹都已經到齊了。
正思索間,門口傳來動靜。
魏姚偏頭望去,見一抹青色倩影正踏進殿內,容貌清麗,氣若幽蘭,應了那句佳人絕世獨立,猶見故人。
魏姚的記憶中,也曾有過這麼一位女子。
渝城,蘇翎霜。
魏姚眼也不錯地看著她靠近,直到她停在她的身旁,她都沒能從眼前這張臉上尋到半分熟悉的痕跡。
女使上前接過她的手爐和大氅退下,她落座前迎上魏姚的視線,輕輕頷首,算作見禮。
魏姚回神,客氣還禮。
不是她。
她的心底隱隱劃過一絲失落,卻沒注意到陸澭將她所有神情盡收眼底。
人到齊了,宴席也就開始了。
開宴前,陸澭正式向眾人介紹了魏姚。
“魏姑娘遠道而來,從即日起,魏姑娘便是狻猊王府的座上賓,若有冒犯者,皆視同忤逆本王。”
陸澭言簡意賅,舉起酒杯,看向魏姚:“今日是魏姑娘的接風宴,諸位盡興。”
魏姚怔然起身,舉杯共飲。
而心中因陸澭的話泛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復。
她到風淮府時籍籍無名,自沒有接風宴,但也向自己人介紹過她。
陸淮溫和同她說,風淮府的人都好相處,時間一長便能接納她,讓她不要放在心上。
而陸澭冷言冷語對她道,能不能留下看她自己的本事。
可是...
‘魏姑娘以後便是風淮府的人,若有需要,儘管同管家說’
‘從即日起,魏姑娘便是狻猊王府的座上賓,若有冒犯者,皆視同忤逆本王’
兩句話,天壤之別。
魏姚端起酒杯,唇角泛起一絲譏笑。
開了席,又是魏姚的接風宴,自是少不得人過來敬酒,包括謝觀明,柳羨風。
大抵有謝觀明盯著,柳羨風這回沒再口出狂言,規規矩矩敬了酒,只在離開時同她眨了眨眼。
魏姚看得明白,是在提醒她別忘了赴約。
她假裝看不懂,挪開視線。
她的酒量其實算得極好,有天生的,也有後來跟著外祖父在軍中練出來的,只是在風淮府五年,處處謹慎,除非宴席必要,幾乎不曾碰過酒,即便沾酒,也是點到為止。
不似今日,杯杯滿飲。
雪雁不知何時回來,一邊注意著魏姚,一邊將目光投去對面席位。
直到見魏姚面前的酒壺又空了一個,才擔憂道:“姑娘,還成麼?”
她從未見姑娘飲過這麼多酒。
魏姚輕輕點頭:“無礙。”
許久不曾痛飲,倒覺甚是暢快。
雪雁還欲說甚麼,鄰席的女子端起酒杯,朝魏姚開了口。
“魏姑娘,請。”
這是她從入席後說的第一句話。
女使已奉上一壺酒,替魏姚斟滿,魏姚遂端起酒杯,面帶笑意:“還未請教姑娘名諱。”
女子面色平靜:“蘇清雪,府中醫師。”
魏姚眉眼微動:“原是蘇醫師,聽姑娘口音,不似溧陽人。”
蘇清雪:“嗯。”
簡短一字,顯然是沒有繼續聊下去的意思。
魏姚見此便不再多問,朝她舉了舉酒杯:“魏姚,小字鳶鳶。”
蘇清雪輕輕點頭。
二人遂不再言語,皆飲盡杯中酒。
又過片刻,季扶蟬過來了。
魏姚下意識看了眼雪雁,果真見她因激動臉頰微微泛紅,眼底更是泛著某種光。
魏姚默默錯開眼。
季扶蟬到了跟前,魏姚站起身了。
“魏姑娘,請。”
與蘇清雪一樣,沒有一個多餘的字,但魏姚卻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們並非是不歡迎她,而是性情如此。
“季小將軍,請。”
魏姚再次滿飲,剛放下酒杯,就感覺衣袖被輕輕拽了拽,她不動聲色看了眼袖子上幾根手指,靜靜地坐了回去。
真是瘋了,今日這日子,她若提出和季扶蟬切磋,人家怕得認為她是在挑釁。
“姑娘…”
魏姚按住雪雁的手:“我知你急,但先冷靜。”
“我答應你,定會找機會讓你跟他切磋。”
雪雁這才不甘不願作罷。
“好吧。”
魏姚能理解雪雁的心情。
雪雁向來慕強,對素未蒙面的銀槍小將尤為感興趣,不止一次說想與他戰上一場。
如今她們投靠敵營,不可能在戰場兵刃相見,但也有了機會切磋比試。
雪雁自然是迫不及待。
陸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冷笑一聲。
哼,她倒是喝的盡興,一晚上了,也沒想過來敬他一杯酒?
這時宋青祿走進凌雲殿,近陸澭跟前請示:“主上,煙花已經備好了。”
陸澭又看了眼魏姚,才點頭:“嗯。”
宋青祿頷首領命而去。
不多時,外頭便傳來了響動。
煙花一個接著一個炸在高空,頓時引得所有人側目。
魏姚怔了怔,才轉頭看向陸澭。
這是為她放的?
陸澭好整以暇的盯著她,她沉默片刻,起身朝他遙遙舉杯。
陸澭唇角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片刻便消散,而後淡淡錯開視線,隨意的端起酒杯飲了。
“如此良辰美景,大家不如移步外頭,賞一賞煙花?”柳羨風不知飲了多少,醉的東倒西歪,提著酒壺踉蹌的往外走。
眾人皆被他說的心動,尤其是一眾女眷。
但陸澭不發話,沒人敢如柳羨風那般恣意,說走就走。
一片沉寂中,陸澭緩緩站起了身。
他慢步走下臺階,停在魏姚席位前,漫不經心道:“那就隨本王一同去賞煙花。”
“多謝王上。”
眾人趕緊起身謝恩,姑娘少年們迫不及待的三五結伴出了大殿。
魏姚亦站起了身。
陸澭似乎有意等她,待她走近才繼續往外走,魏姚便識趣的跟在他身側,但始終保持著略微落後一小步的距離。
陸澭察覺到後皺了皺眉,加快了步伐。
魏姚跟著快走了幾步。
許是久不飲酒,今日又實在飲的有些多,她的腳步微微打晃,不由在心裡埋怨,這人走個路怎麼也沒個章程,忽快忽慢的。
然後,一頭撞在了陸澭背上。
作者有話說:來啦寶貝們,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