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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結局(上) 藕花洲

2026-04-27 作者:小象喝水

第81章 結局(上) 藕花洲

隔日, 鄭月華便提出要走。

崔昂:“母親,怎不多住幾日再走?”

鄭月華:“我來,是為你的終身大事。如今這事既然不成, 娘再留在這兒, 反倒礙手礙腳的。你自個兒好好處理。若還有迴旋的餘地, 娘自然會替你張羅。只是昂兒,娘少不得要提醒你一句。一步踏錯,不知回頭,便是步步皆錯。你素來明白事理,莫要等到覆水難收,追悔莫及。”

崔昂:“兒子知道。”

崔昂將鄭月華送到城門口。母子倆別過。

馬車緩緩啟動,鄭月華坐在車裡,腦海中浮現出崔昂方才的神情。

昂兒長大後,喜怒就不上臉了。可方才他臉上那般低落,心裡該有多難過, 才會連自己的情緒都壓不住了?

她又想起上回離開時, 那夜, 崔昂對她說的話。

那時,他神色認真,對她說:“母親, 我心儀一女子,想娶她為妻。懇請母親幫我。”

鄭月華那時又驚又喜:“是哪家的姑娘?我怎麼個幫法?”

“母親認識。便是早先在我身邊的小滿。”

鄭月華驚得以為崔昂在說夢話, 又或是自己聽錯了。

確認再三,才知道他是認真的。

她自然是一萬個不能理解, 也不同意,只當崔昂是腦子發昏了。

“她原是盧家的家生奴才,這般出身, 如何做得崔家的宗婦?納妾便罷了,何苦這般折騰?你讀了這些年聖賢書,禮法規矩心裡該有數。”

“母親莫要再說這些。兒子心中早已認定,她是我此生唯一所求。不論門第高低,我必以正妻之禮聘之。母親若不同意,兒子也會自行安排。”

鄭月華想了一夜,還是沒想通崔昂為何會有這種念頭。

次日又遣人去打聽,這一查可了不得——那丫頭嫁過人!她當下更是百思不得其解,立時將崔昂喚進房中問話。

“昂兒,你昏了頭不成?家生奴,又嫁過人,你究竟圖她甚麼?你上哪兒不能找到比她更好的?何必非她不可?聽娘一句,先冷靜冷靜,莫要一時衝動。”

崔昂正色對她道:“母親說的,兒子並不認同。”

“論出身。父親是崔氏嫡長子,可父親的性情如何、才幹如何,母親您比誰都清楚。‘有賢豪之士,不須限於下位’,聖賢尚且不以出身論人,母親何必拘此小節?”

“論再嫁。世上再嫁之人比比皆是,兒子亦是再娶,與她並無高下之分。母親若因此看輕她,兒子又算甚麼?您自己又當如何?”

崔昂一番話辯得鄭月華啞口無言,鄭月華雖生氣,心裡也明白,兒子是鐵了心要那丫頭了。

後來,鄭月華還是點了頭。照兒子那樣子,便是她不同意,他私底下也定會自己謀劃。他是娶定那人了。這般費心同她說,不過是想得到她的承認罷了。既然如此,讓兒子開心開心,也沒甚麼不可以的。只要他後半輩子過得幸福便好。

鄭月華撩起簾子,望著後方。

崔昂的馬車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想,許是自己錯了。她打心眼裡瞧不上這個兒媳婦,只是耐著性子去做罷了。那日的冷臉,想必人家也看在眼裡。

若還有下回……或許,她會好好待她的。

-

崔昂回來後,一直待在前衙,在二堂東花廳裡草草用了午膳,沒有往後院去。

前夜那番談話過後,兩人便再沒說過話。便是見著了,她也只當沒看見他。崔昂幾次想走過去對她說甚麼,可腹中有無數的話,在看到她眼睛的那一剎那,那些話便全都噎了回去。

傍晚,散衙的鼓聲響過,崔昂經過東廂房時,朝那扇緊閉的門看了許久,才喚來唸秋詢問。

念秋道:“姑娘卯時便起了,去後花園亭子裡坐了一會,用了桂花糕、豆沙餈糕,還有一碗杏酪。姑娘近來很喜歡這個,還賞了奴婢一碗呢。到了午時姑娘回來,用了午膳,又小憩了一陣,之後便一直待在房裡了。對了……”說到這裡,念秋頓了頓,不知道要不要說。

“怎麼了?”崔昂問。

“姑娘……未時過半,讓我拿了一壺青梅酒進去。之後便不叫我進去了。”

念秋退下後,崔昂在原地站了一會,思忖片刻,往東廂房走去,在門口又立了一會,才抬起手敲門。

敲了五六下,才聽見裡頭傳來腳步聲。那腳步從案邊過來,一聲重一聲輕,踩得有些踉蹌。近了,又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門上摸索了半天,卻遲遲沒能開啟。

崔昂輕輕往裡推去。

千漉站在他面前,她穿著柔粉色的寢衣,頭髮只鬆鬆挽了個半髻,青絲垂落,整個人瞧著很是溫婉。

崔昂的目光在她臉上掠過。

“我……來找你談談。”

他仔細看著,終於瞧出了千漉的反常。

她的眼睛水濛濛的,望向他的目光也不似那夜。鋒利得像一柄帶著火焰的刃,一對視便要被刺痛了、灼傷了。

此刻,她眼神裡的攻擊性幾乎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觀察他,帶著某種柔軟、水霧般的溫柔,就那樣靜靜地注視著他,打量著他。

這樣的目光,他幾乎無法抵抗。

“你——”

崔昂沒能說完,面前的人便像是沒了力氣,朝他傾了過來。

崔昂伸手摟住她,餘光掃過幾案,看見上頭歪倒的酒壺——她竟喝完了一整壺?

他從未見過千漉喝酒。便是那等甜淡的果子酒,不常飲酒的人灌下一壺,也要難受許久的。他正要問她可有不適,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千漉雙手環住了他的腰,臉貼著他的胸膛。

她衣衫單薄,那溫熱的身子隔著衣料貼過來,溫度一點一點渡到他身上。

崔昂幾乎不能動彈了,過了許久才尋回神智,半摟半扶著她,掩上門。低頭看她酡紅的面容,聲音也不自覺低啞下來:“……還好嗎?”

“……唔。”她的手緊緊地抱著他的腰。

若是平常,哪有這麼乖的時候。

她這副樣子,分明醉得不輕,可認出是他了?

“還能走麼?”

崔昂輕聲問,像是怕驚著她。

“……嗯?”

她仰起臉,眼神迷迷濛濛的,像攏著一層水霧。

崔昂又問了一遍,她看著他,搖了搖頭,眼睫一扇一扇的。

彷彿他夢裡那片搖擺的草,掃著他身體某處地方。

崔昂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她便順勢偎進他懷裡,手臂環著他,軟軟地靠在他胸前。

從門口到床前,那麼短,很快便到了。

他站了許久,手臂已有些僵麻,懷中人彷彿清醒了似的,抬起頭來,看他:“到了。”

崔昂便將她放下,起身時,袖口被拉住了。

崔昂看著她的眼睛,她還醉著。

“我去喚人來。”他抬手,極輕地撫了撫她的發頂。

“嗯。”

崔昂喚了念秋送熱水進來。

千漉歪在床架上,眼神迷迷瞪瞪,一直望著崔昂,崔昂被這樣看著,心都要化了。

念秋端著銀盆進屋,絞了帕子,正要上前伺候,崔昂道:“下去吧。”

念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屋裡重歸寂靜,崔昂看向床邊,她還那樣看著他。

崔昂拿起溫熱的帕子,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一手輕輕託著她的臉,一手緩緩替她擦拭。她竟也乖,一動不動。擦完臉,他又端起漱口的茶水,送到她唇邊:“漱口。”她便就著他的手,像小動物般喝了一小口,仰起脖子,似乎要往下嚥。

崔昂忙拿過漱盂,湊到她嘴邊:“別咽,吐在這裡。”

她依言。

崔昂又取了巾帕,替她拭去唇邊水漬。指腹不經意間觸過她柔軟的唇,微微一滯。他多停留了一瞬,又怕被發現似的,很快移開,耳根悄悄泛了紅。

他剛將帕子放回去,打算再喚念秋進來,話還沒出口,耳垂便被人捏住了。

滾燙的溫度傳到她的指尖。

崔昂轉過頭,與她對視。這一瞬,他又分不清她到底是醉著還是清醒了。

只低低說了一句:“別鬧。”

她卻不理,拇指與食指揉捏著他的耳垂。

那一塊小小軟肉,彷彿要被灼得化開了。

崔昂貪戀著這一刻的碰觸,只安靜注視著她。

片刻,她像是累了,又靠了過來,自然而然地摟住他的腰,整個人埋進他懷裡。

“嗯?這是我的……”

崔昂低頭,見她手裡攥著腰間那枚玉佩。

“是我的。”他說。

她仰著頭,眨眨眼:“你送我的。”

“不是那枚。”

崔昂試圖從她手中取回那塊玉佩——那是她唯一送他的東西,可她攥得極緊,他試了試,終究放棄了。

她貼過來,心口被小小地撞了一下。

崔昂就這樣抱著她,靜靜感受著時間流逝。

直到窗紙透進晨光,懷裡的身軀動了。

千漉睜開眼睛,與崔昂四目相對。她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困惑。

數息,她慢慢坐起身來。

崔昂心中黯然。果然,昨夜她醉了,一切都是不清醒時做的。

她在他身邊,從沒有那樣乖的時候。

又或者……是把他當成了誰?

他不敢往下想。

千漉揉著眉心,腦子鈍鈍地疼,宿醉的混沌還沒散盡。她低頭掃了眼自己——衣裳齊整,身上也沒甚麼異樣的感覺。昨夜應該……沒發生甚麼。

手裡好像攥著甚麼東西。

她攤開掌心,是那塊玉佩。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身後一隻長臂伸過來,將那玉佩從她掌中拿走了。

安靜一瞬。

千漉沒回頭,只覺得頭痛,胃裡也有些翻湧。她起身從架子上取了衣服,迅速穿好。

這狀況實在出乎她意料,她又斷片了,怎麼也想不起昨晚的事。她只想先逃離現場,出去吹吹風,一個人靜靜。

“昨日你醉了。”身後傳來崔昂的聲音,平靜而低緩,“今日該好好歇著,莫出去吹風。一會兒喝碗解酒湯,會好些。”

說完,崔昂便從她身側走過,出了門。

千漉望著他衣襬上壓出的褶皺,又揉了揉太陽xue,試圖從空白的記憶裡撈出一星半點。

兩人之間畢竟橫著那一場不愉快的談話,昨夜又不知發生了甚麼。

剛才是從崔昂懷裡醒來的,自己的手還緊緊摟著人家的腰。

種種狀況疊在一起,千漉實在不知該怎麼面對。

好在崔昂之後沒過來,只讓念秋送來了早膳和解酒湯。

喝下解酒湯,又坐了片刻,千漉覺得好了些,腦子也清明瞭些。

可昨夜的事……依舊甚麼都想不起來。

晚上,崔昂過來坐了坐。

“可好了些?”

千漉嗯了一聲。

“不會喝酒便少喝些,莫要貪杯,反叫自己受罪。”

“……嗯。”

崔昂沉默了一會,像是做了甚麼決定似的,對她說:“那事,是我做的不對,是我先失約了。”

千漉與他對視。

崔昂繼續說:“便還是照我們先前的約定來。你可還願意?”

千漉看著他,說了個“好”字。

那一頁,彷彿就這麼輕輕揭過去了。

可兩人都知道沒有。

有甚麼東西橫亙在兩人中間,再也無法抹去。

-

這日午後,崔昂埋首案前許久,抬起頭來,見窗外日光正烈。

這幾日,藕花洲的荷花該是最盛的時候,去荷花蕩賞花納涼,最是相宜。

崔昂思忖片刻,起身出去,喚來唸秋問千漉的去向,便往後花園走去。

千漉畫著,漸漸困了,趴在石桌上睡了過去,亭子臨水,四面通風,旁邊幾株老槐樹綠蔭如蓋,正是乘涼的好去處。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醒來,抬手抹了抹嘴角,腦子還沉在夢裡。一抬眼,卻見對面坐著個人,一動不動的,是崔昂,她動作卡了一下。

“可是擾你午睡了?”他道。

千漉搖頭:“找我有事?”

“近日藕花洲荷花最盛,正是賞玩的好時節。我來是想問你……想不想去?”

“好。”

聽到這個回答,崔昂微微鬆了口氣。

“那便等我下次休務,你與我同去?”

“好。”

崔昂緊繃的眉眼舒展了開來。

還沒到約定的日子,州衙裡卻出了一件大事——兵馬都監趙崇禮遇刺了,聽說危在旦夕,只剩一口氣吊著了。

崔昂身為上官,自然要去看一看的。

他帶了些上好的藥材,到了趙府,出來迎的是趙崇禮的貼身親隨。那人接過藥材,轉手遞給一旁的男僕,口中道:“多謝崔大人掛念,小的代我家大人謝過。”

崔昂問:“趙都監現下如何?可曾清醒過?”

那親隨道:“大人還未醒。大夫方才瞧過,說虧得那刀偏了一寸,不然可就兇險了……要是能扛過今明兩晚,這條命就算撿回來了。”

崔昂被親隨引著往裡走,去臥房看了一眼。趙崇禮果然昏迷著,面如白紙,嘴唇乾裂泛青。之後,兩人到一旁的偏房說話。

此刻趙府上下亂作一團,腳步雜沓,丫鬟小廝們慌里慌張,顯然因主人突遭橫禍而失了方寸。

潤州出了刺殺大案,崔昂自然要親自督辦。

“趙都監是如何遇刺的?你將前後情形一五一十說來。”

那親隨道,也沒甚麼特別的。趙崇禮歸家後,用了晚膳,照例在院中練了會兒拳腳,之後便回房歇息了。沒過多久,就有丫鬟喊叫,說大人遇刺了。

聽到這裡,崔昂問:“是何人最先瞧見的?可曾問過細節?”

“是個路過的小丫鬟。她聽見屋裡動靜,像是水盆打翻的聲響,便過去看,才瞧見了。”

崔昂又問:“趙都監與何人有過節?或是府中僕役、身邊人等,可有心存不滿、舉止反常的?”

親隨搖頭,說大人素來剛直,卻也不曾結下甚麼死仇。至於下人,更不敢有那個膽子。

崔昂又問了些旁的情況,沉吟片刻,喚人來,道:“兇犯應尚未逃遠。你速去巡檢司傳我令,即刻封鎖四門,嚴加盤查出入之人。再差人往城外各水陸關隘、官道守著。另派緝捕使臣帶人,隨巡檢司分頭搜捕。此事緊急,不必先行報批,事後再補牒文便是。”

他一一下了命令,正要出門,卻被那親隨叫住。

“崔、崔大人……”

“怎麼?”

那親隨遲疑道:“其實……大人方才醒過一回,親口吩咐小人,說此事他要親自處置,不必驚動旁人……”

只是趙崇禮傷得太重,瞞不過去了。

崔昂聞言,目光定定地盯著那親隨。親隨被他瞧得冷汗涔涔,低垂著頭,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崔昂看了片刻,淡淡道:“刺殺朝廷命官,乃是死罪。你讓我袖手旁觀,豈非教我目無王法?”

親隨嚇得磕巴:“不、不是……是我家大人……”說著便跪了下去。

崔昂只問:“那人是誰?”

親隨:“是、是……小人也不知……”

崔昂沒再追問,道:“守好你家大人。”

“是、是、是……”

千漉用完晚膳,看著書,聽見腳步聲,往窗邊瞧了一眼,見丫鬟端著食盤往左邊去了。看來是崔昂回來了,要在書房用飯。

亥初,千漉去茶房尋些吃食,路上聽見幾個丫鬟小廝湊在一處竊竊私語。

“……聽說就差一口氣了,要是那刀再偏一寸,可就真沒救了。”

“可不是。我就想不通,趙大人那可是潤州第一槍,從沒輸過,咋就叫人捅了?連個影兒都沒瞧見?”

“莫不是哪個從前被他拿住的惡賊,逃出來尋仇了?……還是甚麼不出世的武學高手,輕功了得,來無影去無蹤的?”

“你少胡扯,哪有那種人?”

“那你說說,怎麼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哪知道……”

千漉聽了一陣,他們聲音時高時低,她只捕捉到幾個詞,便出聲問道:“發生甚麼事了?你們說的那個人是誰?”

她一開口,那幾個丫鬟小廝瞬間站得筆直,低著頭,一聲不吭了。

“快跟我說說,發生甚麼事了?”

千漉如今打理著後院事務,平日對他們也沒甚麼要求,但不知怎麼,除了熟一點的念秋,旁的丫鬟小廝都格外怕她。

一人低聲道:“姑娘,我們真的甚麼都沒說……”

千漉見他們實在怕,便不再追問,把念秋叫進屋裡問。

念秋倒沒隱瞞,將知道的訊息說了——原來是兵馬都監趙崇禮遇刺了。

千漉想起方才那些人惶恐的模樣,有幾個額頭都滲出汗來,便問念秋:“他們怎地怕成那樣?”

念秋欲言又止。

千漉:“怎麼了?有甚麼是我不知道的?”

念秋起身走到門邊,往外張望了一圈,確認廊下無人,這才折返回來,湊到千漉跟前,壓低聲音道:“是思恆吩咐過的……若敢議論主子們的私事,半個字透露出去,便打一頓板子發賣出去。所以……”

千漉一怔。

“姑娘還有甚麼吩咐?”

“沒了,你去歇著吧。”

又過了一個時辰,千漉聽見窗外有極輕的腳步聲。白日裡或許聽不見,可在這寂靜深夜,便格外清晰。那聲音到了窗邊便停了。

千漉起身開門,與窗邊的崔昂對上視線。

“這麼晚了,怎還沒睡?”

千漉:“過一會兒。你呢,怎這時才回來?可是出了甚麼事?”

“在查案……”崔昂說著,“明日我怕是抽不出空了。你……”

“那就等你下一次有空。”

“嗯。”

崔昂看著她。

今夜的月叫雲吞了大半,只剩下一點清薄的光,簷下的燈從他背後映過來,他整張臉都隱在暗處,一如多年前那個夜晚,雖看不清他的眉眼,可那聲音裡的溫柔,卻像月光一樣,慢慢地浸了過來。

-

思恆快步進了書房,壓低聲音道:“大人,人已抓到了。”他神色有些異樣,“只是……”

“怎麼?”

“大人見了便知。”

思恆引著崔昂到了一間屋子。一名年輕女子被帶了上來,立在堂中央,身姿筆直,神色倔強。

崔昂:“你說你有冤屈?”

陸琴抬起頭來,望著面前這位年輕的高官。她在趙府這些年,錦衣玉食,卻被困在內院不得自由。這位新任的崔大人,她也有所耳聞過——清河崔氏的嫡系,趙崇禮的頂頭上司,又曾在邊關立過功。外頭都傳他是個好官。若將自己的遭遇告訴他,會怎樣?是官官相護,還是……她不敢多想。可眼下,這已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了。若不成,這輩子怕是再也逃不出去了。到那時,唯有一死。

陸琴跪下來,重重磕了個頭,直起身,聲音發緊:“崔大人,民婦本是良家子,嫁與同村的陳文。我們夫妻倆本本分分過日子,恩愛和睦。是趙崇禮,他拆散了我們,還害了我夫君性命!趙家在潤州根子深,這十多年我逃了多少回,都被他抓了回去。我被他關在內院,受盡屈辱。我殺他,既是為自保,也是為我慘死的夫君報仇。大人,民婦是真沒活路了,才走這一步。求大人為民婦做主!”

陸琴伏倒在地。

屋裡很靜。

良久,沒有回應。

陸琴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這是最後一次了。若這位崔大人也……她大概也活不成了吧。

“你可知道,趙崇禮昏迷前,曾吩咐手下莫要聲張。是他傷得太重,才沒能瞞住。”

陸琴冷笑了一聲。

果然,還是站在那狗官一邊的。

“大人,民婦所言句句屬實。那狗官欺我辱我,害我夫君性命,這十三年來,我沒有一刻不想殺他。若大人不信,直接治我的罪便是,又何必站在他那一邊替他說項?”

崔昂沉默片刻,問:“你是如何得手的?”

陸琴:“他飲了酒,醉得厲害,倒頭便睡了。他熟睡時鼾聲如雷,最不設防。我便拿了匕首,照著他胸口紮了下去。”

崔昂:“我知曉了。你所說之事,我會派人查探。若屬實,我自會給你一個公道。”

崔昂看了一眼思恆:“帶她下去吧。”

崔昂轉身要走,到門口,身後傳來那女子的聲音,隱隱帶著哭腔:“崔大人……你真的會為我做主?”

崔昂沒有回頭,只道:“自然。若你所言屬實,趙崇禮霸佔人妻、謀害人命,自當按律治罪。”

陸琴哭出了聲。

那聲音平平淡淡的,卻讓她莫名覺得踏實、安心。她再次跪下去:“多謝大人。”

書房的燈亮了一夜。

崔昂從書房出來,往臥房去,在院子裡撞見了千漉。

千漉正迎著晨光伸展腰肢,手臂緩緩展開。

兩人目光碰上。

千漉見他明顯憔悴了許多,像是熬穿了。

崔昂慢慢走近,眼神裡彷彿有千言萬語。

千漉等著他開口。

“等我忙完這陣子。”他終於說,“便一起去藕花洲?”

千漉嗯一聲。

崔昂走向臥房,換了身衣裳。

往前衙去的時候,廊下的影子還短,等公務一樁樁理完,日頭已經斜到了窗欞上。他擱下筆,走到窗邊,外面的太陽白晃晃的,曬得青磚發亮,他就那麼站著,像忘了要做甚麼,也像沒甚麼可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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