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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結局(下) 正文完

2026-04-27 作者:小象喝水

第82章 結局(下) 正文完

過了兩日, 思恆將查到的結果稟了崔昂。

之後,崔昂去見了陸琴。

“你夫君陳文,並非趙崇禮所害。”崔昂將案卷放在她面前, “他在外行止不端, 與甜水巷張屠戶的內人有私, 往來半年有餘。熙寧十三年臘月,為張屠戶撞破,陳文翻窗而逃。奔至蓮花渡,失足墜湖。待撈救上來,人已沒氣了。”

陸琴聽完,震驚道:“不可能……他怎麼會背叛我?不可能的……他說過,此生只我一人,一定是假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事實便是如此。”崔昂語氣平靜, “趙崇禮逼迫於你, 確屬事實。現下, 我給你兩個選擇。”

陸琴像是還沒從方才的訊息中回過神來,問:“大人,您方才所說……當真屬實?趙崇禮當真沒有害我夫君?”

崔昂道:“我何必拿這等事騙你?與他有私的不止一人, 張屠戶之婦,不過往來最密罷了。”

陸琴怔怔的。

崔昂等她緩過來, 才再度開口:“現有兩條路,供你選擇。”

“……甚麼?”

“他昏迷前, 仍記掛著你。想來,對你是有真心的。既然誤會已解,你若願意, 可回他身邊。往後你們的事,我不再過問。若有人疑你,在他醒來之前,我為你作保。”

陸琴呆了一瞬,問:“崔大人,那另一個選擇呢?”

崔昂看著她,慢慢道:“還你自由身。我予你路引,你離開潤州,從此與他再無瓜葛。”

陸琴沒有猶豫,跪下道:“我選離開。求大人成全。”說完,重重磕了個頭。

崔昂看她許久,道:“好。”

“多謝崔大人成全。”

崔昂離去,立在廊下,望著遠方的夕陽。身後有人追了出來。

“崔大人,我……”

崔昂轉身:“怎麼,後悔了?”

陸琴搖了搖頭:“我是想問,他……現下如何了?”

崔昂:“昨夜已熬過來了,人也清醒了。只是傷口深,至少得養上半年。”

陸琴沉默。

崔昂:“你可還恨他?”

陸琴搖頭:“如今能離開這兒,對他也沒甚麼恨了。日後,各走各的路吧。”

趙崇禮下了地,忍著痛,在門口喚人。

親隨小跑進來:“大人。”

“有訊息了麼?”

親隨搖搖頭。

趙崇禮咬著牙:“派人去城南碼頭、城北渡口,還有東門外官道上那幾家客棧,挨家挨戶搜!一處都不能漏!她一個弱女子,身上沒幾個錢,跑不遠。尤其碼頭,每條船都給我查!還有,她從前常去的鋪子、廟裡,都去問一遍。但凡見過她的,都給我帶回來問話。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回來!”

“是!”親隨忙跑出去了。

趙崇禮望著門外,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恨恨咬牙,好啊陸琴,你敢跑?紮了我這麼一刀就這麼跑了,看我把你抓回來,怎麼收拾你!

陸琴,我待你這麼好,你沒有心。你是不是真想我死?我偏不讓你如願。這輩子,你跑不掉的。

-

千漉去書房找書,挑了幾本,轉身要走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右側,是平時崔昂小憩的房間,門虛掩著,順著門縫往裡瞧,牆壁上掛了很多畫,那畫上的場景,有些眼熟。

她不由走了過去。

輕輕一推,映入眼簾的,是正中央一軸從牆頂直垂至地的巨幅畫卷。畫中的女子一手握著掃帚,另一隻手捧著一個紙包,嘴裡鼓鼓囊囊的,像是在嚼著甚麼。女子仰著頭,迎著夕陽的方向,整個身子沐浴在金光裡,竟有幾分神女之姿。

四周桃花灼灼,池塘波光瀲灩,雲霞爛漫。

光影、線條、調色,無一不精。

這技法,簡直是頂級。

彷彿畫出了一個美好虛幻的世外之境。

但千漉知道這個畫面不是虛幻的。

畫裡的人,是她。

視線定了許久,才挪開,環顧四周。

四壁掛滿了畫,皆是長卷巨幅,鋪滿了四面牆。

她一幅幅看過去——

這幅,是她外出時,在酒樓與崔昂一行人撞上,她躲在屏風後面,只探出半個頭來。

這幅,是她與飲淥打架的畫面。

棲雲院的畫不多,其餘的,大多是她在盈水間的日常:茶房裡做點心、泡茶,等待時趴在小桌上睡著了。午後躺在廊下乘蔭小憩。還有,那日崔昂興致來潮煮雪烹茶,她踮著腳去收梅枝上的雪……

還有這幅,是晚上,她在崔昂的書房裡,他叫她去開窗,風應該是很大,頭髮都被吹起來了。

千漉看著這幅畫,竟覺得畫中的背影有些陌生,畫裡似乎藏著許多複雜的東西,透著一股寂寥。這是哪一天的事?當時的自己,在想甚麼呢,千漉想不起來。看窗外的景,像是冬天。

她一一看過去,最後停在唯一一幅主角模糊的畫前。

畫中是遼闊無際的蓬勃草浪,層層疊疊,翻湧如海,正中央臥著一個身影,看身形,像是男子。

小說裡說崔昂畫技出神入化,果然不假。

除了滿牆的畫,房間裡只有一張靠窗的小榻,兩側書架對峙而立。

而書架上的東西也很眼熟,千漉走近,隨手拿起一冊。

書架上,沒有一本書,每一層放的都是千漉的畫冊,自下而上密密堆疊,滿滿當當幾乎鋪滿了兩個書架。

隱約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千漉放下畫冊,快步退了出去。

開門時,正撞見崔昂。

她揚了揚手中的書:“方才你不在,我進來取幾本書。”

崔昂嗯了一聲:“你想來,隨時進來便是。”

兩人面對面站著,過了一會,千漉開口:“你忙完了嗎,上次不是說一起去藕花洲?”

崔昂:“再過幾天。”

千漉看著,覺得他有些反常。

“你還好嗎?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

“我沒事。”崔昂抿出一個極淡的笑,“我還要忙一會,約莫亥初,我來找你?”

千漉看著他明顯疲憊的神色,眼下淡淡的青痕,點了點頭。

屋裡雖擱了冰盆,仍悶得慌。

千漉推開窗,微弱的風拂到臉上,也是熱的。蟬鳴蛙叫此起彼伏,喧鬧不休。夏夜蚊蟲多,她在門窗邊掛了艾草和菖蒲束,清苦的草木香被風吹進來,稍稍添了幾分涼意。

千漉將頭髮都盤了起來,只穿一件抹胸,外罩素紗羅裙,一邊搖著扇子,一邊吃著冰鎮綠豆湯,暑氣便消了大半。

聽見打更聲,二更了,崔昂說的大約便是這個時候來。

等了許久,人還沒來。

千漉困得直打哈欠,剛躺上床,便聽見腳步聲傳來。她披衣下床,還沒來得及點燈,門已被推開,有人快步朝她走來。

屋裡昏沉沉的,只有窗外漏進來的些許月光。

千漉還沒轉身,身後便有人靠近。她聞到崔昂的氣息,還有淡淡的酒味。

他離得很近,身體卻並未觸到她。

他似乎微微彎下腰,呼吸輕輕落在她的頸窩。

“小滿……”

過了一會兒,又低低地喚她,“離離……”

他深深呼吸著,氣流一道一道打在她的肩頸,帶著微微的熱。

“我心悅你……我想娶你,你願不願意。”

窗外的蟬鳴蛙叫依舊喧鬧,不知疲倦。

崔昂的呼吸聲輕了、慢了,直到他聽見一聲——

“我不願意。”

他的呼吸驀然止住。

僵了許久,身後的人慢慢退開,遠離了她。

她又道:“我說我不願意,有用嗎?”

他忽地逼近,從背後將她抱住。

懷中的人沒有抗拒,崔昂收緊手臂,緩緩地將臉埋進她的髮間。

他與她,或許早該斷在七年前的那個雪天。

他與她的重逢,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可惜他到現在才認清。

不知怎的,崔昂忽然想到趙崇禮。

如果此刻她拿刀刺過來,他大約是……不會躲開的吧。

“後日我休務。”他聲音低低的,“你與我一同去藕花洲吧。”

說完這話,崔昂便離開了。

-

已是六月下旬,天熱得人發昏。兩人到了藕花洲,這回沒坐船,去了臨水的一座茶樓。雅間裡擱著冰盆,一絲一絲的涼意貼著面板滑過去,薄薄的,像刀片。窗外是一大片荷花蕩,碧沉沉的葉子鋪到天邊,從二樓視窗望出去,豁然開朗,心曠神怡。

正是上回崔昂撐船沒有到達的那片水域。兩人落水之處,再往前去一點,就是這裡了。

千漉倚窗賞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對面。

崔昂正提著酒壺為她斟酒。

荷花釀只帶了一縷淡淡的花香,並不醉人。

酒是冰鎮過的,入口清爽。

崔昂見她一口飲盡,又續上一杯,道:“這酒後勁雖不大,也不可貪杯。少喝些。”

千漉嗯了一聲,看崔昂的樣子,像是有話要說。

崔昂自斟一杯,仰頭飲盡,望著窗外的荷花蕩,緩緩開口:“許茂財欲害你家,我早已得知。我未阻攔,反倒替他遮掩行蹤,為的,就是引你來求我。”

千漉沒料到他會說這個,默了片刻,道:“這事,我已經知道了。”

崔昂這才轉過頭來,看向她。

千漉:“是秧秧告訴我的。”

崔昂垂下眼。

原來,他的卑劣早就被她知曉了。

重逢後,他變得不像自己,做了許多從前絕不會做的事。

若那時便了斷,或許他在她心裡仍是好的,仍是那個她口中“秉性高潔、正直磊落”的人。

可如今,他已擔不起了。

他也不能再這樣下去。

這樣讓彼此都痛苦的關係,是應當斬斷了。

崔昂又倒了一杯酒,飲盡:“既然你已知曉,不必再等五年了。從今日起,你我之約便到此為止。你與我,各自歸位。往後,我不會再來擾你。”

千漉注視著崔昂,許久,說了個“好”字。

崔昂幻想過,也許呢,也許她會說一句“我不走”。

可是她應得那樣快,那樣乾脆,彷彿早就盼著這一天。

他垂下眼,睫毛的影子落在臉上,薄薄的一層。靜了好一會兒,彷彿要把甚麼按下去。

崔昂從邊上拿出一隻匣子,推過去。

千漉:“這是……”

崔昂:“收下吧,原就是你的東西。”

聽到他這話,千漉開啟了長匣,裡面躺著的是那支丟失的寶石金簪。

千漉發怔時,崔昂又道:“你想要如何處置,都隨你。”

千漉合上匣蓋,問:“你是如何知曉許茂財要害我家的?”

崔昂抬眼又看向她,道:“見到你之後,便讓人查過你。知曉了你家與許茂財的恩怨。我瞧那人性情狹隘,睚眥必報,雖離開了潤州,卻未必肯善罷甘休,恐他伺機報復,便叫人盯著他,後來……”

千漉:“原來如此。”

她拿起酒壺,將兩隻杯子都斟滿,舉杯向崔昂一敬:“此一別,大約再無相見之日了。往後,便祝少爺前程坦蕩,萬事順遂。”

說完,碰了碰崔昂面前那杯,千漉飲下酒,衝他一笑。

原來,她從不曾將他放在心上。竟能如此灑脫、毫不留戀。

他望著她的笑,怔怔的,也端起那杯酒,飲下的,只有苦澀。

“再陪我下去走走吧。”

“好。”

兩人並肩行在水邊。風過處,荷葉翻卷,荷花搖曳,連成一片碧浪花海。

水邊還算清涼,走了一會兒,身上也沁出一層薄汗。

“我予你那枚玉令牌,你留著。往後若有難處,仍可憑此尋我。你我之間,雖做不成……到底還有相伴一場的情分。”

“好。”

走到荷花蕩盡頭,崔昂停下腳步:“便到這裡吧。”

這次,便讓她看自己的背影吧。

崔昂抬步離去,一步一步。

他見過她兩次落淚,一是為那對鶴之死,一是為她母親。

他曾想,若她也能為自己落一次淚,便好了。

但是沒有,他垂下眼睛,只能看見自己的。

千漉立在原地,望著那背影漸行漸遠。

忽然,那背影猛地轉過身,大步朝她走來,幾步便到了面前。

崔昂擁住了她。

然後,微微彎身,輕輕握住她的肩,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像蝶翼拂過,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崔昂最後看了看她,便轉身大步離去。

直至消失不見。

-

七月上旬,千漉交完稿,收拾行囊,準備去一趟京城。

屋裡,林素看著她忙活,欲言又止,偷偷打量著女兒的神色,又不大敢問,在屋裡轉悠了好幾圈,一會兒擦擦桌,一會兒理理櫃,到底還是沒忍住,開了口。

“你與崔大人那事……”

“結束了。往後不會再見,你也可以安心了,省得總唸叨。”

“甚麼叫我安心!”林素道,“夫人不是說了,都安排妥當了?怎麼好端端的,就斷了……”

林素上回聽了鄭月華的話,回家一宿沒閤眼,自家這丫頭還真攀上崔家了?往後她們家豈不是要徹底翻身,過上穿綢著錦的日子,再不用看人臉色了?誰知還沒高興幾天,就沒下文了。後來聽說鄭夫人也離開潤州了,林素心裡就涼了半截,覺著這事兒怕是要黃。如今女兒回了家,再也不提去州衙的事,林素心頭激動的小火苗徹底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小滿,你跟娘說實話,是不是你不樂意,沒答應人家?”

林素心裡琢磨著,那等人家哪會拿這種事尋開心?說定了又反悔的?她瞧著鄭夫人和崔大人都不是那種出爾反爾的人。想來想去,唯一的變故,就是自家這個犟丫頭。說實話,林素到現在也搞不懂這丫頭成天在想甚麼。

……準是小滿腦子抽風,把好事給拒了!

“沒那回事,是人家瞧不上——”

“你少糊弄我!你就說,是不是你給推了?”

“就算是我,又能怎樣?總之現在徹底沒戲了。娘,咱們還是認認清自己的身份,別老想著攀高枝,有點自知之明成不成?”

林素嘟囔著。你說她這閨女,腦子裡到底裝的是甚麼?別人家削尖了腦袋、使盡手段都攀不上的親事,她倒好,跟完全瞧不上似的。真是……

“對了,我這次去京城,要見的人,你也認識。”

“誰啊?”

“秧秧。”

“哦,秧秧那丫頭啊。她怎樣了?成家了沒有?”

“她現在是裕王妃了。”

“甚麼?秧秧那丫頭,都成王妃了?”林素先是驚得合不攏嘴,隨即又瞅了瞅千漉,嘆了口氣,“也怪娘,沒把你生得好看些,不然……”

千漉無語:“好了好了,我對這張臉很滿意,你別老自個兒在那兒說這些沒用的了。”

千漉將《撿回來的夫君》結局篇交給文粹堂老闆,便動身出發。一路上馬車緩緩,她邊賞風景邊行,直到月底才到京城。見了秧秧,將自己做的幾樣點心送她。兩人在京城裡裡外外逛了一圈。千漉住了三個來月。

臨行前,秧秧送了她許多吃食,蜜餞果脯、糕餅茶點……滿滿當當裝了一車。秧秧拉著她的手道:“明年我去潤州看你……對了,還有這個。”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上頭繡著五顏六色的野花。

“怎麼樣,我繡工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很好看。”千漉撫著帕子上精緻的繡花,“怎麼突然送我這個?”

“哎呀……我小時候繡得那個,都不好看,那麼久了你還在用,我當然要繡條更好的給你呀!就當補你今年的生辰禮吧!”

回到潤州,一切都沒甚麼改變。

這日,千漉正在院子裡曬太陽,忽然門被拍得砰砰響。她過去一瞧,是蘇文煥。

蘇文煥一見她就嚷嚷:“你可算回來了!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

千漉一臉疑惑。

蘇文煥:“你怎麼能把蕭豈寫死呢!你是不知道,買了最後一冊的人都吵著要退錢呢,鬧得可兇了。你走這幾個月,天天有人上文粹堂去找趙老闆理論,搞得他生意都沒法做,關門歇了半個多月了!”

原來是為這事。

千漉:“蕭豈死,完全合情合理,故事就該這麼走。”

蘇文煥:“我不管,要不你換個結局吧,重畫一冊?這結局我也受不了!你以前從來不這樣的,怎麼能把主角寫死呢?”

千漉:“我想不出別的。就這樣吧,日子長了,大家也就忘了。沒甚麼大不了的。”

蘇文煥還不依不饒的,千漉就道:“你不是一直在學嗎?要不你自己畫個新的,怎麼樣?”

蘇文煥一愣,像是被這話點醒了,若有所思地頓了頓,可還是不死心,又問:“你真不肯重畫?”

千漉點頭。

蘇文煥無奈嘆氣:“趙老闆讓我跟你說,你回來了,去他那兒坐坐。”

千漉去了文粹堂。果然如蘇文煥所說,這次的結局惹得讀者很是不滿,天天有人上門,堵在店門口要說法,趙老闆尋不著她,獨自扛了幾個月,現在滿臉愁容,看上去被折騰得夠嗆。再三問她當真不能改一版麼?

千漉這次來,卻是要說另一件事。

“我可能要歇一陣子。”

“歇多久?”

“少說也得一年吧。”

這話不啻于晴天霹靂。千漉的畫冊是文粹堂最大的進項,若斷了,得少賺多少銀子?趙老闆一副天塌了的模樣,也顧不上改結局的事了:“千姑娘!你要是不想改,我都依你。可咱們店要是沒了你,可就活不下去了呀!千萬不能歇這麼久!”

千漉道:“我收了個徒弟,過陣子他拿作品來給你瞧瞧。”

“誰啊?”

“就是蘇家那位公子,你認識的。”

趙老闆一臉懷疑——那個遊手好閒的公子哥兒,他能行麼?

一個月後,蘇文煥拿了一小冊子來給千漉看。他讓男主重生了,還給配了個圓滿的結局。他興奮地問:“怎麼樣?有你的幾分像吧?”

千漉點點頭,拍拍他肩:“你出師了。”

蘇文煥畫的那冊同人印出來,賣得還不錯,多少也安撫了些讀者的怨氣。趙老闆也滿意了,開始天天催著蘇文煥畫稿。

蘇文煥有了正經事做,不再整日四處閒逛,天天窩在家裡埋頭畫畫。蘇翎看在眼裡,甚是欣慰——對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她原本只盼著不敗家就好,如今竟能自個兒掙錢了,自然沒甚麼可說的。蘇翎還認了千漉做乾女兒,兩家便時常走動起來。

熙寧二十八年五月中,朝廷的省劄下來了。等新任知州到任、交割完畢,崔昂便要離開潤州了。

崔昂立在院子裡,望向那間空下來的屋子。自她走後,他便再沒開過那扇門,也沒讓人進去打掃過。

崔昂走過去,推開門,迎面撲來一股灰塵,嗆得他咳了兩聲。他進去,到桌前,伸手撫了撫桌面,指上落了一層灰。

他推開窗,立了片刻,開啟妝臺的抽屜。

抽屜裡空空蕩蕩,甚麼也沒剩下。

崔昂有些發怔。

他送給她的首飾,都不見了。

他又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裡頭也是空的。那些衣裳,也不見了。

崔昂喚念秋進來。

“這裡的東西呢?”

念秋看了一眼空空的櫃子,見崔昂神色,忙緊張地解釋道:“是姑娘帶走的。那日,我跟姑娘一起收拾的,姑娘把裡頭的東西都帶走了。”

崔昂嗯了一聲,讓她退下。

他回到桌前坐下。桌角放著一本書,是《潤州名畫錄》,她從書房拿的。崔昂拂去封面上的灰,翻了幾頁,書頁間忽然掉出一張折起來的紙。

他開啟,是一幅畫。

是那日瞧見的畫。

畫中人……是他麼?

崔昂看了許久,臉上浮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離開那日,馬車行到柳巷,慢了下來。思恆在外頭道:“大人,到了。”

崔昂撩開車簾,朝那條巷子望去。目光定在那裡,停了許久,才道:“走吧。”

三年州任已滿,印信交割清楚,案牘一空,一身輕快。

朝廷只定了到京的期限,不限行旅日程,崔昂只需在七月中旬抵達京城便可,中間這兩個月儘可自己安排。正值仲夏,白晝漫長,夜裡才涼快,走水路坐船回京最是舒坦。崔昂便順著運河一路緩行,覽山色,訪古寺名園,一路遊玩回去。

洛陽在進京的必經路上。時間充裕,崔昂轉道去看望傅峙。

傅峙的居所在嵩山書院旁的一個小院子裡。

師徒倆敘了一會兒,傅峙的視線從崔昂腰間掃過,忽然道:“臨淵,你還留著這個呢……”說著,感慨地望向窗外,捋了捋鬍鬚,“都有二十年了吧,還記得,你來我這兒的時候,那麼小小一個娃兒……”

崔昂低頭看了一眼,有些莫名:“先生,您說的是?”

傅峙:“嗯?怎麼,是我眼花了不成?你腰間那玉佩,不是我贈你的那枚?”

崔昂怔住。他解下那枚玉佩,託在手心,仔仔細細地看。

……

回程的馬車上,崔昂捏著那枚玉佩,細細回想。

洛陽曾風靡過一陣這個樣式的玉佩,傅峙也趕了個時興,買了一大堆,分贈給學生們。崔昂自然也得了一枚。

崔昂腦中轟然一聲炸響。心跳得越來越快,手指也越攥越緊。

歲末,潤州下了一場大雪。

千漉睡得淺,清晨被雪落的簌簌聲弄醒了,推開窗,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樹梢、屋頂、山尖,盡被厚厚的雪覆蓋了,天地間乾淨得像一張新紙。

她出去拿了點吃的,填了肚子,又鑽回被窩睡回籠覺。

夢裡浮出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畫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霧。

隱約聽見敲門聲。那聲音很輕,像是鳥雀在啄門板。

千漉迷迷糊糊地想,方才出去時分明告訴過林素和林嫣如,自己要睡一會兒,便沒去理會。

可那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篤篤篤。”

千漉昏昏沉沉地起身,抓了件披風裹緊,小跑著去開門。

風捲著雪撲過來,映入眼簾的那張臉,彷彿是從夢裡走出來的。

-

那時千漉剛穿過來,還沒搞清楚狀況。見旁邊的假山樓閣,還以為是哪個旅遊景點,懵懵地四處亂走。

拐角處撞上一個人,將那人手裡的東西碰落在地。她撿起來,道了聲歉。不料那人竟叫她跪下認錯。她覺得莫名其妙,問為甚麼要跪,多少錢賠給你就是了。話沒說完,便被人按住了,厚重的板子一下一下落在背上,劇烈的痛意漫上來。她看著周遭的環境、那些人的嘴臉,聽著那些話,才漸漸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穿越了。

打板子的人還在罵:“知錯了沒?你這作死的丫頭,衝撞了我們姨娘,還敢犟嘴!今兒不好好教訓你,你怕是要上天了!”

千漉沒有求饒,閉著眼睛,心想,穿到封建時代,還不如打死我算了,直接投胎吧。

正這麼想時,不遠處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有人喝止了。

背上的劇痛停了,耳邊嗡嗡的,有人在說話,她聽不真切,渾渾噩噩地爬起來,坐在地上,盯著微微反光的青磚地。

直到視野裡出現一雙腳,白色的衣袍擺動著,在她面前停下。

那聲音又響起來:“你還好嗎?”

她愣愣地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衣的小少年。他眉眼精緻,面板白皙,聲音清潤,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面前這個好看的男孩子便解下腰間的玉佩,彎下腰,將玉佩放在她身側,然後轉身走了。

她看著那背影遠去,卻不知自己要往哪裡去。在地上坐了一會兒,被人拉起來,拖到一個房間裡。一個胖胖的女人迎上來,拉著她的人說:“林媽媽,小滿又到處亂跑,這回可慘了,撞上方姨娘那難纏的主兒,捱了好幾板子呢!要不是趕巧碰上貴人,你這傻丫頭怕是沒命了。”

當晚,她發了一夜的高燒。

醒來後,千漉看著面前這個滿臉擔憂、正喂她喝粥的女人,意識到這便是這具身體的母親。

“老天保佑,菩薩保佑,我兒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厚實的身體抱住了自己,千漉感到很溫暖。

日子久了,千漉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個架空的時代,後來被分派到三小姐的院子裡幹活,知曉了三小姐未婚夫的身份,才恍然,原來自己穿越到了看過的小說裡。

某一日,春三月,丫鬟們悄悄討論。

“……姑爺中狀元了呢!今兒遊街,一定很熱鬧,好想去看啊……”

談論聲被夫人聽見了,夫人便笑著對芸香道:“芸香你去王記買些桂花糕回來,你們幾個也跟著去吧,回來了好跟小姐說說外頭甚麼樣……”

秧秧拉著千漉的手,使勁往前擠。

御街上人貼著人,擠得喘不過氣。路中央領頭的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襲狀元紅袍,頭簪紅花,面容卻清冷得很。二樓的姑娘們發出陣陣驚呼,香囊、羅帕、絹花從視窗擲下,砸了那少年郎滿身。他卻神色不動,目光淡淡地掃過擁擠的人群。

旁邊的秧秧看呆了,對千漉道:“小滿,姑爺……好像畫裡的仙人啊!”

後來,她作為陪嫁跟著盧靜容進了崔府。再後來,陰差陽錯到了崔昂的院子裡。

在盈水間,與崔昂相處的日日夜夜,若說沒有片刻動容,那一定是假的。

與林臻成婚之後。她本想,就這樣平平淡淡過一輩子,似乎也沒甚麼不好。她要的生活,不就是平淡、安穩、自在,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麼。

直到那一日早晨,她趴在桌上睡著了。不知夢見了誰,醒來時,迷迷糊糊的,看見有人走進來,好似與夢中的畫面重合了,嘴裡便脫口而出,喚了甚麼。下一瞬,她對上林臻的目光,立刻清醒了。

她方才說了甚麼?

好像……是喚了一聲,少爺。

……

千漉從回憶中抽離,看著面前的男子。

他一身白衣,外罩大氅,一張雪洗過似的臉,眼睫溼溼的,正垂頭望著她。

僵立了許久,直到被門外的風吹得打了個噴嚏,千漉才回神了,退了半步,讓開身子。崔昂默不作聲地走了進來,立在屋子中央。

千漉倒了一杯茶。

從敲門到進來,他始終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坐下,只站在千漉面前,一眨不眨地瞧著她。

千漉先開口了:“你怎麼……”

“我忘不了你。”崔昂注視著她,緩緩道。

他的聲音略有些沙啞,“……我要怎麼做。”

“你告訴我。”

千漉仰頭與他對視,一直都知道,他的眼睛是很好看的,亮晶晶的,好像會被吸進去。此刻眼睫毛和臉都溼溼的,看著竟然有點可憐。

風大了起來,拍打著窗。

屋內靜極了。

面對她,他總是輸。

但是沒關係,他會千萬遍走向她。

再低頭一次又有甚麼關係呢,只要能得到她的心,他甚麼都願意做。

許久許久,久到崔昂以為不會聽見回答了,她終於開口。

“你不需要再做甚麼了……”

然後她捏住他的肩,傾身過去,崔昂不由自主地被按到椅子上。

他坐著,她站著。

她一手握著他的肩,一手扶著他的臉,低頭吻了下去。

一吻畢,千漉已被他抱在膝上,他的手臂緊緊環住了她,嘴唇因為剛才的摩擦,變得紅紅的,微微腫起了,上面還帶點晶瑩。

他呼吸完全亂了,胸膛起伏,眼睛比剛才更亮了。

“你願意了?”

他輕聲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嗯。”

“真的?”

“真的。”

崔昂將臉埋進她頸窩,深深地呼吸。

千漉摸了摸他的發頂,一手的溼。她拿來帕子,把他頭上、身上的雪水擦乾。他就那樣仰著頭,安安靜靜地瞧著她。

“我們出去走走?”她說。

“……嗯。”

她牽起他的手。

“等等。”崔昂拉住她,替她繫好披風,又理了理領口,端詳了一下,“好了。”

兩人牽著手出門。林素在廊下探頭探腦的,見兩人出來,視線在兩人牽著的手上頓了一下,明明跟千漉對上了目光,卻裝作沒看見,一扭身溜進了堂屋。

“姨母,是誰來了……”

“沒誰,是個敲錯門的。”

“可是,我分明聽見……”

千漉收回視線,衝崔昂一笑,“走吧。”

他也笑:“嗯。”

兩人牽著手,慢慢地走進雪地裡。

身後兩行腳印,深深淺淺,一直延伸到巷口,延伸到那片不知盡頭在何處的遠方。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後面還有幾篇番外,隨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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