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啞口
千漉站在門口, 與鄭月華對視了一瞬,對林素說:“娘,你怎麼來了?”
“夫人與我說了些事……”林素笑著, 看了眼鄭月華, 有些踟躕。
鄭月華看向林素:“你先下去吧, 我與小滿說。”
林素應了,出去前看了千漉一眼,眼神裡滿是激動,還沒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門關上後,鄭月華轉向千漉:“你何時來的?方才都聽見了?”
“沒聽見。夫人與我娘說了甚麼?”
一月底離開時,崔昂便將此事對鄭月華說了。
鄭月華當時根本無法接受,反覆確認了好幾遍,但兒子執意如此,又是這麼多年來頭一回這般鄭重地求她。她應下之後,回了京就後悔了。可兒子幾次寫信來催, 她也終於認清, 兒子是非這丫頭不可了。
鄭月華道:“昂兒的心思, 你心裡該有數。我也不多說甚麼了,過幾日你隨我一同離開,先去許昌, 那是我胞弟所在。往後你便是他的庶女,行五。從前的事, 都忘乾淨,再莫提起。”
她瞧了瞧千漉, 見那張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只當她是被這喜事衝昏了頭。
“既已定了,你便不好再住在這裡。一會兒跟你娘回去, 等我走時再來接你。日後你嫁進崔家,須得好好服侍昂兒,謹守婦道。旁的我也都不求了,只要你照顧好他,我便沒有二話。可清楚了?”
這個兒媳婦,鄭月華自然是不滿意的。
但兒子硬要,她也應了,應了便沒有再為難的道理。只是臉色不大好看罷了。
“罷了,就這樣吧。有些道理,你自己該明白,不必我多說了。”
鄭月華說完,見千漉仍是那副表情,心想讓她自己冷靜冷靜,便先出去了。
過了片刻,千漉也走了出來。
林素還在外面,坐在廊下發愣,到現在還沒緩過神來。一見千漉,連珠炮似的問:“方才夫人跟你說了甚麼?崔大人要、要娶你?這是真的?莫不是我聽岔了?……小滿,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夢?”
千漉:“娘,你先回去。”
林素沒察覺女兒臉色不對,完全被這訊息砸暈了,喃喃道:“小滿,你這是做了甚麼……莫不是給崔大人下咒了?怎麼會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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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崔昂從前面回來,先見東廂房門窗緊閉,心下不知為何有些發慌,便往鄭月華屋裡去。
鄭月華道:“都辦妥了。事不宜遲,後日我便帶她去許昌。”
“好。”崔昂點頭。雖覺得有些趕,但他與她之間已拖得太久,早些定下來也好。“那我便過去與小滿說。”
“我與她說過了。”
崔昂眼皮一跳:“母親找她了?”
“她自己過來的,我便順道說了。”
崔昂默了默:“她……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喜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崔昂垂眼思索片刻,道:“母親歇息吧。”轉身往東廂房去了。
叩開門,崔昂一對上千漉的目光,心裡便咯噔一下。
“你……”他辨認著她的神色,頓了頓,“見過母親了?”
千漉“嗯”了一聲。
崔昂的目光在她臉上游移,正要再說甚麼,千漉道:“晚上我們聊聊吧。”
不知怎的,看她這樣子,他心口莫名有些沉。
“好。”
傍晚下了衙,膳廳裡,崔昂與鄭月華一同用飯。
開動前,鄭月華道:“把她叫過來,一道吃吧。”
崔昂道:“不必了,她會不自在。待日後過了禮,再一道用也不遲。”
鄭月華哼了一聲,拿起筷子:“你倒是為她著想。怎麼,怕我吃了她不成?你都那樣說了,我若再給她臉子瞧,豈不成了惡婆婆?”
崔昂微微一笑:“母親,用飯吧。”
用完膳,崔昂又陪母親說了會兒話,才往東廂房去。走去時步子快,到門口時反而慢了下來,暗暗提了一口氣,才抬手敲門。
千漉開啟門,“進來吧。”
崔昂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走到榻邊坐下。
几上已放了一壺茶,千漉在一旁落座,倒了一杯茶,推過去。
茶煙嫋嫋,彎彎繞繞,將她的面容遮得有些模糊。
崔昂道:“後日你便隨母親一同走。過完禮,最快也要到年底了。小滿……等以後,我們……”崔昂說不下去了。
千漉注視著他,那眼神是冷的。
崔昂下了榻,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千漉抽開手,仰頭看他:“我們的約定,你不打算守了,是麼?”
崔昂道:“我與你已有夫妻之實,自然要對你負責。若還拖個五年,豈不成了負心薄倖之人?”
千漉不語。崔昂手背到身後,默了幾息,又道:“原先定那個期限,是因你想要個保障。你不信我,我才答應了你,好讓你放心。可如今不一樣了。我母親做主,安排你我婚事,既然已定下來,那個期限便不作數了。你不需要再憂慮,我的心意不會更改。五年不五年,又有甚麼要緊?”
“在你眼裡,甚麼都不重要。”
千漉起身,將他推開:“我們沒甚麼好談的了。你既先毀約,也莫怪我不守信用。”說完,走到衣櫃前,拿出包袱,開始收拾衣裳。
崔昂被這一幕驚到了:“你做甚麼?”
千漉迅速收拾好衣物,又到案前將畫具裝好,鼓囊囊一個包袱背到身後,便往門口走。
崔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去哪?”
“回我自己家。”
崔昂的手被甩開了,他怔了怔,見她已拉開門,顧不得多想,衝上前將門推上,從背後擁住了她。心裡亂成一團。
怎麼就成了這樣?
她怎麼就要走了?
“……你有甚麼想法,好好與我說便是,怎麼突然說要走?”
千漉掙開他的手臂,轉過身來:“這件事,你為何不先跟我說?”
崔昂沒有立刻回答,只垂眼看著她。
千漉:“後日,我不會跟你母親走。”
“這件事,不是你直接安排,我接受就可以了的。”
崔昂的眼神暗了下來,低聲道:“那你想要如何?”
“還是原樣,按我們的約定。”
崔昂:“五年對我而言沒甚麼分別。你無非是想拖。你已是我的人了,難道還想回頭?我不會允許。”
千漉彎起唇角,笑著看崔昂,語調平緩地問:“崔昂,你是不是以為,你願意娶我,我就要感恩戴德地嫁給你?”
崔昂盯著她,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崔昂偏過了頭,聲音聽著也十分冷靜,硬邦邦地一字一字往外蹦:“如今你已是我的人了,我自然要對你的一生負責。待年底完婚,往後你想要甚麼,我都會——”
“崔昂,你不要自作主張,自說自話。”千漉打斷他。
“我沒有同意。”
“我不會嫁你,聽到了嗎?”
崔昂轉過頭來,眼眶通紅,盯著她,聲音不平靜了,尾音都抖了:“那你想嫁給誰?”
千漉沉默。
崔昂捏緊了拳頭,沒有說話,只是急急地喘著氣。
他深吸了口氣,硬撐著開口道:“是我的不是。沒有提前與你商量,便擅自做了決定。你若不願後日走,今年不行,明年、後年都可以,我都能等。只你不要再說那些要走的話……”說到這裡,他別開視線,上前開啟門,“你好好想想。這件事我們可以慢慢談,只是別與我說那些負氣的話……”
千漉道:“崔昂,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都該繞著你轉?只要你想,我就必須點頭?”
崔昂頓住腳步,沒有回頭:“我沒有那麼想過。”
他說完離開了。
回到臥房,崔昂靠在門後,深深呼吸,腦海中反覆迴盪著她說的每一個字。
那時,她問出那句話,他為何沒能立刻否認?
或許他的本意並非如此,可內心深處、潛意識裡,是不是有過這個念頭?
他看清了自己的卑劣。
一時間,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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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鄭月華一見崔昂的臉色,嚇了一跳:“昂兒,這是怎麼了?”忙喚身旁的丫鬟去請大夫。
崔昂叫住:“不必了。只是昨夜沒睡好罷了。”聲音也有些嘶啞。
鄭月華瞅著崔昂,見他滿臉無精打采,眼神都暗淡了。
一夜之間,怎麼就成了這副模樣?
她開口問,崔昂只道昨夜一直在忙公務。看他那副甚麼話都不想說的萎靡樣子,鄭月華便也不再追問。
用完早膳,崔昂道:“母親,我與小滿的婚事,先放一放吧,過陣子再說。勞煩母親白跑一趟了。”
鄭月華驚訝:“怎麼突然要放一放了?你不是急得很,催著叫我今年就把日子定下來?”
崔昂垂著眼簾:“是我改了主意。婚事自然要慎重些,太快了也容易出差錯。”
鄭月華往東廂房的方向瞥了一眼:“莫不是那丫頭的緣故?”
崔昂:“並非。是兒子的主意……兒子還要去前衙理事,便先過去了。”
鄭月華覷著他。
崔昂:“母親也莫要去找她。從頭到尾,都是兒子的緣故。”
鄭月華:“我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兒。你娘我斷不會為難她,放心了吧?”
看崔昂這副模樣,鄭月華已猜出了七八分,雖覺得有些離譜,卻還是忍不住道:“看來,那丫頭沒答應嫁你,你這孩子,究竟做了甚麼,讓人家這般瞧不上?莫不是仗著身份,拆了姻緣,又強逼了人家?”
鄭月華看他那表情,便知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依我看,這事就算了吧。你與她門第懸殊,便是我替她弄個庶女的身份,底子在那裡,終究是虛的。將來進了崔家的門,那一窩豺狼虎豹,她能頂得住?若叫人拆穿了,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到那時,兩個人都不得好。不如趁早放手,兩不相害,才是正理。”
“昂兒,娘一直以為你不是個鑽牛角尖的人。你好好想想,娘說的對不對?”
“母親莫說了……”
崔昂逃也似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