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耳環
千漉拿燈進屋, 林素看了眼大門的方向,又看了眼她手裡的燈。
“誰來了?”
“就那位。”
林素:“那位?不是都結束了嗎,那位怎還來找你?”
千漉:“沒有, 二十五還要去。”
林素的表情瞬間就難以描述了:“小滿, 你這樣……怎麼可以, 沒名沒分地跟著人家,這……若讓鄰里知曉了,都會怎麼說你……”
“不會知道的。再說了,咱們很快搬家了,沒人會知道。你放心,我都有數。”
千漉說完,拎著燈溜回自己屋。
林素立在堂中,長長地嘆了口氣。
近些日子,鄭月華察覺崔昂有些莫名的躁動。問也不說。這樣奇怪的狀態持續了很久,終於在她快要走的那幾日, 平復了下來。
鄭月華細細一想, 不對。
“昂兒, 你莫不是盼著我走呢?”
崔昂面色不變:“母親何出此言?我怎會盼著母親您走?”
鄭月華:“那我再多住幾日。”
見崔昂臉色微妙地變了變,鄭月華嗤地一笑。崔昂那些說辭她可不信,那間房分明就是兒子拿來“藏嬌”的, 只是那個“嬌”瞞著不讓自己知道罷了。
鄭月華正色道:“昂兒,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崔昂開口要說, 鄭月華直接打斷道:“你也莫糊弄我,你是我生的, 有些事,你瞞不了我,昂兒, 你是不是在這裡有了女人?只是那人來路有些不正,你便瞞著我,不讓我知道?”鄭月華猜出這個,頗有些心驚。畢竟崔昂在她眼裡,一直是個乖孩子,不該做那等荒唐事,所以她也不太敢相信。但若兒子走錯了路,她這個做孃的,是必定要勸阻的。
崔昂一嘆,緩緩道:“母親,請聽兒慢慢解釋。”
書房的燈亮了許久。
……
這日午後,榆林巷口停著一輛馬車。
崔昂手裡拿著一個小匣子,開啟,裡面盛著一對荔枝淚珠耳墜——細金絲串著紅瑪瑙,是珠寶行裡最時興的款式。前幾日陪鄭月華逛時,他便留意到好些年輕女子鍾愛此物,便悄悄買下了店中壓箱底的一對。
崔昂撥了撥那瑪瑙珠子,想著她戴上的模樣,唇邊不覺浮起笑意。
忽見巷那頭思恆急匆匆走來。
崔昂的笑意凝在臉上。
“大人,姑娘她——”
崔昂立在空蕩蕩的院子裡。
堂屋的東西搬得乾乾淨淨,廚房裡連柴米油鹽都沒剩下,一眼望去,再無人居住的痕跡。
隔壁大娘聽見動靜探出頭來:“你們找誰?”
思恆過去問:“大娘,您可曉得林娘子她們一家去哪兒了?”
“她們呀,今早搬走啦!你們是親戚?”
“可有說搬去何處了?”
“不知道。”
崔昂立在院子中央,手裡還攥著那隻耳環,細金絲耳鉤扎進掌心,流出了溫熱的液體。
思恆上前,覷了一眼崔昂,低聲道:“大人,是否要查小滿姑娘一家的下落?若是今早走的,此刻去追,應還來得及。”
崔昂背對著思恆:“你帶人去城門口查,再分一隊往碼頭去。餘下的在各處要道留意。若見著,先盯著去向,莫要驚擾,速來報我。”
“是。”思恆轉身便走。
“等等。”
思恆停住腳步。
“不必去了。”崔昂閉了閉眼,鬆開手,耳環落在地上,濺開幾點暗紅。
他最後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院落,轉過身,“走吧,回去。”
崔昂快步走在巷中,背影繃得筆直,渾身透著股寒意。
思恆跟在後面,瞧著那背影,心頭深深嘆氣。
不料。
那大步流星的身影忽然頓住。
光是看那背影,都能看出幾分不可置信。
思恆也跟著停下,視線越過崔昂往前望去。
巷口馬車旁,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千漉正站在馬車邊,朝著馬車叫了一聲,許是沒聽見回應,便撩開簾子往裡瞧,見車裡沒人,這才東張西望起來,而後,目光掃到巷子裡一前一後的主僕倆。
千漉手裡捏著一包栗子,見崔昂定定地站在原地,盯著自己,眼神有些古怪。千漉朝他揮了揮手,四下無人,便直接喚道:“大人,你怎麼這時——”
話還沒說完,那人已大步走到她跟前,在半步之外停住,低頭注視著她。
氣氛不太對,千漉看了看崔昂,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思恆。
“發生甚麼事了?”
崔昂眼底席捲而來的風暴,此刻已歸於平靜。
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如常:“去哪了?”
千漉:“我們搬家了,早上都在忙這個,不是說酉時來麼?怎麼這時候就到了?”
崔昂:“左右無事,便提早來了。”
千漉哦了一聲。
“你還有事?”
千漉搖頭。
崔昂:“那便隨我一同回去吧。”
“我還有東西要拿,你等等我。”
千漉一路小跑回去,取了個小包袱,裡頭裝著畫具和稿件。
馬車裡,千漉瞥了眼身側的人。他神色雖平靜,眉眼間卻仍繃著一絲未散盡的緊澀。
狹小的空間內,異常安靜。
耳邊是崔昂沉重的呼吸聲。
千漉望著窗外的景色快速倒退,手心裡攥著從院子裡撿起的那隻耳環。
一點暗紅染上指尖。
搓了搓指腹,那抹血色便散了。
半晌,她說:“我答應過你了,不會失言。”
崔昂輕應了一聲。
手背覆上寬大的手掌,緊緊包裹住她的。
那手潮潮的。
不知不覺間,一隻手換了方向。
手心貼著手心,手指穿過指縫,十指相扣。
馬車停下,兩隻手又分開。
千漉先一步躍下馬車,崔昂隨後下來,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神色如常,只是耳根處透出幾分可疑的紅。
晚上,崔昂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間,他想,過幾日等閒下來,可去踏春。
煙波湖上泛舟,棲霞嶺探梅,踏著落英拾級而上,尋一處亭子煮茶賞花。待到二月花朝,再去城南花神廟,賞紅插幡,撲蝶鬥草,簪花飲酒,那會兒最是熱鬧,定能好好盡興。
春天來了,萬物都到了復甦的時節。
日落西山,崔昂從簽押房出來,望著天邊燦爛的雲霞,駐足片刻,而後腳步輕快地往後宅去。
行至東廂房窗前,立了片刻。案前的人察覺到動靜,抬起頭來。
崔昂嘴角微揚,抬步進去。
他自然地坐下:“明日若天氣好,我們出去走走?”
千漉:“去哪?”
“去東林塢賞花如何?”
“嗯。”
崔昂心想,這回不去湖邊,總該不會再出甚麼岔子了。
隔日果然是個好天氣。千漉正整理床鋪,聽見敲門聲,這個點,還以為是念秋送早飯來,便直接道:“進來吧。”
千漉背對著門。聽見盤子擱下的聲音。
整理好了,轉過身,卻見崔昂坐在榻上,一旁几上擺著早點。
千漉過去,坐他邊上,慢慢吃著早飯。
崔昂隨手取了本書翻看,他時常過來坐坐,這書便是他擱在這兒的。
千漉吃完,起身:“走吧。”
崔昂抬眸看她。
“怎麼了?”千漉低頭看自己,哪裡不對麼。
崔昂心道,她身上這衣裳都不知穿了多久,頭上更無半點首飾,一張臉素淨得很,都不曉得畫眉點脂……想到這裡,崔昂心念一動。
千漉順著他的視線,抬手摸了一下唇角,還以為是沾了甚麼東西。
崔昂挪開視線,咳了一聲,目光落在妝臺的匣子上。
過去開啟,取出裡頭的黛粉,而後眼神示意千漉過去。
千漉猶豫了一會,還是過去坐下了。
崔昂神色認真,俯身給她描眉,動作輕柔,不多時便畫好了,彎彎的柳葉眉,千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果然是古人的審美。
崔昂又翻起妝匣,從裡頭取了一支金釵替她簪上。翻找時,觸到一枚玉佩——橢圓梅花絛環,上頭雕了只喜鵲。這妝匣裡的首飾大多是他經眼過的,有幾樣是她自己帶來的,這玉佩便是其一。
模樣有些眼熟。他想了想,是洛陽那邊曾風行過的樣式,喜鵲登梅,寓意喜上眉梢,士子們喜歡,有一陣子幾乎人人都要別一塊在腰間。女子佩戴倒少見。又想,她與旁人不同,喜好也特別。崔昂看了一會兒,心下有了計較。這玉佩成色只算尋常,回頭讓人去尋一塊上好的和田白玉來,再讓工匠雕琢。
正盤算著,又從匣裡翻出兩枚耳環,剛要拿起,卻被千漉按住了。
崔昂垂眼,與她目光對上。
千漉拉開下面的抽屜,取出那枚從院子裡撿來的耳環。
她捏著,淡粉色的瑪瑙小珠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還有一隻呢?”她問。
崔昂喚人取來另一隻。
千漉對著鏡子自己戴上,轉頭,見崔昂立在一邊,神色有些不自然,彷彿心事被人窺破,生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窘意,還有絲絲惱意。
當然,他是在惱自己。
自己的情緒總是這樣輕易被她牽動,有時都不像自己了。
“走吧。”千漉經過崔昂,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崔昂低頭看了一眼袖子,望著那輕快掠過去的身影,唇角微微揚起,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