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故人
馬車停在江邊。
千漉幾乎要以為崔昂是想一雪前恥、又要親自撐船了, 欲言又止地看向崔昂。
崔昂自然讀懂了那眼神裡的意思,雖想為自己分辨兩句,還是忍住了:“你出去一看便知。”
下了馬車, 江邊泊著一艘三層畫舫, 平底闊身, 船首高昂,懸著錦繡幡旗與七寶花燈,船尾還有巨型木舵,富麗堂皇。
這樣的大船,自然不可能是崔昂親自來駕駛了。
千漉鬆了口氣。
前艙是巨大的露臺,設了美人靠。千漉上了船,先在前頭看了一會兒江景,又往樓廳去,桌上擺著茶點瓜果還有各類小吃,都是她平時愛吃的。
吃了一會兒, 聽見簾後傳來悠悠揚揚的琴音。
還有琴師啊。
千漉坐在窗邊, 初春的風徐徐拂在臉上, 一邊賞著江景,一邊聽著這滌盪人心的琴音。
正出神間,忽然想起——崔昂人呢?
她四處望了望, 偌大的樓廳空無一人。侍女上了吃食便都退下去了,只有琴音在廳中飄蕩。
千漉起身, 目光投向紗簾後。
簾子如水波般浮動,裡頭的身影似乎是個男子。
千漉走過去, 撩開簾子。
崔昂端坐琴臺,指下未停,抬眸與她相對。
一曲終了, 千漉鼓掌。
船行至目的地,靠岸便是連綿一片的桃花林,粉紅嬌豔,燦若雲霞。
這桃林像是被崔昂包下了,竟不見一個遊客。
千漉心想,崔昂不像是會為了自己遊玩而驅散行人的性子,倒像是會把行人也當作景點一景的那種人。
千漉:“這裡沒有其他人?”
崔昂側首看她一眼,嗯了一聲。
“為甚麼?”
崔昂沒有解釋:“走吧。”
過了幾日,千漉陪林嫣如在成衣鋪逛時,忽然感覺有人打量著自己,她環顧一圈,見一個美貌婦人正盯著自己看,眉眼有些眼熟。
那婦人驚呼:“小滿?你是小滿!”說著便衝上前來。
“飲淥。”千漉很快認出來了,見她衣著華貴,頭上簪著金玉珠翠,身旁還跟著個丫鬟打扮的丫頭,便知她過得不錯。
故人相見,正好兩人都無事,便去隔壁茶館坐了坐,敘敘舊。互相說了近況。
飲淥算是如願了,嫁了個富商為妻,家中育有一子一女,如今跟著丈夫四處走動經商,吃喝玩樂,過得相當自在。
“對了,秧秧現在怎麼樣了?你可有她的訊息?”
提到這個,飲淥的表情微妙起來,唇角幾不可見地往下撇了撇。
千漉有些緊張,“怎麼,秧秧出事了?”
“她能出甚麼事?她如今可了不得了。”
“她現在可是裕王妃了,現在見著她,可要下跪行禮了!”
千漉鬆了口氣,
“這幾年,你有沒有見過她?”
“去年見過一次。她還問起你呢!這麼多年,你怎也不回京看看?”說到這兒,飲淥看著千漉,問道,“對了,你可是已成家了?”
千漉思考片刻,點了點頭。
飲淥:“是怎樣的人家?”
千漉:“你打聽這個幹甚麼?”
“咱們相識這許多年,問一句也不行?”
千漉將話題帶了過去。看看天色,聊得也差不多了,便將自己的住址告訴飲淥:“有空來我家喝杯茶。你回京了,若見著秧秧,就說我很好。我有機會回去,便去看她。”
見到故人,得知大家都過得不錯,千漉心情也好了起來。
在房裡哼著小曲畫畫,不知過了多久,再抬起頭,身側立了一人,正彎腰看著她手上的畫。
千漉將紙一折,放到一邊,
“該用膳了?”
“嗯。”
兩人一同走向膳廳。
“今日可是有何喜事?我瞧你心情甚好。”
千漉便將碰到飲淥的事說了。
崔昂哦了一聲:“是她。”
過了一會又道:“怎不叫她來這裡坐坐?”
千漉沉默著。
崔昂:“你沒告訴她我與你之事。”
呃……
進了膳廳,崔昂落座,似是隨口說了一句:“也罷,日後便不會讓你為難了。”
千漉頓住,日後……這是甚麼意思。
千漉看著崔昂。
崔昂神色如常:“用飯吧。”
一月後,另一個故人竟直接進了州衙後宅。
午後,千漉剛喂完鶴,坐在亭子裡寫生,忽然聽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循聲望去,見一個容貌脫俗的大美人拎著裙襬朝自己奔來,還喚著“小滿!”那眼神亮晶晶的。
到了跟前,千漉直面那張極具衝擊力的臉,愣了片刻,才道:“秧秧。”
秧秧如今完全不一樣了,肌膚白皙光潤,穿戴華貴,通身富貴逼人,彷彿從小嬌養大的閨秀,一點都看不出曾經做過粗使丫鬟的痕跡了。
“秧秧,你怎麼會來?”
原來,飲淥正好要回京,便告訴了秧秧她的訊息。
“……反正我沒甚麼事,就來找你了呀!”六年了,秧秧沒甚麼變化,眼神反倒比當年更添了幾分鮮活。
“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說到這個,秧秧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臉,露出心虛的表情,似是不大好開口。
“我本來想自己過來找你的,是他……”秧秧道,“他非要派那麼多人跟著,還叫人查了你,然後我就知道了……”
千漉哦了一聲。秧秧口中的“他”,不必想也知道是誰。
再仔細看看秧秧,眉眼裡還帶著憨態,不見風霜之色,仍存幾分天真,一看便知是沒吃過苦的。
秧秧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小滿,你沒生氣吧?”
千漉搖了搖頭。
兩人從小就認識,秧秧也瞭解她,觀察了一會兒,確認千漉沒生氣,一屁股在她旁邊坐下,拿起碟子上的糕點慢慢吃了起來。
兩人並肩坐著,秧秧看著她手裡的畫,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就跟小時一樣。有些情感,不會隨著時光消散。
水邊的鶴髮出清唳,一陣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秧秧道:“小滿,我沒想到,你會跟他在一起……”
聽到這訊息時,她也不敢相信,小滿怎麼又跟少爺牽扯到一處了呢。
秧秧打量著千漉的神色,沒發現甚麼悲傷或勉強的情緒,便問:“小滿,你是不是很快要跟少爺成婚了?”
“沒有,”千漉轉過頭看秧秧,“我跟他不會長久的,我們不合適。”
秧秧哦了一聲,沒再說甚麼。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望了望四周,確認沒人,湊到千漉耳邊,壓低聲音:“對哦,小滿,我想起來,他……那方面不行呀,你還是早點跟他分開吧,換一個比較好……”
千漉沒想到,時隔多年,迴旋鏢就這樣扎到了自己身上。
沉默半晌,她放棄為崔昂辯解,點了點頭:“我覺得也是……”
秧秧住在附近,日暮時分便離開了。
她前腳走,崔昂後腳就進了千漉房間。
他也是才知道秧秧如今成了裕王妃,想起當年舊事,有些出神。
坐了一會,問她:“明日也要出去?”
千漉:“嗯。”
隔日,千漉陪秧秧買衣裳首飾。秧秧每買一樣都要問她的意見,最後首飾衣裳買了一大堆,都塞給了千漉。
千漉不肯收。
“小滿,你從前待我那樣好,有甚麼好吃的都記著我。如今我有錢啦,自然要給你買呀!我還想給你買好多東西呢,你就收下吧。”
千漉拗不過,便都收下了。
“我衣裳穿不完,首飾也不習慣戴,這些便夠了。以後不要買了。”
“那我就請你吃好吃的!”
“好。”
連著幾日,千漉都與秧秧到處吃吃喝喝。
崔昂見不著她人影。一日清晨,崔昂叫住了準備出門的千漉:“今日,能否早些回來?”
千漉點頭應下了。
今日正是上巳節,天清氣朗,滿城人潮如織。
家家戶戶門前插柳枝、懸薺菜花,婦人少女手持蘭草,結伴而行。
出了城,春日的山色愈發明麗。
山道兩旁桃李爭豔,野草吐翠。
千漉與秧秧沿著山間小道上行,行至半山,在一處亭子裡歇腳。秧秧如今出行有一大幫人跟著,護衛、丫鬟簇擁前後,吃喝都有人伺候。
一停下,丫鬟們立刻擺上了各色吃食瓜果,又斟了熱茶。千漉倚著欄杆,吃著點心,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忽然想起——上巳三月三,好像是崔昂的生辰來著。
玩到未時前後,千漉坐上回程的馬車。
到州衙時正好是用晚膳的時辰。桌上的飯菜與平日無異,瞧不出甚麼特別。
“回來了。”崔昂看見她。
“嗯。”
崔昂的神色也沒甚麼特別的。
兩人一起用了晚膳,而後閒話片刻。崔昂問了問今日遊玩的見聞,說了一陣,便無話了。
崔昂放下茶盞,起身往書房去。
“崔昂。”
她忽然出聲。
崔昂心跳倏地快了一拍,轉頭望去。
“生辰吉樂。”
一刻後,書房裡,崔昂坐在案前,久久沒有動作,眼神定在桌上的燭火。
許久,他抬手拿起筆,唇邊也隨之浮現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