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那一瞬
千漉走出去, 念秋正好路過,她便指了指主屋問:“怎麼了?”
念秋神色焦急:“大人好像病了,今日該上衙的時辰, 大人一直沒起, 思恆進去看了, 馬上吩咐請大夫……聽說是發熱了!”
昨日千漉和崔昂落水的樣子大家都看見了,念秋忽然想起:“姑娘,你沒事吧,可有哪裡不適?”
“沒……”
念秋仔細看看,千漉目光發亮有神,面色紅潤,哪像是生病的樣子,便放下心來。
千漉:“你去問問,裡面怎麼樣了。”
念秋哦了一聲,走到主屋那邊, 門關著, 念秋趴在門口聽了一下, 只隱隱約約有人說話,像是大夫和思恆的聲音。聽了一會兒,門從裡面開了。
“怎麼了, 可是姑娘有事?”思恆問。
念秋看到思恆就有些發怵。思恆平日不茍言笑,管他們丫鬟小廝一向嚴厲:“沒……是、是……”
思恆:“是姑娘讓你來的?”
念秋點了點頭。
思恆:“大人起了高熱, 昏迷不醒。”
千漉聽了念秋的回話,猶豫了一下, 還是往主屋走去。叩了叩門,思恆見是她,讓開身。大夫已經走了, 床邊放著一隻空藥碗。思恆端起托盤:“方才喂大人喝了藥,大夫說此刻需有人在旁照料著。小滿姑娘,我還有些差事要辦,可否……”
千漉:“嗯,你去忙吧,我守在這裡。”
思恆:“那便麻煩小滿姑娘了。”
門關上了,千漉在床邊坐下。
崔昂閉著眼,唇色慘白,額上沁著點點汗珠。室內溫著水,千漉絞了帕子,往他額上拭去,正擦著,手腕被一隻滾燙的手攥住。
崔昂嘴裡模模糊糊在說甚麼,千漉低下頭去,想聽清他在說甚麼,聽了一會,沒聽清,千漉試著抽出自己的手,可崔昂攥得死緊,怎麼都抽不出。
千漉想了想,手撫上他的額,“好,我知道了。”
說完,手上的力道鬆了些,千漉便趁機將他的手拿開,放進被窩裡,掖好。
一整個早上,崔昂都高熱不醒,到了中午該喝藥了,丫鬟放下藥便要走。
千漉叫住:“等等。”
“你會喂藥嗎?”
丫鬟連忙搖了搖頭。
“思恆呢?”
“思恆出去了,還沒回來。”丫鬟說。“思恆說了,大人的事都聽姑娘的。”
丫鬟出去後,千漉開始琢磨怎麼給崔昂喂藥。
先試著將崔昂喚醒:“大人,大人。吃藥了!”
沒反應。
接著千漉開始上手,輕輕拍他的臉。
“大人,大人,醒醒。”
崔昂蹙了蹙眉,千漉還以為他要醒來。
等了一會,眼睛還是閉著。
“崔昂!”
還是沒反應。
再放下去藥要涼了。
千漉放棄叫醒崔昂,腦中過了許多個灌藥的法子,最後鎖定一個。
吃力地將崔昂的上半身扶起來。
人意識不清時,會格外沉,再說崔昂也是接近一米九的大高個,看著清瘦,分量卻是實打實的,千漉將他扶起來,背上出了一層薄汗。
接著,將崔昂的頭仰起,一手用力將他的嘴捏開,一手端藥碗,像千漉以前喂流浪狗狗吃藥一樣,趁狗狗不注意塞進他嘴裡。
還好,藥汁入了口,崔昂的喉嚨動了動,自己嚥了下去。
只溢位少許。
千漉鬆了口氣,將崔昂扶回去,掖好被子,又替他擦了擦嘴角。
然後發現,剛才可能是太大力了,給他唇邊掐出了幾道紅痕。
千漉守了一下午,到傍晚,燒總算退了一點。
千漉摸了摸崔昂的額頭,見他臉上因病泛起的潮紅也淡了。大夫來把過脈,說燒退下去便無大礙,至於為何還昏睡著,許是太累了,自然睡著了。
丫鬟又按時送了藥來。
千漉先喚了幾聲,崔昂沒有反應,正要重複中午的操作,將崔昂扶起來,讓他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
這次扶,明顯覺著比中午輕了許多。
千漉一把捏住崔昂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正要將藥灌進去時,崔昂緩緩睜開了眼睛。
對視片刻。
千漉慢慢將藥放下了。
這個姿勢著實有些尷尬,千漉跪坐在床上,崔昂靠在她懷裡,側頭看過來,因為生病,眼睛汪汪的,像是蒙著一層水光。
千漉開口:“你既然醒了,便自己喝吧。”
千漉找了一個枕頭,墊在崔昂身後,從床上下來。
崔昂靠在床上,拿起藥碗,一飲而盡。
千漉遞去帕子,他擦了擦,手無意間拂過唇邊——那裡還留著淡淡紅痕。
千漉別開眼,“我去請大夫過來。”
大夫來看過,吩咐好好休息,不能見風,這兩日不可操勞,便走了。
廚房做了些好消化的清淡粥食,千漉將吃食放到床邊,見崔昂沒有伸手的意思,又瞥了眼他唇邊的紅痕,想了想,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唇邊。
崔昂吃得很慢,餵食時他安安靜靜的,腦後只以絲帶繫著長髮,白皙的臉上浮著淡淡的病氣潮紅,眼神又水水的,倒有種病美男的脆弱感。
喂完了,千漉又端來茶水讓他漱口,再度扶他躺下。
“早些睡吧。”
千漉端起餐盤出去。
“你……”
崔昂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
千漉轉過頭。
崔昂:“你去哪?”
千漉:“我把盤子放回去。一會就回。”
崔昂像是放心了:“喚人來收便是。”
丫鬟進來端走了盤子,室內靜了下來。崔昂躺在床上,先是看了會兒帳頂,又轉頭去看守在床邊的人。
千漉看著書,察覺到視線,轉過頭:“大人需要甚麼?”
崔昂搖了搖頭:“今日……一直是你照顧我?”
“嗯。”
“多謝,辛苦你了。”
晚上,千漉睡在外間的榻上,鋪好被褥,正要過去熄燈。崔昂靠在床頭,忽而出聲:“我還沒沐浴。”
千漉:“大夫說了,這兩日最好別沾水,大人忍一忍,等病好了再洗……我吹燈了?”
崔昂應了一聲。
千漉聽到動靜醒了過來,睜眼時還有些恍惚,看到四周陳設,才想起自己在崔昂房裡。
她起身往內室走去,崔昂已經醒了,正撐著身子要起來,因為病著,有些勉強。
千漉過去扶住他,感到他手臂微微繃緊。將崔昂扶起來時,低頭便能看見他剛睡醒的模樣——眼睛還有些迷濛,頭髮也不像往常那樣梳得整整齊齊,額前翹著幾根呆毛,身上還有些熱度,想來燒還未全退。
千漉正要鬆開,出去給他拿早飯和洗漱用具,不想崔昂靠了過來,臉貼過來,蹭了蹭她的頸窩,他筆挺的鼻子戳著柔軟的頸部肌膚,癢癢的。
崔昂像是睡懵了,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後,身子僵了數息,而後,緩緩動了,若無其事地坐直了,輕咳一聲。
彷彿方才那一瞬不曾發生過。
千漉鬆開手:“大人,我去拿洗漱的東西來。”
崔昂嗯了一聲,眼神落在被子上,聲音明顯不大自然。
千漉照顧了崔昂兩日,第三天早上,他總算大好了,人也恢復了精神,開始處理積了兩日的公務。
千漉回了趟家,又去文粹堂跟老闆談了談。出來後在街巷上漫無目的地逛著,想著下一本的故事。
忽然腦海中竄出一個畫面——
一個失憶的、身負重傷的無家可歸的美男子,被當地富商獨女看中,強搶回去做了贅婿。男子抵死不從,被下了藥,□□好……女主雖是對他強取豪奪,卻待他極好,兩人還有了一對雙胞胎兒女。當男子漸漸被打動時,卻恢復了記憶,想起自己身負血海深仇,且有一身絕世本領,只是失憶時都忘光了。他不告而別。
原來,他是被權宦誣陷的忠臣之後,全家遇害,只他一人倖存。若非當初被女主拖走,早被殺手取了性命。他一面伺機復仇,一面又懷念著妻兒。待他聯合九皇子扳倒權宦、扶助九皇子登基,自己也成了高官,本想回去接回妻小,卻發現妻子身邊竟有了旁人——男子徹底黑化……
千漉想完劇情,腦子裡便開始勾勒男主角的人設圖。必須要有病弱感,能一眼激起人的保護欲,美貌自然必不可少,且他是白切黑,內心十分陰暗,眼神要很有心機……
回到州衙,千漉進了自己房間,下筆如有神地畫完了線稿。還沒開始填色,拿著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圖上,是男主失血過多、暈倒在街角的樣子。
散著一頭凌亂的長髮,面色憔悴蒼白。這模樣,看著好像有點像——崔昂生病那幾天躺在床上的樣子。
得改改。
千漉糾結著,要從哪裡下筆,才能把崔昂的味兒消掉,拿起筆,又覺得這幅畫已經很完美了,改掉哪裡,那味道就不對了。
她將紙擱到一邊。
算了,還是重新畫吧。
千漉畫了幾版,還是覺得初版最好,正拿著幾張紙糾結,忽覺身後有目光注視。千漉轉過頭,崔昂竟站在她背後。
千漉嚇了一跳,啪地將紙扣在桌上,拿書壓住。
崔昂撇開目光,手負在身後,往後退了半步,四下看了看。
“大人,可有事?”
崔昂身上還穿著官服:“到用膳的時辰了,來叫你。”
千漉看了眼窗外天色,原來已經傍晚了麼。方才太入神,竟忘了時辰。她應了一聲,起身往外走。
崔昂跟著她身後,唇動了動,到了門口時,還是開了口:“我方才瞧見了你的畫。”
千漉放慢腳步,回頭看他。
崔昂邁了一大步,與她並肩,卻沒再說甚麼。
千漉心想,莫不是他看到了那幅跟他很像的畫?
兩人並肩入了膳廳。
崔昂坐下後,又道:“不過,你的畫技倒還與從前一樣。”
千漉看向他。
崔昂:“畫人不可過分追求妍麗,該當注重形神,將人美化太過,便失真,失了畫中本味。”
千漉哦了一聲,拿起筷子,夾菜吃飯。
崔昂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也拿起筷子,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