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你…
畫了一下午, 一抬頭髮現天已黑了,千漉起身活動身體,伸展腰肢時, 看見窗邊有個紅色身影晃了過去, 似乎還朝她這裡瞥了一眼。
到了飯點, 念秋便會把吃食送過來,坐等著,念秋空手進來了,“姑娘,大人叫您過去。”
膳堂,崔昂端坐中央,見她來了,目光投過來,抬了抬手,屋裡的丫鬟們都退下了。
千漉在旁邊立著, 思考著崔昂是讓她佈菜還是……
崔昂的目光落在桌上, 靜了片刻, 千漉走了過去,立在他旁邊,夾了塊藕片, 放到崔昂面前那個小碟上。
崔昂盯著那片藕片,放在膝上的手攥了攥, “坐下吧。”
沒聽見動靜,崔昂抬起頭來, 注視千漉:“以後你都與我一同用飯。”
千漉應了一聲,在崔昂身側坐下,兩人安靜地用完了晚膳。
丫鬟們進來收拾, 崔昂起身,整整衣袖,看了千漉一眼,然後往書房走去。
千漉遲疑了一下,跟著崔昂進了書房。
丫鬟送茶進來,千漉接過,擺到桌上。
崔昂坐在案前,正翻著一本書,案上攤著一張空白的紙。
硯臺幹著,千漉便倒了點水,磨墨。
崔昂看著那手,思緒飛遠了,腦中又恍惚起來。
彷彿回到了六年前,她還在自己身邊的時候,那時以為,她會永遠陪著自己……
書房內靜謐無聲,崔昂走了會神,視線一瞟。她還在邊上站著。
“回去休息吧。”
聽見她應,抬頭,崔昂看著她的身影遠去。
門吱呀關上,崔昂蘸了墨,懸在紙上,許久沒有落下。
接下來幾天,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白天崔昂去前衙辦公,晚上一起用飯,千漉便像以前那樣端茶送水,崔昂偶爾會主動說幾句,比如取個書,或是茶水冷了之類,千漉做完,便立在一旁,像個影子,彷彿不存在一樣。
崔昂從沒想到這樣的日子竟這般難熬,有些受不了,可看到她垂著眼,默默做事的樣子,心裡又難受起來。
那日清晨那股莫名其妙的氣早就散了大半。
剩下的,只有她不理會自己的氣。
這夜,千漉也如常端著茶盤進來,擺好,見硯裡滿墨,便自覺立在牆邊。
千漉打了一個哈欠。
今日,崔昂的工作量特別大,案上堆疊的文書處理了一半,硯臺裡的墨也空了。
察覺到崔昂的目光投過來,千漉過去添墨。
崔昂看著她的手,許久。
手緩緩伸過去,覆住了她的。
她挪開,崔昂繼續跟過去,用力握住了。
接著往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腿上。
崔昂的心彷彿跳到了嗓子眼。
她沒有掙脫,崔昂稍稍心安,手放在她腰間:“我……”
剛開口,便覺喉嚨發澀,吐不出字來,看了一眼她,見她神色平靜,沒有抗拒的意思,低聲道:“是我的錯。”
“那夜,是我狂浪……失態了,不大清醒,我原不是……”他一頓。
他的語氣帶著求和的意味,眼睛裡晃動著燭光,水亮水亮的。
“你……莫生我的氣。”
“以後不會這樣了。”
千漉注視著他,卻不回應,他感到不自在,眼神錯開了些,動了動唇,還是說:“若真有了……我也想好了,我會——”
說到這裡,千漉開口了:“沒有。”
崔昂眼神過去。
千漉看著他說:“我今早癸水來了。”
說不清是失落還是甚麼,崔昂滯了片刻,摟著她的腰緊了些,嗯了一聲。
安靜了一會。
察覺她身體的變化,似乎因為他的觸碰,身子都繃了起來。
崔昂的手從她腰間鬆開了。 她從他的腿上下去,說,“茶涼了,我去重新沏一壺來。”
崔昂低聲:“嗯。”
千漉畫完了真假少爺的最後一篇,去了一趟文粹堂,在店裡看到了蘇文煥,見到千漉,蘇文煥驚喜道:“你去哪了?我去你家找你,你娘說你不在家,又不說你去哪了。”蘇文煥看到她手裡的稿子,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了,“這是大結局?快給我看看。”
千漉把結局篇給他。
蘇文煥倚在書架邊看了起來。
門口崔昂的人在張望。
千漉跟店夥打了招呼,讓蘇文煥看完直接給他們。然後便回去了。
房間裡來了個不速之客。
崔昂主人般的姿態坐在案前,正隨手拿起邊上一本書,翻看著,看見她進來,頭轉了過來,卻沒有說話。
千漉:“我去了一趟文粹堂。”
崔昂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回書上。
僵滯了一會兒,崔昂再度開口。
“怎麼不過來。”
千漉見他穿著官服,這時候不該在前面辦公?
千漉走過去了。
崔昂看她神色自然。
就好像,兩人之間沒分別那麼多年,也沒發生過那些親密的碰觸。
崔昂真想問一問她,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這樣面不改色與他相處,能裝作那些事從沒發生過。
崔昂繃著臉起身,走出去,到門口時止住,“若有甚麼需求,與念秋說。”說著抬步,原以為她不會回應,卻被叫住。
“大人。”
崔昂轉頭看她。
“我出門時,能否別叫人跟著我?”
崔昂愣了一下,是之前下的令了,因為怕她去藥鋪……之後,一直沒收回,如今也不需要了。
崔昂嗯了一聲,“還有麼?”
千漉搖了搖頭,崔昂想了想,從腰間解下了一塊玉佩,遞過來,“此玉如我親臨,見了玉便能通行無礙,院中的僕役供你驅使,我賬上的銀錢也可隨意支取。”
千漉沒過去,崔昂便走回來,放到了桌上。
“我院中的雜事也需你打理起來,一會兒思恆會過來與你交割。”
崔昂走後,千漉拿起桌上的玉佩。
白玉剔透,鹿紋,呈跪臥狀,口銜靈芝。
背面刻著一個“昂”字。
過了一會兒,思恆來了,將內宅的事務都交割給她。這樣的流程不是第一次了,很順利便交待清楚了。
交接好,千漉在後花園逛了一會,找了個亭子坐著,構思下個作品。
日頭西斜,陽光從樹梢打下來,身上便落下了斑斑點點的金色。
空氣裡飄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十月初的桂花已是最後一茬,淡淡的,風一吹才聞得到。
千漉撐著下巴,人物線稿畫了一半,抬起頭,望著眼前一池殘荷。
出神許久,感到一縷視線注視,千漉望了一圈,目光停在一處,身後不遠處的小徑上立著崔昂。
他穿著官服,定在那裡,不知站了多久,見她看來,才抬步走來。
崔昂進亭子,坐在千漉對面。
桌上擺著千漉吃了一半的糕點和茶水,茶涼了,崔昂應該不會要喝,千漉便沒倒給他。不想崔昂自己動手倒了一杯,飲了一口,目光往她手中的紙瞟去。
千漉下意識反應,伸手一遮,崔昂別開眼,捏了捏茶杯。
千漉將紙摺好,收進書袋裡。
安靜片刻。
崔昂又飲了一口茶,道:“去用飯吧。”
千漉應一聲,收拾桌上的東西。
崔昂起身立一旁,等她收拾好,才抬步往膳廳去。
千漉跟在崔昂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久違地尋回幾分從前的熟悉感,崔昂身上的陌生感淡了不少,也不像那天清晨醒來,神色陰沉得彷彿要吃人。
他周身透著溫和的氣息,讓千漉放鬆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朝膳廳走去。
崔昂視線掠過池面,停下腳步,這個時節,荷花已殘,木芙蓉正嬌豔著,在水邊搖曳生姿。崔昂突然想,若這花簪在她頭上,會是甚麼樣子。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下來,崔昂思索片刻,最終甚麼都沒做,繼續抬步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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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的,千漉便聽見外頭哐啷哐啷一陣響動,許多人在走動的腳步聲,只持續了一會兒,往後院去了,隱隱約約還夾雜著鳥叫。
千漉睡得淺,也快到醒來的時間了,便直接起了,拿了盤早點,去後花園吃。
池邊多了一隻鶴,這鶴品相極好,正歪頭梳理著自己的毛。
原來方才那波人,那麼鬧騰,是在安置這隻鶴。
後花園原先沒有適合鶴居住的地方,如今在池邊新闢了一塊地出來,掘了淺灘,鋪上細沙,又栽了幾叢蘆葦,引了一脈活水過來,做了個小小的泥澤,專供鶴棲息。池畔原先那幾株老柳旁,又添了幾竿修竹,圍了矮矮的柵欄。
崔昂愛養鶴的癖好還是沒變啊。
千漉在一旁的廊下吃早飯,看鶴在水邊活動。
也不知小鶴現在變成甚麼樣了。
這麼多年沒見,小鶴應該忘記她了吧。
忽然,那隻鶴髮現了她,直直地看過來,像在打量。
後花園只有她一人。
千漉知道鶴的領地意識極強,她可是被崔昂的鶴啄過屁股的。
所以當那鶴踩著兩隻細長的腿衝她登登登跑過來的時候,千漉還以為它要攻擊她,連早飯都沒來得及拿,連忙退出十米之外。
……不對啊,她也沒靠得多近啊。
不料,那鶴見她逃開,原本急匆匆跑來的步子止住了,停在原地踩來踩去,還是繼續打量她,似乎在辨認甚麼。
一人一鶴對視許久。
那鶴繼續往前,千漉繼續後退。
察覺出千漉的躲避和害怕,那鶴停下了,呆立著,不再有動作了。
千漉本想直接離開,但瞅著鶴那模樣,好似看出了一點委屈。
鶴低低地叫了一聲。
千漉仔細觀察。
心裡忽然生出幾分熟悉又親切的感覺。
靈光一閃,難道這是小鶴?
“小寶,是你嗎?”
那鶴似乎聽懂了一般,又叫了一聲,這回,聲音清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