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若是夢
千漉應是, 在他身後跪坐下,取了木瓢,舀起池中水澆在他肩上, 又拿起布巾, 擦拭肩背。
擦了片刻。
崔昂淡淡的聲音響起:“連怎麼伺候人沐浴都不會嗎?”
千漉用布擦乾自己的手。
雙手觸上他肩頭肌膚的剎那, 指下那片肌膚明顯一顫,像是受了驚。
崔昂的呼吸聲也陡然粗重起來。
千漉道:“大人,若我力道使得不妥,便與我說。”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
按過肩,又移上前,按揉太陽xue。
“大人,這樣的力道可合適?”
崔昂身體緊繃著,手臂暗暗使著力,抵著身後玉壁。
感到那指尖在眉骨、太陽xue附近遊移,身後人的氣息絲絲縷縷漫過來, 幾乎喘不上氣了。
忍著將她拖入水中的衝動, 崔昂粗著嗓子道:“下去。”
那縷幽香很快退開了。
崔昂睜開眼, 深深吐息。
水面漾起細碎波紋。他起身出浴,拭乾身上水漬,穿上寢衣。
推門出去, 見她沒走,低眉斂目守在門邊。手上捧著披風, 見他出來便遞上:“大人,可要就寢了?”
崔昂瞧著她乖順模樣, 胸口那股氣撞得更烈。
不該是這樣的……
怎麼會變成這樣……
崔昂低頭注視許久,沒有接那披風,一聲不吭地轉身, 進了臥房,闔上門。
獨坐案前,腦子又轉不動了。
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東廂房的方向。
或許,她正是看準了他不會欺她。
故意用那種姿態對他。
明知那樣,他會很生氣。
崔昂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忽然,他騰地坐起。
推開門,大步朝東廂房走去。房裡還亮著,門虛掩。
他抬手正要叩,一陣風過,將門吹開些許。
視線所及,空無一人。
崔昂一把推開門,在原地呆站幾息,喚來值夜的丫鬟:“她去哪了?”
丫鬟也愣了:“姑娘不在?奴婢方才分明瞧著她進去了的,還說不用人伺候……”
崔昂臉色一變,立即喚人:“去,將她帶回……”說著,看見右側小徑上一個人影走過來。
千漉見院中這陣仗,面露訝色。
崔昂大步過去,一把攥住千漉的手,神色沉得駭人。
不由分說,拽著她就往臥房走。
門砰的一聲關上。
崔昂鬆開手,按在門上,急喘了幾口氣。
把人帶進來了,卻只低頭猛喘著氣,一聲不吭。
千漉覺得崔昂可能是誤會了甚麼,解釋:“大人,方才我睡不著,便去後花園走了走。”
崔昂沒有回應。
沉默許久,而後轉頭看她,昏暗的室內,他眼底漫著血絲。
一字一句,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你是不是覺得,你那樣說,我就不會碰你?”
以前他總想著來日方長,便一直忍耐。
忍著,忍著,她成為了別人的妻子。
千漉正要開口,高大身影已逼近。
崔昂握住她的肩,俯身吻了下來。
吻下去時重,帶著幾分兇狠。
察覺到她並未推拒,崔昂的動作便不自覺放慢了、溫柔了。
撬開齒關,去尋那一點柔軟。
觸到時,他渾身都酥了,脊骨彷彿過電一般。
便越發不管不顧,將人抵在門上,愈吻愈深。
忽然感覺懷中人推拒起來,雙手撐在他胸膛上。
崔昂停下,眼眶微微紅著。
聲音也啞了:“怎麼,後悔了?”
千漉朝裡看了一眼:“……去床上吧。”
……
主屋的動靜直到寅時初才歇。
天邊已微微泛白,按常例,再過不久便該往前衙去了。
待一切平息,崔昂平躺著,望著帳頂,深深吐息。
他眼睛一眨不眨,直愣愣的,魂魄彷彿出竅。
整個人像泡在溫熱的水裡,浮浮沉沉,許久才從那玄妙的感覺中抽離。
他緩緩轉過頭,看身側的人。
她閉著眼,呼吸均勻。
慢慢地,他伸出手,幾乎不敢喘氣。
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將人攬進懷裡。
懷中的身軀柔軟、溫熱,散著幽香。
崔昂垂眼看她,不敢相信……方才種種,是真的嗎?
不由抬手,輕輕撫過她的眉、眼、鼻、唇……心竟就這樣安穩下來。
那裡頭長久以來的空缺,在此刻被填上了,滿滿當當。
崔昂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胸中那激盪漸漸平緩,此刻瞧著懷中人。
卻又生出一絲不真切。
這樣乖乖待在自己懷裡的她,是真的嗎?該不會又是一場夢吧?
崔昂膽戰心驚,指尖輕輕觸了觸她的眼睫。
那眼睫顫了顫,似要醒來。
崔昂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
她睡得很沉,沒有醒來。
崔昂瞧著她的睡顏,心想,若是夢,也該讓他做得長些,莫要太快醒來。
腦子裡亂糟糟轉著許多念頭,方才又經歷了一場酣暢,身子倦了,竟不自覺地闔上眼。
手下意識地收攏,將她摟得更緊些。
將她的腦袋貼在自己胸膛,一手覆在她後腦,輕輕撫了撫,另一手攬著她的腰。
就這樣沉沉睡去。
崔昂醒得比千漉早。
先是意識到自己抱著人,懷中軟綿綿的一團,嚇了一跳,忙將手鬆開。
看見千漉的臉,又嚇了一跳……昨夜的狂浪便一幕幕湧回腦海。
崔昂回憶著,脖子連著整張臉都紅透了。
心砰砰砰撞著胸膛。
昨夜的滋味,簡直無法言說。
整個人像浮在綿軟的雲上,飄飄蕩蕩,這一生從未有過那樣的感覺。
飄飄然的,魂飄出軀殼,只剩身子憑著本能行事。
腦子也像浸在水裡,泡漲了,再想不了旁的。
崔昂想著想著,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那種感覺實在太美好了,叫他一時忽略了某些細節。
她在這事上,簡直太過熟稔從容。
沒有半分生澀不說,還勝過了他。
昨夜起初,他將她抱到床上,解她繫帶時,還緊張得不知從何處下手。
她臉上卻全無羞意,甚至主動來解他的衣裳。
後來他急切間,還將她弄痛了。
她那般遊刃有餘,倒顯得他生澀笨拙,在她面前,反倒像個愣頭小子了。
她主動觸碰他,柔軟的身體貼上來。
他全身都飄飄然了。腦子都發昏了,鏽住了,哪還有心思想旁的?
如今冷靜下來,這些細節便如無數綿密的針,一根一根扎進他心裡。
他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地意識到,這都是另一個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
光是想到這一點,崔昂便感覺全身的骨頭都痛了起來。五臟六腑又擰作一團。
像被悶頭打了一棍,崔昂的心驟然冷卻下來,身子也跟著涼了。
他坐起身,望著身旁熟睡的人。
當初,就該要了她的。
那樣,她早就是他的人,也不會與他分離六年。
他也不會煎熬這麼多年。
只要想到,在他之前,有另一個男人,像這樣抱過她、吻過她。
與她做過所有親密的事。
便痛的要無法呼吸了。
千漉緩緩睜開眼,對上崔昂幽深的目光。
對視片刻,她想起一事。
昨夜實在太累,忘了說。
“大人,請給我一碗避子湯。”
崔昂的臉色肉眼可見更差了,盯她許久,沒有吭聲。
千漉起身穿衣,背對著他取下架子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大人,若您這裡不便,我日後自己備著便是。”
“我不許。”
千漉動作一僵,停頓片刻,穿好衣裳,回頭看他:“大人,您答應我了的。”
崔昂:“我不會給你喝避子湯,也不許你自己去買,聽到沒有?”
千漉張了張嘴,話未出口,崔昂又道:“我改主意了,五年之期作廢,若有孩子,生下來便是。”
千漉注視著崔昂。
他臉色陰沉,比昨夜更甚。
靜了片刻,她仍平靜道:“大人若要如此,也無不可,只是這與先前的約定不同,若要生子,我們是不是該談談另外的條件?”
崔昂幾乎以為自己聽錯,心口狠狠一絞。
千漉注視他,一字一句:“大人,若要我生子,那便待我生下之後,放我離開,這樣可行?”
崔昂胸口急遽地起伏著,盯著她,眼眶幾乎要迸裂。
千漉穿好衣服,起身要走。
崔昂拽住她的手腕,拉到懷裡,按在床上,用力一扯她腰間的繫帶。
“好,那便如你的願。”
翻身壓上,她躺在他身下,靜靜地注視著他。
崔昂俯身,鼻尖快要相抵時,停住了。
兩道呼吸交纏在一起。
一陣急促的喘息過後。
崔昂的眼眶漸漸紅了。
而後他一聲不吭起身,迅速穿好衣裳,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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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茂財都交代了,林素常合作的那個鴨販子運來的那批鴨子,被許茂財趁人不備往飼料裡摻了毒。
公堂之上,知州升座宣判。
依律:誣告反坐,故犯食毒,數罪併罰。
此案涉百人腹瀉,幸無死亡,主刑判許茂財徒二年,杖九十,枷項示眾十日,以儆效尤。另賠償被害人醫藥費、誤工費,及林記停業損失、名譽損害賠償。
林素心裡不住咒罵:天殺的黑心肝爛肚腸的!想出這等陰毒招數害我坐牢!還好大人眼亮心公,還我清白!
想著,她不由得瞄了一眼堂上冷著臉的知州大人。
內心感激不盡,果然有八少爺在,定能還她清白!
要說林素剛被抓進去那會兒,可是嚇得魂都快飛了。她這輩子本本分分做人,哪進過官府?一被抓就把身上僅有的銀子塞給官差,還說,她認識知州大人,原在崔大人家做過管事的,她女兒還是崔大人跟前的大丫鬟呢。
那官差罵她亂攀扯,不過進去之後,倒沒受甚麼罪。她原以為牢裡日子難熬,沒成想地上墊著厚實稻草,不怎麼冷,一日三餐還有葷腥。後來小滿又託人送了衣裳被褥進來,除了牢裡臭了點,倒也沒吃多大苦頭。
出了衙門,有輛馬車在等她。
“林娘子,上車吧。”
“是小滿讓你來的?”
那僕役點點頭。很快到了家,屋裡只林嫣如在。
“小滿呢?”
林嫣如猶豫了一下:“去衙門了。”
“衙門?我怎沒瞧見她?”林素身上癢得很,關了大半個月,身上都臭了,“我先去洗洗。”
“灶上熱著水呢。”
千漉到家時,林素在院裡坐著,彎著腰,用乾布擦頭髮。
“娘,你沒事吧?身子可有哪裡不舒服?”
林素直起身,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問:“嫣如說你去衙門,我怎麼沒見著你?”
千漉沉默著,支吾了一聲:“我先吃點東西,一會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