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明白
林嫣如看了眼那提盒, 心下明瞭。
“小滿,我在家等你。”
千漉蹲在鋪子門口等著。待到暮色四合,約定的時間到了, 才見遠處一人快步小跑而來。
“思恆。”千漉迎上前。
思恆看了一眼她身後, 有些驚訝的樣子:“這是怎的了?鋪子如何被封了?出了何事?”
千漉迅速將事情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我娘做事向來最守規矩, 絕不會為貪圖這點蠅頭小利自毀家門。況且我們在潤州城裡確有個對頭,我疑心,正是那人暗中做下的手腳……”
思恆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既林娘子是冤枉的,司理院審清楚,便能很快放人了。”
千漉遲疑著,目光在思恆臉上停留片刻,低聲道:“思恆,你我相識也有七八年了,有些話……我便直說了……若說得不妥, 你別見怪。”
“小滿姑娘但說無妨, 我聽著。”
“我……我不是不信官府辦事。我是怕……怕這案子牽扯的人多, 官府事務繁雜,萬一……萬一查得不那麼仔細,只圖早些結案。畢竟我家的鴨子都已被收走了, 那便成了現成的證物,苦主又那麼多, 這罪……豈不是輕易就能定下?鋪子封了,罰錢, 這些我都認。可我娘身子不好,年紀也大了,天冷了, 牢裡那般陰寒潮溼,她如何熬得住?我實在是怕……”
思恆:“小滿姑娘且寬心。這案子是司理參軍鄭大人主理。我雖在潤州時日不長,也瞧出這位鄭大人是個仔細人,他辦案最重實據,想來不會草率斷案。”
千漉心口一沉,咬了咬唇,還是問出口:“思恆,我……能不能見一見你家大人?”
思恆面上掠過一絲為難,頓了頓才道:“我家大人近日……公務確實繁忙。我回去稟報一聲,看他能否抽空。若有訊息,我立刻遣人來告知你。”說著,他從腰間取下一塊木牌,遞了過去,“小滿姑娘若有急事,亦可憑此牌到州衙後巷角門尋我。”
千漉接過木牌,見上面刻著一個“崔”字並簡單紋樣,心下稍安。
“好。”
思恆提著食盒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千漉也轉身離開。
到了家,推門一看,屋裡早已被翻了個底朝天,箱櫃傾翻,雜物散了一地,凌亂不堪。
林嫣如正紅著眼眶蹲在地上收拾,見千漉進來,眼淚便滾了下來,帶著哭腔道:“灶房裡的米麵、醃貨……但凡能入口的,都被抄撿的人拿走了……小滿,你可……可找著能幫忙的人了?”
千漉:“已託人遞了話,或許過兩日能有訊息。如今……也只能先等了。”
隔日,千漉等了一整日,並未等到思恆遣來的人。
她心下焦灼,晚上也睡不著,次日一早便趕往州衙。
守門的小吏驗看過木牌,忙進去通傳。
不多時,思恆快步出來,面帶歉意:“小滿姑娘,此事我已稟明大人。只是大人這兩日……實在冗務纏身,一時抽不開空。他既已知曉,想來忙過這陣,或有安排。”
千漉怔了怔,點點頭,“有勞你了。”而後轉身走了。
第三日,依舊音訊全無。
千漉又去了一趟州衙,思恆仍是那套說辭。
千漉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崔昂如今是一州長官,每日經手的皆是軍政要務、錢糧大事,哪有閒工夫見她一個平頭百姓?
這案子在她這兒,是天塌地陷,落在他眼裡,怕不過是芝麻綠豆大的一樁小事罷了。
也是啊,她在崔府總共也就待了三年多點,在崔昂那裡,更是幹了兩年都不到。
都過去六年了。
即便過去有點甚麼,也早就甚麼都不是了。
千漉一路往回跑,上了馬車,腦子迅速轉著,吩咐車伕去豐樂樓。
到了豐樂樓,夥計卻說蘇娘子不在。千漉又趕往蘇宅,請門房遞訊息給蘇文煥。那門子見她衣著尋常,面生得很,揮揮手,驅趕:“去去去!哪裡來的,也敢張口就要見我家小郎君?瞧你這模樣,怎會認得我家主子?快走快走,別在這兒礙眼!”
千漉正著急,欲掏錢打點,恰巧瞧見蘇文煥身邊那個名喚阿福的小廝從裡頭出來,收回拿銀子的手,喚住他。
還好,阿福沒拒絕,熱心地進去通報了。
蘇文煥很快跑了出來,興沖沖的:“怎麼了?可是下冊畫好了?”
千漉簡要將鋪子的事說了,懇求道:“蘇少爺,我想求見你娘一面,能否勞你代為安排?只見一面便好。”
蘇文煥一聽,立刻拍拍胸膛應下來:“成!包在我身上!你別急啊,一定沒事的,我娘認得州衙裡好些人,那個甚麼……李大人收了我家不少錢呢!這點小事,他準能擺平。我娘是個大忙人,今天也不知道去哪裡談生意了,你先回家等著,等她晚上回來,我立馬就跟她說,讓她明兒見你!我讓阿福去給你捎信兒!”
見他答應得這麼爽快,千漉感動道:“謝謝你。”
“嗐,朋友之間,說這些作甚!”蘇文煥對待自己認定的朋友向來是掏心掏肺、兩肋插刀的,“往後有事,只管來找我!”
當晚,蘇文煥聽說蘇翎回府,立刻尋了過去,將千漉家的事巴拉巴拉說了,末了央求道:“娘,你快去找那個姓李的,幫著說句話吧!我看林娘子絕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她家哪缺這點小錢?光是我花的就……”蘇文煥停頓一下,“反正她家絕不可能做這個事的,你就幫幫她吧,好不好?”
蘇翎斜了他一眼:“你當咱們家是甚麼人家?甚麼姓李的,那是李大人,官老爺!是說情就能說情的?這是正經官司,豈是咱們能隨便插手的?”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娘你心這麼狠,先前你跟林娘子不是處得挺好麼?合著都是面上裝裝樣子的?”
聽他這般頂撞,蘇翎也不惱,只淡淡道:“煥兒,你是不知柴米貴。咱們家維持這些人情,一年往李府送多少銀錢打點?這人情用在自家緊要時還嫌不夠,豈能為旁人之事輕易耗了?若她家真是清白,司理院自會還她公道,我們何苦蹚這渾水?”
蘇文煥最不喜他娘這套權衡利弊的算計,太冷血了:“那就眼睜睜看著不幫?我都答應人家了,娘,就當是為我……要不,你就去遞句話,讓人在裡頭稍微照應些林娘子,別讓她太受罪,成不成?”
蘇翎打量著兒子,忽地問:“我聽說你近日總往林記跑,如今又這般上心……是為著甚麼?”
“千漉……”蘇文煥話到嘴邊,想起他娘最不喜他沉迷那些不正經的閒書,她也不知千漉的另一個身份,便改口,“小滿是我頂要好的朋友!我既應承了她,就不能說話不算話!”
“你莫不是……對人家起了心思?以前可沒見你對哪家姑娘的事這麼上心過。”
蘇文煥是真拿千漉當朋友的,聽蘇翎這麼說,腦子難得機靈了一回,順水推舟道:“是!我就是對她上心!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幫我去問一問吧。好不好,娘?”
“人家可是嫁了人的。煥兒,你別昏了頭。”
“那又怎麼樣。”蘇文煥梗著脖子,想起林素曾提過林臻投軍的事,還想,怪不得那個總陰沉沉盯他的人突然就不見了,嘴皮子飛快,“她丈夫不是投軍去了麼?邊關刀劍無眼,若是……若真有個三長兩短,我不就有機會了?” 話一出口,心裡又連念幾句“老天莫怪,菩薩莫怪”,他只為逼他娘出手,不是真心咒人家死啊。
蘇翎像看傻子般盯著兒子看了半晌,心裡卻盤算起來。
其實嫁沒嫁過人,蘇翎倒真的不在乎。
那姑娘她見過幾面,做事穩,眼神也正,一看就是個心裡有主意、不糊塗的。
她蘇翎在豐樂樓掌事這些年,三教九流甚麼人沒見過?
難得覺得一個年輕小娘子跟自己對路。自家兒子是個立不起來的,往後這攤子,總得找個能頂事的媳婦來撐著。所以當初她才動了心思,沒成想被拒了,後來聽說這姑娘竟跟家裡那個養子成了親——這一來,蘇翎反倒更瞧得上她了。
不攀高枝,不慕虛榮,心眼正,腳踩著實地,是個能過日子、也能頂事的。
這樣的人,若能攏到自家來,才是真正能指望上的。
若是無關之人,自然不幫。
但若是未來兒媳的孃家出事,那便另當別論了。
“好,既然你把話說到這份上,”蘇翎終於鬆口,“我便替你去問一問。”她隨即喚來心腹,“去林家遞個信兒,叫小滿戌時初刻到豐樂樓後廂雅間見我。”
蘇文煥頓時眉開眼笑:“娘!我就知道您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
千漉沒料到回信來得如此之快,都沒等到明天,蘇家的人便來拍門,轉達了蘇翎的口信。
這還是千漉頭回單獨與蘇翎見面。
豐月樓雅間內,蘇翎摒退左右,開門見山:“小滿,你家的事,我早已知曉。你來這裡找過我,我也是知道的,這事,我可以幫你,但有個條件。”
“您說。”
蘇翎斟了杯茶,推到千漉面前,目光打量著她。
瞧著這姑娘眼下處境如此艱難,卻仍能強自鎮定,不見絲毫慌亂失措,心下又添幾分讚許。
“小滿,我一直很欣賞你。先前,我的心思你也該明白,我曾想過讓你進我蘇家的門。”
千漉一愣,點了點頭。
“我想著,我家這份產業,總得有個穩妥人來接手。至於我家那小子,你也是認得的,他那性子……能守住家業不被人騙光已是萬幸,指望他撐起門庭,絕無可能。所以我相中了你,盼你能進我蘇家的門,將來也好擔起這份家業。”
“可是,蘇娘子,您應知道……我已經成婚了。”
蘇翎淡淡一笑:“聽說,你家那位……投軍去了?這般緊要關頭,他非但護不住你們,反累你獨自奔走求助,依我看,也算不得良配。何不轉個念頭,來我蘇家?我蘇家雖非高門,卻能保你母女安穩,也不必再擔驚受怕。”
千漉沉默著。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很為難。只是小滿,我們蘇家這些年撐著門戶、打點關係,樣樣不易。託李判官辦事,那是要動用人情、真金白銀去打點的。若是不划算的買賣,我這生意人,自然不會做。你若是我,想來也會這般計較。”
“我知道了。”
此刻,她眼前確實沒別的路走了。
這世道,沒有倚仗的平民百姓,撞上這等官司,一個不慎便是家破人亡。
千漉不怕沒錢,只怕,錢沒了,人也救不出來。
更何況,她等不起了。
林素還在牢裡挨著呢,天這麼冷,膝蓋又該疼了。
蘇文煥是個好人。
蘇翎精明利己,卻也坦蕩。也是個好人。
千漉起身,朝蘇翎深深鞠躬:“蘇娘子,那便……拜託您了。”
蘇翎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嘆了口氣:“好孩子……回去歇著吧,明日一早,我便去見李大人,一有訊息,立刻告訴你。”
千漉緊繃的心絃總算鬆了些。
“多謝蘇娘子。”
千漉回到家中,將情形告知了林嫣如。林嫣如眼中含淚,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蘇娘子那樣有本事的人,定能想法子救出姨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