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出事
千漉有點點無語。
怎麼就甩了個活兒到她頭上了?
當著她的面就把事兒定了, 有沒有人在意她這個乙方的心情啊?
現在她趕稿還來不及,根本沒時間啊。
林素見她表情就知她想甚麼:“你這丫頭,怎的這般懶, 不過是做份點心, 能累著你多少?”
千漉就知道, 但凡能沾上點邊的關係,定是要使勁維繫的。
估摸著自己沒回來前,定是拉著思恆套了很久的近乎吧?
這麼想時,林素便嘆道:“我早知八少爺是個有大前程的,你瞧瞧,這才幾年,就做上知州老爺了!哎喲,往後怕不是要拜相封侯哩……”說到這兒,她又拍腿惋惜起來,“當初八少爺多看重你, 偏你這丫頭軸, 非要走。若不走, 如今不就是知州大人跟前得用的人了?那前程……”
見千漉一臉不以為意,林素又絮叨起來:“……都六年了,八少爺興許早不記得有你這個人了。可既碰上了, 思恆小哥也還認得你,那點主僕情分總沒全丟了。往後咱們若遇上甚麼難處, 無處投奔時,好歹有個能張嘴的地方……多條路, 總不是壞事。” 這便是林素的處世之道,同她當初與蘇翎結交一個道理。 千漉:“知道了,我每日做一份便是。”
“不過, 你說怎地這麼巧呢,天下這麼大,那麼多地兒,八少爺偏偏來了咱們潤州,真是緣分……”林素說著,又感慨,“唉,小滿,自打知道知州大人就是八少爺,我這心裡啊,倒是踏實了不少。有八少爺管著潤州城,咱們日子定能越過越好……”
林素憧憬著未來,林嫣如走了過來,對千漉輕聲道,“小滿,你每日要畫稿子,已很費心神了。若抽不出空來做點心,便交給我吧,別把自己累著了。”
千漉:“也好,那就勞煩嫣如姐姐了。回頭我給你封個大紅包!”
林嫣如:“自家人,這般客氣做甚麼。我平日也是閒著,做些點心正好打發時間了。”
千漉最後還是包了個大紅包給林嫣如。
林嫣如手巧,千漉將做法仔細說了一遍,又將要點寫在紙上,她試做了一次,味道相差無幾,千漉便放心交給她了。
隔日,思恆按時來取糕點。
這回與先前不同,千漉備下了一個四層的提盒,每層各置一樣點心,分別是荷花、桂花、蓮花、梅花四樣。
思恆揭開看了一眼,樣式精巧,氣味清甜,是花了心思做的。
因此,思恆拎著食盒進書房時,腳步是輕快的。
見自家大人眉眼舒展著,思恆心下也鬆了口氣。
陰了一個多月啊,總算見了點晴。
不料,下一刻。
見崔昂神色凝住,思恆心頭隨之一緊。
崔昂抬起頭,將咬了半口的點心丟進食盒裡,眼神滲著絲絲寒意。
“這是從何處買的?”
思恆:“是林娘子交與我的,並非別處……”話說一半,他頓住了——莫非小滿姑娘並未親手做,是託了旁人?
思恆神色頓時尷尬:“我這便去與小滿姑娘說清楚,請她親手——”
“不必。”崔昂冷聲打斷,“拿下去吧。”
思恆應是,將提盒蓋好,退下了。
心中深深嘆了口氣。
此後每日糕點照舊取來,崔昂卻再未動過,都由思恆處置了。
思恆原也是吃過千漉做的糕點的,這個也嚐了,並未嚐出多大區別。
這日,思恆見千漉不在鋪中,便問林素:“林娘子,昨日大人賞了我一塊點心,我嘗著,似乎與以前的味道略有不同,可是小滿姑娘改了方子?”
一旁的林嫣如聽見了,問:“怎麼了,可是味道有哪裡不對?”
思恆看向她:“莫非……是姑娘做的?”
林嫣如點點頭。
思恆:“點心自然是好吃的。我也說不上來,興許是往日吃順了口,忽然嘗著些微差別,便有些……不大一樣了。”
林嫣如:“許是我手藝生疏,火候拿捏得不如小滿嫻熟……”
林素:“對不住啊小哥,都怪我家那丫頭躲懶!我回去定說她,叫她往後親手做。明日你再來取,保準是她做的。”說著又包了好幾只滷鴨,硬塞給思恆賠禮。
思恆推拒不過,只得收下:“林娘子不必如此,我也只是嘗著些微差別,隨口一問罷了。”
林素:“我明日盯著她做,往後再不讓她偷懶!”
林素回去,果真將千漉說了一通。
千漉莫名:“嫣如姐是照著我的法子一步步做的,我也嘗過,並沒甚麼差別啊……”
“那怎叫人嚐出來了?崔大人肯吃你做的點心,是你的福氣,怎的還轉手推給別人?收了人家那麼多錢,正該盡心才是……淨想著偷懶,勞累你嫣如姐。”
“知道了,以後我都自己做。”
隔日,思恆將提盒拎入書房,點心一一擺出,見崔昂瞧了一眼,便道:“這是剛從林記食鋪取來的,小滿姑娘說才出鍋,趁熱用最好,我便趕緊送來了。”
崔昂輕應一聲,目光落迴文書上。
思恆:“大人上回吩咐留意那許茂財,近日……確有異動。他並未遠走,只是遷至丹徒,私下舉動頗有些可疑。”
崔昂:“怎麼?”
思恆:“他暗中從外路購入一批禽料,我使人取了些樣來,裡怕是摻了不乾淨的東西。找了有經驗的老農瞧過,說那料不會立刻藥死雞鴨,只會讓它們瞧著沒精神。可人若吃了這種禽畜的肉,輕則腹瀉,重則中毒。”
崔昂看記錄時,便看出這許姓商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果然不出所料。
他離開潤州只是幌子,實是想伺機報復,再遠走高飛。
“你帶人將他拿——”崔昂話到一半,忽地收住。一個念頭如電光般掠過心頭,幾乎不受控制,心臟咚咚咚極速震動,只在瞬息之間,便計算好後續種種。“……繼續盯著,切勿打草驚蛇。有任何動靜,立即來報。”
思恆離開後,崔昂凝坐片刻,拈起一塊荷花糕,先輕抿一口,綿密的糕體在舌尖化開。
他慢慢咀嚼著,目光投向窗外,卻無焦點。
秋分一過,寒氣便重了。
千漉一出院子,冷風嗖嗖地刮在臉上,打了個噴嚏,折回去添了件衣裳。
這一個多月,又做點心,又要趕稿,千漉每天排得滿滿當當,忙得都沒時間出門。
昨日剛交了稿,總算能歇一歇,便想著去鋪子裡轉轉。
不料剛走到半路,便見糧油鋪的活計順子急匆匆跑來,都沒瞧見她。
千漉叫住他:“順子,這麼慌張,出甚麼事了?”
順子本就是要往她家報信,見著人,急道:“小滿姐,不好了!方才來了好些官差,將林嬸子帶走了!”
千漉拎著提盒的手一緊:“為甚麼抓人?”
“說是你家賣的鴨子不乾淨,吃壞了人!好些街坊上吐下瀉,還有人中了毒,症狀輕的也躺倒了!苦主一齊告到州衙去了!”
順子又說了幾句鋪子現在混亂的狀況,千漉臉色一白:“順子,勞你先去鋪子那邊先幫我應付著,我馬上就來!”說著將隨身帶的碎銀子塞給他。
千漉揣著一袋銀子趕到時,只見鋪子門口早已被圍得水洩不通,全是來討要說法的苦主家眷。林嫣如眼中含淚,被逼問得幾乎說不出話,只反覆道:“我家的貨都是正經來路,怎會故意用病鴨壞自家的招牌?裡頭定是有甚麼誤會……待、待官府查明瞭,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給啥交代!我家男人現在還躺著呢!本來身子就弱,這下更爬不起來了!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拿甚麼賠?!”
“就是!真要出了人命,你擔得起嗎?!”
“賣這麼貴,還用病鴨子!賺黑心錢,官府抓了去,合該往重了判!”
“就是,就是!”
“還不賠錢,就砸了這黑店!”
林嫣如解釋:“不是的……定是哪裡出了岔子,我家從不幹那以次充好的事,用的都是好鴨,進價本就不低……”
“誰信你!”
“砸了她這黑店!敢這般糊弄人,當咱們是好欺的麼!”
“說得對!”
人群激憤起來,眼看便要一擁而上動手砸店。
原本鋪子裡僱著的四個武師,早先見官差來拿人時便怕惹事,溜得沒了影。
千漉快步上前,抬高聲音道:“大家且聽我一言!”
靜了一剎,眾人目光聚來。
千漉立刻道:“如今官府已將我娘帶走問話,真相如何,還未查清。或許是旁人陷害,亦未可知。但我家鋪子做的多是街坊熟客的生意,如今累得大家受苦,不論緣由,我們認賠!昨兒個在我家買了鴨子的,我們一律賠十倍的錢!家裡有因此不舒服的,看大夫抓藥的花銷,全算我們的!”
“要真是我們故意用病鴨子害人,那不是自己砸自己招牌嗎?咱們鋪子開了四年,街坊鄰里都曉得。若只為貪這點小利,把往後生計全斷了,但凡有點腦子的人,豈會做這等蠢事?我想著,許是有人眼紅我家生意,暗中使絆子。要麼就是收貨時沒驗仔細,再不然是調料出了紕漏……”
“各位鄉親想想,可是這個理兒?”
“昨日買過鴨子的,請到這邊登記,該賠的銀錢一分不少。有身子不適的,診金藥費我也會一家家上門結清。大家先消消氣,等官府查個水落石出,也請給我們一個辯白的機會。”
聽到能得十倍賠償並承擔藥費,人群騷動漸漸平息。
千漉先將眼前鬧得最兇的一撥人穩住,無論是否真買了鴨子,都先給了錢。
眾人領了錢,漸漸散開,鋪子前終於恢復平靜。
千漉將一袋錢塞到林嫣如手裡:“嫣如姐,我得先去打探孃的訊息。若再來人理論,便照我方才的話說。記不清是否買過的……寧可給錯,莫要爭執。”
林嫣如抹了抹眼角,點頭。
“顧好自己,萬事小心。”
“好。”
千漉又趕往司理院,林素被收押在此,不許親屬探視。
千漉塞了許多錢,才將些衣物吃食送進去,也只問得幾句零碎訊息:因她家鋪子生意太好,一日能賣出整鴨近百隻,更不論鴨頭、鴨翅、鴨掌等零碎。涉案人多,足有百餘人,已成了州里矚目的大案。若只是尋常吃壞肚子倒還罷了,倘若真有人因此喪命,查實了,按律可是要判絞刑的。
千漉憂心忡忡地往回走,腦中飛快盤算著。
回到鋪子,卻見門已貼了封條。林嫣如站在門外抹淚。
“小滿,可見著姨母了?”
千漉搖搖頭:“說是在結案前,不許探視。我只送了些衣物被褥進去。”
“方才……官差又來了,將我們的東西都帶走了,鋪子也封了。小滿,我們該怎麼辦……”
天冷了,林素早年挨板子落下的病根,最怕這種陰冷天氣,被關在牢裡,又潮又冷,得多難熬?
要是官府能查清楚,關幾天還好。
可萬一呢,這時代,證據不充足,糊里糊塗就給判了,怎麼辦?現在還不知有沒有吃出人命來……就算沒人死,也得坐牢。
她娘那身子骨,哪裡經得起?
千漉的視線定在地上的提盒:“嫣如姐,你先回家去,我在這兒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