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動怒
崔昂這樣想著, 便去沐浴,躺下。
一日繁重公務,倒也很快入眠。
陷入一個夢。
……
他正倚榻看書, 一個碧衣丫鬟端盤而入, 他不耐地瞥去, 嫌來人粗笨。
那丫鬟便加快腳步,誰知竟腳下一絆,整個人向前撲倒,直直摔到他身上,臉不偏不倚,埋入了……
這分明是蓄意勾引,夢中的他這樣想。
心中惱怒,當即將人用力推開了,斥那丫鬟放肆。
那丫鬟卻渾然不怕,膝行幾步, 到他面前, 一雙柔軟的手, 撫上他的大腿,聲音也柔柔的:“少爺,讓我伺候您吧……”
他垂著眼, 見她飽滿的臉頰,像個熟透的粉桃子, 唇瓣也飽滿,紅潤潤, 似櫻桃綴露。
他喉結滾了一滾,並未阻止。容那放肆的丫鬟解開自己的衣裳。
到後來,他終究是失了控, 一手按住她的後腦,穿進她的髮間,直至結束。
她臉上汗津津的,布著潮暈,還大膽地,主動坐到他腿上,手臂勾住他的脖子,衝他吐著氣,“少爺,我已是你的人了……”
他冷哼一聲:“大膽的丫頭。”說罷起身要走。
身後立刻有人撲上來,環住了他的腰,哀求:“少爺,別丟下我……”
須臾,他轉過身,掐掐那飽滿的臉頰,低聲:“我何時說不要你了?”
……
崔昂睜開眼,待看清眼前的帳頂,長長吁出一口氣。
坐起,望著自己的指尖,那滑膩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
腦中思緒撕扯著,崔昂想起白日那一幕。
那個少年,身形有些眼熟,難道見過?崔昂回想著。
洗漱更衣後,崔昂將思恆喚入書房。
“思恆,你去查她……離京後這幾年的經歷,事無鉅細,儘快給我。”
思恆一聽便明白自家主子說的是誰:“我這便去。”
其實,思恆私下早已著手查了,只是查得越深,心頭越是打鼓。次日便將資訊整理好了,臨了卻猶豫起來,沒有立刻給崔昂。
傍晚散衙,崔昂叫馬車出去了,又行至上回那街口。
崔昂撩起簾子,瞧那方向,林記食鋪裡,只見三位女子,並幾個粗壯夥計,昨日那華服少年不在。
崔昂的目光在躺椅上那身影停留一瞬,隨即斂眸:“回去。”
深夜,處理完公務,又想起來,將思恆喚入,“如何,查清了嗎?”
思恆遲疑著。
崔昂見他神色,心驀地往下一墜,眉頭就皺了起來。面色不自覺冷了下來,聲線也沉了,“查清了便說。”
思恆將一個匣子奉上,便退下。
夜闌人靜,窗外只餘不知名的蟲鳴唧唧,偶有遠處隱約的梆子聲傳來。
匣中裝著幾冊裝幀精美的畫本,另有一張紙,上面以小楷密密寫滿了她這些年的經歷:
【熙寧二十一年,四月中,應天府潤州城許氏嫣如來京尋親,稱其母林氏病重。舉家遂遷往潤州。七月上旬,復返京城收拾舊宅細軟,自此離京,定居潤州……】
【同年歲末,於潤州文粹堂刊發畫本。次年,畫本風行,坊間流言隨之發酵,許茂財聲名掃地,許記成衣鋪接連閉歇……】
【熙寧二十三年,林素與豐樂樓東主蘇翎結識,始有生意往來……】
【熙寧二十四年,十二月中,與家中養子林臻成婚——】
看到這裡,崔昂的心猛地緊縮。
後續的文字彷彿在眼前滾動起來,看不分明瞭,唯那二字,如烙印般灼在腦中。
崔昂手掌按在紙上,望向窗外,胸口用力起伏著。
許久,都未能平息。
眸中映著兩點跳躍的燭火,幽幽沉沉。
州衙一眾屬官近來都有些惴惴。
這位新來的年輕的上官近日總是沉著臉,吩咐公事也只寥寥數語,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低氣壓,看著人心裡頭發毛。
做官的,誰手底下沒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兒?都怕這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人開刀立威,心底不免發怵。連帶著整個衙門辦事都小心翼翼的,比往常安靜了不少。
如此忙碌了大半月,崔昂總算把潤州這攤子事理出了頭緒。該查的賬查了,積壓的文書也批完了……所有的事都做完了,腦子便又空了起來。
深夜,室內分外安靜。
崔昂凝坐許久,手擱在膝上,整個身子都不動一下。
直到手臂微微僵了。
他才緩緩地,從案頭那摞公文最底下,抽出了那張一直壓著的紙。
不自覺地,長長吸了口氣,一字字向後看去。
胸口那鈍痛的感覺還留存著,眼睛彷彿也痛了起來。
【……十二月中,與家中養子林臻成婚,隔年三月初,林臻應募“敢勇效用”,投北邊軍伍,至今未歸。】
崔昂捏著紙,漸漸用力,攥作一團。
又過了許久,他又開啟匣子,取出那幾冊畫本,翻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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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少爺》賣得不錯,距上一冊隔了有陣子了,千漉還發現有同行仿照她的模板,也出了畫本,千漉還有些期待呢,買了來,那劇情稀碎,畫工也粗糙,就是個連環畫,不免有些失望。
原本想著自己隔了這許久才出新作,可能銷量會沒上本好,未料新冊一出,反響依舊熱烈,收錢收得喜滋滋。
去文粹堂取了些讀後感,在鋪子里正看著,面前的光線忽地一暗。
是蘇文煥。
蘇文煥那日回去後,腦子裡總想著劇情,晚上睡不著都在想,還沒本子回顧,只能苦等畫冊上市,出來後,內容還是看過的部分,更是心癢難熬。
連著幾日都來問千漉,新的畫出來沒有,簡直比文粹堂老闆還積極。
導致千漉看到他這張臉都有點煩了。
“還沒畫好。”
蘇文煥來得多了,也不見外,自個找了把椅子坐,“要不你直接告訴我後面的故事吧?”
千漉:“後面——”
蘇文煥又連忙擺手:“等等,我還是自己看吧……”說著又長嘆口氣。
不遠處,街口停了一輛馬車。
那車簾上的手,緩緩攥緊。
崔昂回到宅邸,思恆來稟報,通判做東,邀他晚間赴宴。
宴設於運河畫舫之上,舫內中央有舞姬翩躚、樂師奏曲,身著輕羅衫子的侍女穿梭其間佈菜、斟酒。空間裡瀰漫著脂粉香、酒餚香、以及燻爐裡飄出的蘇合香氣,幾股氣息氤氳在一處,馥郁得有些悶人。
崔昂一落座,便不斷有人上前敬酒,甜膩香氣縈繞鼻端,令他心生煩意。
幾個屬官躲在角落低聲交頭接耳。
這位新任知州到任快一個月了,平日裡只顧埋首公務,剛到那幾日臉上還有點笑,近來卻總是沉著臉,話也越發少。
私下裡都猜,怕是翻看往年卷宗時,察覺了甚麼。
大家為官,誰也不敢自稱完全清白無瑕,都怕這年輕上司眼裡揉不得沙子,要出手整飭。
王參軍在幾位同僚眼色示意下,硬著頭皮端酒上前。剛走近,便撞上崔昂掃過來的眼神,清清冷冷的,看得他心肝顫了一顫。
這位大人年紀雖輕,那氣勢真是足足的啊。
王參軍笑道:“大人連日操勞,瞧著清減了些。今兒新到一批淮鮮,請大人品鑑品鑑,”說著,便有侍女端著盤,將幾樣菜布上。
崔昂嗯了一聲:“有心。”
王參軍:“下官見大人近日勞心案牘,可是……在查閱舊檔時,遇著了甚麼難解之處?”
他稍向前傾身,壓低嗓音,“衙門裡有些成例,初看是瑣碎了些,下官在潤州時日長,或可為大人解說一二,也省些心力。”
“王參軍是老人,見識自然多。你既提起成例……”崔昂抬眼看向他,唇角似有極淡的弧度,卻無笑意,“我倒要請教。聖人常言‘法弊則通’,我等是該常清一清河床、量一量河道,還是由著它這麼流,待水淹了不該淹的地,才發覺河道早改了道?你說,是朝廷的章程大,還是潤州的例大?”
王參軍冷汗“唰”的一下就下來了:“自、自然是朝廷法度為大!下官絕非此意,只是……只是怕大人初來乍到,被些積年的瑣碎纏擾,傷了心神……”
“為官心神,正當用於辨本清源。若都耗在這些成例上,才是真正的傷神。”
“有弊即糾,本是分內之事,何來纏擾?又何須旁人解說?”
王參軍抹著汗,心下叫苦,這新上司當真是一點情面不講,往後日子難過了呀。
“大人恕罪!是下官失言了!見大人日夜操勞,一時心急,才胡言亂語了,當真該打,該打……”
他又強笑著將席間幾道時鮮誇讚一番,見崔昂興致寥寥,便話頭一轉:“今日請大人前來,除品鑑淮鮮,還因這畫舫請了一位擅琴的娘子,曲藝頗為清妙。聽聞大人亦通音律,還請您品評一番。”
說完一揮袖,中央舞樂皆停。
珠簾輕響,一位身著淺粉綾紗長裙的女子嫋嫋娜娜步入,體態曼妙,容貌姣好。
她上前盈盈一福,嗓音嬌柔:“奴家碧漪,見過諸位大人。接下來為諸位獻曲一首《瀟湘水雲》,聊以解暑。”
而後於錦墊落座,轉軸撥絃。
崔昂起初並未抬眼,只略動了幾箸。
舫內脂粉香氣混合酒氣愈發濃了,他正欲辭行,道一聲“諸位慢用”,官員們聞言,紛紛起身挽留——畢竟這宴席本就是為他設的。
崔昂擺了擺手:“身子有些乏了。日後這等小聚,諸位自便便是,不必專為我費心。”
崔昂起身,目光隨意一掃,掠過中央琴臺。
腳步卻猛地頓住,倏然轉身,眼神如電,定定鎖在那撫琴女子身上。
眾人面面相覷,見崔昂目光銳利,隱隱帶著寒意,一時都不知所措。
一人上前,問道:“大人,可是……這曲子彈得有何不妥?”
有人忙示意樂聲停下。
那琴娘碧漪見崔昂緊盯著自己,嚇了一跳,惶惶然起身,立在一旁,不知自己何處觸怒了這位大人物。
崔昂垂在身側的手已緊握成拳,手背繃出了青筋。他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目光掃過身側的思恆,隨即轉身,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崔昂驟然離席,眾人都看出他是動了怒,噤若寒蟬,皆不知何處觸了逆鱗。
思恆目光掃過那琴娘髮間,隨即上前幾步,朝那惶惑不安的女子問道:“這位娘子,敢問你發上這支金簪,是從何處得來?”